你读到的杜甫，可能是假的|163

01 小时候读到的杜甫

弟弟家的孩子上小学六年级。

快要中考了，他吭哧吭哧背杜甫的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结结巴巴，声音却清脆得像在啃刚摘下来的苹果。

我问他：“你知道杜甫是什么样的人吗？”他说：“我当然知道啊，是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是诗圣。”他眼睛瞪着我，好像我说不是他就要跳起来。

我瘪了瘪嘴，把余下的话硬生生给吞了下去。

后来我问小孙先生，杜甫怎么样，博士后小孙先生想了一下说：“他一生都在到处奔波，穷困潦倒，却大公无私。”

我再问我的媒体老师包士山，包士山说：“他生前并不出名，一生只爱一个人。生逢乱世，郁郁不得志。”

他们都对这个人抱着十分正面的评价。这让我想大学学杜甫的时候去翻资料，看了一本书叫“唐才子传”，又翻了一本“唐语林”，深感被骗了。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

杜甫一生只跟一个女人啪啪啪，生了差不多9个儿女，这点还是值得称赞的。当然，他还是诗圣，是伟大的爱国诗人，这都是有的。可是这却远远不是全部。

人人都是多面的，立体的，要是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那就错了。就像胡兰成是个汉奸和花花公子，但是他的诗和散文都写得一流好一样，杜甫也是多面的——这个多面有一面是，他一生不管有多坏，都是他活该。

他本来抓的是一首好牌，被他自己打得稀烂。

02.杜甫的好牌

杜甫的王牌之一是他的家世。

杜甫自己在给皇帝的上书中说：“先臣恕、预以来，承儒守官十一世，迨审言以文章显。臣赖绪业，自七岁属辞……”

所以他并不是天生的穷困潦倒，反而可以说富贵袭人。他的先祖是晋代的将军杜预，他的父亲做过兖州司马和奉天县令，他的爷爷和叔叔更是名震一时。

杜甫的爷爷叫杜审言，是“初唐四杰”之一。王勃最著名的诗《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说的就是杜审言。杜审言官至洛阳丞，晚年是武则天身边的红人。

他还有一个灰常灰常流弊的叔叔叫杜并。

据说杜审言脾气暴躁，被贬到江西的时候得罪了政府里的同事。一个负责秘书工作的周季重受到了管理户籍的小官郭讷若的指使，将杜审言下到了大牢里。没想到在周季重的宴会上，杜审言的二儿子——就是杜甫他爹的弟弟杜并——当时只有16岁，黑夜里潜入，突然拿着刀冲了出来，将周季重刺杀身亡，他也被当场砍杀。周季重临终前说：“吾不知杜审言有孝子，郭讷若误我至此！”意思就是：“我不知道杜审言这种狗尾巴草会有这么好的儿子，我被郭讷若给害了。”

杜并的事现在读起来仍然荡气回肠，何况当时。杜并之举全国震动，他爹被放出来官复原职不说，他也被广为传诵。

也就是说，至少在杜甫的青年时代，他在黑道白道都是吃得开的。

杜甫的王牌之二来自他的妻子杨氏。

杜甫在30岁之前吃喝不愁，在30岁这年结束旅游回到洛阳，考虑成家立业，他盖起了房子，娶了县司农少卿杨怡的女儿为妻。司农少卿是主管农业和财政的副部长，家庭环境不错。

来自于这样一个家庭，说他穷困潦倒是不合适的。当然了，小朋友会说人家是清官，清官个鬼啊，你相信能清到吃不起饭吗？

另外，杜甫的诗歌虽然在他身后才被推崇，但是他在生前已经非常有才名了。在读书至上的封建社会，不能不说是他的王牌。上文他自己也说了，他7岁就开始写诗了，“旧唐书”记载，“天宝末，献《三大礼赋》。玄宗奇之，召试文章。”连皇帝都觉得他写的不错，可见他当时虽然没有李白出名，却比大部分人强太多。”

最后，杜甫在30岁以前，一直在外面旅游，作诗，玩乐，结交了很多朋友。这些朋友中的一部分日后飞黄腾达了，比如高适。

03 他把牌打得稀烂

有人说，杜甫那么多底牌在安史之乱面前都没用，战争会摧毁一切。

——这种理由真的太勉强了，任何时代都有人埋怨，何况安史之乱时杜甫已经快50了。而且高适经过安史之乱封候，王维跟杜甫一起被安禄山的部队抓到，人家后来一直官运亨通，他就是不行。

所以这不是理由。那么什么真的理由是什么呢？

先来秀一段文言文：

《新唐书·文艺上》载述：“会严武节度剑南东、西川，(甫)往依焉。武再帅剑南，表为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武以世旧，待甫甚善，亲至其家。甫见之，或时不巾，而性褊躁傲诞，尝醉登武床，瞪视曰：‘严挺之乃有此儿!’……一日欲杀甫及梓州刺史章彝，集吏于门。武将出，冠钩于帘三，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独杀彝。“

新唐书是北宋欧阳修主持编撰的，可信度非常高。这段话的意思是：

杜甫家有个旧朋友，叫严武，是节度使——相当于封疆大吏或者省长之类。杜甫在成都时去投靠人家，这个节度使对他很好，常常亲自去他家看望。但是杜甫却狂傲得不行，有时候不戴头巾，有时候根本不跟人打招呼。有一次他喝得酩酊大醉，爬到严武的宝座上，瞪着人家说：”严挺之怎么有你这样的儿子啊。“这样的次数估计不止一两次，搞得严武起了杀人之心，不巧出门的时候他的帽子被帘子勾住了，他的手下去找他妈求救，才救了杜甫的命。

严武没杀他，要说还去接济他，那是不可能的。

古代当官，不过两条途径，一条是科举，一条是推荐。

杜甫的性格偏执狂妄傲慢，从这个小故事里能看出一些。他的祖先给他留下的阴德，都给他用来保命了，谁会给他推荐。反正他去他爷爷的旧相识，新的丞相韦济那里住了很长时间要求推荐，人家硬是没动静。

性格是杜甫的致命伤。

他也把握不住成才的时机。

杜甫从出生到35岁以前，基本上没考虑过功名的事，他在干什么呢？旅游啊。

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啊！”等他爹死了，他没钱吃饭，没钱旅游了才开始忙碌功名的事，难道人家就没个想法？现代人招人，还有个年龄限制呢。

另外，唐玄宗当时“奇之”，将他带去问我，很明显他也没有把握住机会，见了皇帝之后，没有下文了，也没有任何官职。

他没眼色，不懂事。

杜甫被安禄山逮捕之后，因为地位卑微，逃了出来，得一个小官。但是他一个很好的朋友房绾因为吃了败仗，皇帝罢免了他的丞相职位，杜甫一再给皇帝上书：“这小的罪，不应该治罪这么重。”一来二去，要不是朝廷有人说情，连皇帝都想杀了他。

最后，高不成低不就终于把他整死了。

尽管性格很狂，又不懂事，杜甫也不是没机会当官。他从安禄山那里逃出来，做了左拾遗。但是因为说情的事，又被把官职降到了华州司功参军。杜甫看这个官职实在太小，觉得跟自己的才华不相配，也没写辞呈，直接拍拍屁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