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10日-2月12日,正逢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期间,北京师范大学人类学与民俗学系的师生们在萧放、鞠熙两位老师的带领下,顶着寒风再一次踏上田野之旅,去往北京市门头沟区千军台-庄户村,对这里500多年历史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古幡会进行调研。33年前,也就是1984年,中国民俗学之风钟敬文先生曾经带着弟子们来到这里,随后的几十年间,几批民俗学者先后来看这里,踏着先生的足迹继续前行。今天,我们再次前往,既是向先生的致敬,也是民俗学人关注当前社会,传承民俗学专业精神的见证。

在此,特向本次调查提供便利的大台文保协会韩云山会长、永定河研究会侯秀丽秘书长,以及诸位会长前辈同好致谢!

幡会速写

(王辉)

道路在钢铁森林里打结

阳光的喷剂为城市保鲜

然而,还是有一条逃学的路

转身溜进冬日的田野

屋脊、树枝和鸟背上闪烁的光

像蜜。车里的人用眼睛舔食

车轮拽着马路长长的带子

远处的山缓缓挪来

茫然立于阳光下,钢铁厂得了癌症

高炉巨大的嘴巴伸向天空,却沉默

厂房 无用而复杂的管道

坐在自己的阴郁里

等待接下来的命运:

一座钢铁博物馆

高尔夫球场,伪装成房屋和草坪

躲避远在城市里的镜头和报纸

每一辆汽车掠过,它瑟瑟发抖

冰面与阳光比拼内力

而春天悄悄站在那一队

流水像刚被释放的人质

山脉带着童年的好奇心

观察汽车,这甲虫

执着而盲目,穿行于他衣褶的迷宫

九点钟。他们从泥塑中醒来

等待出席一次会议

外面,火光阅读纸张的开场白

但没有人喊他们的名字

没有人引导他们列席

从正殿到香炉的贵宾通道 静寂

他们苦笑,坐在人群之外

他们在火光中辨认每张面孔

熟悉的,陌生的

在面孔的河流里溯游而上

猛然间,他们像是想起了什么

锣鼓声 让每个人都能感到精准的颤抖

仿佛自己内心的铁钟敲响

偏殿里,不同姓氏的先祖

终于 可以从容坐在一起

对着他们不认识的糕点

和不认识的磕头人

突然,被风驱动的星火之舌

快要尝到窗户的味道

屋里墙上的画像 紧张地卷起

摄影师喊:“一,二,三”

鞠躬者在香炉前动作一致

一次又一次

远嫁的妇女回来

与带着孩子的熟人寒暄

时间以孩子的速度上升,要淹没他们

到手臂,到脖颈

上面

月亮在空中刹车,仅仅是一瞬

又踩了油门

蓝天。房屋像羊群

山的阴影中,水流凝结成白色

而地下,一种叫煤的血液无声流去

石头瓦片,在矿场分别

又在屋脊上重逢

别来无恙

幡上的阳光一定很重

让擎幡的人难以承受,踉踉跄跄

一阵风吹过,旗杆像水面漂浮的桅杆

众神用绣着自己的旗子呼救

相机的盛会,相机的集市

一声咔嚓是一单生意

录音机敏感的鼻子,在人群中穿梭

人变成报告中的一个注脚

古槐在村头打盹,醒来,看看

热闹的人群,又睡去

以秧歌的节奏,满脸油彩的人猛地一蹬

从生活的水底冲出,够到了阳光

秧歌的波浪拍打人群的圆环

不时有人落水

像厌倦了的礁石,扎进水里,化成游鱼

大人肩头的孩子,被他害怕的东西吸引

用手指胆怯地触碰狮子

无人机,如海鸥缓缓划过天空

它的眼睛在下面的波浪中摸索

两万只眼睛的波浪

数说不尽的

(贺少雅)

农历元宵节,我们又一次开启田野之旅,赴京西门头沟区千军台和庄户村参与观察这里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古幡会。

古幡会起源于明初,距今已有500多年的历史,曾因战争和政治运动影响而短暂沉寂,1980年在各界努力下又再次恢复。如今经过三十多年的发展,古幡会早已名声在外,每年都有众多学者、摄影和旅游爱好者们慕名前来,政府有关部门也日益重视。

钟敬文先生与张紫晨先生1984年考察古幡会(永定河研究会侯秀丽秘书长提供)

我们这次调研也是慕名前往。出发之前,我们进行了资料准备和任务分工。但是,进入田野之后常常出现各种不可控因素,就像这次,很多的出人意料,很多的聚合与分离,或许这就是冥冥中的缘吧。

先说意料之外的民俗参与实践。当天到千军台时,我们路遇一位村民,他一路带着我们进村,并盛情邀请我们加入他组织的狮子会。盛情难却,我们当中两位人员,一个变身为引狮人,一个成了“狮子尾巴”,这可是我田野调查中首次遇到。当然,我也有幸充当他们的跟包,近距离观察走会表演。

再说误打误撞的庙中问道。到达千军台当晚,我们看完请神仪式,又去查看当地的茶棚庙遗址,结果竟然到达庄户村的一座道庙。或许因为肆虐的狂风,或许因为我们的真诚,也或许是一种缘分,我们得到庙中道长的热情接待。而且我们才知道,这里正是晚上庄户村点灯花请神之处。冻饿之中的我们一边在暖融融的屋子烤火,一边听道长给我们讲解人生道理。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教内尊长人士。道长并非如我想象中的那样深处世外桃源,不问世事,他对当代社会和现代都市人的生活都有自己的观察和看法,给我很多启发。

还有与村民与游客的随意之缘。本次调查我的观察任务是村民和游客。其实,早在十几年前,我和同学曾经跟随导师上妙峰山调研,当时我对如何观察游客毫无头绪。经过这些年的积累,我有些长进了,或者说是脸皮厚了,敢于和陌生人说话。就这样,从微笑开始,我结识了许多可爱可敬的人。有对家乡传统文化深深眷恋和身体力行的村民,有在艰难传承环境中依然坚守并努力创新的年轻人,有连续十年来这里做观察研究的本土学者,有长达七八年来这里感受历史变迁并与村民结下深厚友谊的摄影团队,有两个小时之前刚刚得知消息的传统文化爱好者,有迷恋于舞狮表演执着跟随一路的小朋友……所有人都因为乡土文化的吸引而聚,因非遗的魅力而往。

曾经很多不了解民俗学的人说,哈哈,你们民俗学有意思,可以四处玩。我会温和而毫不客气地回一句说,哈哈,你来试试。就像这次调查时,我们也禁受不住狂风和清冷,经不住颠簸后的身体疲惫,但是瘫倒爬起来以后,心里却是满足的,因为田野中这说不尽的缘,因为这挚爱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