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论文字下乡

文字的发生是人和人传情达意的过程中受到了空间和时间的阻隔的情境里。空间的阻隔是指，乡土社会是面对面的社会，可以当面说明白的话，不必求助于文字。

时间的阻隔有两方面，一是个人的今昔之隔，二是社会世代之隔。

所谓学，是出生以后以一套认为的行为方式作模型，把本能的那一套方式加以改造的过程。学的方法是习。习指反复地做，靠时间中的磨炼，使一个人惯于一种新的做法。因此学习必须打破个人今昔之隔，这依靠人类的记忆。

人的“当前”是整个靠记忆所保留下来的“过去”的累积。如果记忆消失，我们的“时间”就阻隔了。

人的学习是社会的遗业，是社会共同经验的累积，也就是“文化”。文化是依赖象征体系和个人的记忆而维持着的社会共同经验。因此，每个人的“当前”，不但是个人“过去”的投影，也是整个民族的“过去”的投影。

人离不开社会生活，就不能不学习文化。文化靠记忆，所以人在记忆力上不能不力求发展（如今计算机可以储存海量的信息，保存珍贵的历史资料、影像等人类数千年的文化，文化的发展是否还需要依靠人的记忆力？）

我们要发展记忆，是因为我们的生活中有此需要。我们每个人、每一刻所接触的外界是众多复杂，但并不进入我们的感觉，我们有所选择。（传播学的“选择性理论”，即选择性注意、理解、记忆。受众在接触大众传播活动之际，并不是不加区别地对待任何媒介和内容，而是更倾向于接触与自己的既有立场，观点，态度一致或接近的媒介或内容加以接触，而有意无意地回避那些与自己既有倾向相左的媒介或内容） 注意的对象由我们选择，选择的根据是我们的生活需要。我们的记忆也是如此。

历世不移的乡土社会中生活的人，所需要的记忆的范围与生活在都市的人不同。乡土社会是安定的社会，极端的乡土社会如老子所言：“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人们在熟悉的环境长大，他们的经验必然是子孙会得到的经验，他们个别的经验，就等于世代的经验。经验无需积累，只需保存，因此记忆都是多余的。在这种社会里，语言足够传递时代间的经验，而用不到文字。

中国的文字最早是庙堂性的，并不在基层的乡土中发生。因此，在乡土社会，面对面的亲密接触中，没有用字来帮助他们在社会中生活的需要。同样，如果中国社会乡土性的基层发生了变化，也只有变化之后，文字才能下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