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是每个人成年后都会顺其自然经历的事情，但对武汉市近40万残障人士来说，爱情是奢侈品，不是轻轻松松就可以碰上，他们对此有着天然的警惕和自卑。

01

多年前，湖北汉川小伙李国才退伍后在武汉打工，异地他乡人生地不熟，工余时间陪伴他最多的就是一部收音机。在电台的夜话节目中，他被一位女嘉宾的故事震住了。

庄美凤儿时因一场高烧引发脑瘫，导致双手蜷曲，腰椎变形，两腿萎缩，生活自理权被剥夺。

虽不能上学，但她通过看电视、听广播，学说普通话，辨认汉字，并尝试用牙齿咬钢笔“写”字。过度的劳累引发起牙龈发炎大量出血，她曾躺在床上一个星期，不能吃，不能喝。渐渐地，她能“写”出流利的钢笔字来，但一口整齐的牙齿就此变得凹凸、长短不齐。此后，她又口含筷子学会了用电脑。

（主人公接受记者采访）

她利用这点“才能”，辅导邻里孩子们做作业，为老人们代写书信，自学着写诗、作词、谱曲。

她还是个孩子王，利用聪明的头脑，指挥小伙伴们把她背在背上玩游戏，甚至打架。她从小没把自己当残疾人，小伙伴们也从不对她另眼相看。

成年后的庄美凤开朗坚强，但她发现残疾人群是个被爱情遗忘的角落，虽然渴望，但因为内心自卑而难以启齿，变得更加沉默，郁郁寡欢。

1998年，在家人资助下，她在家中开办了“虹桥热线”(027—85630689，15307128469)。这是中国首条由残疾人自费办理的为残疾人交友、征婚咨询的免费热线。

“热线”开通后，电话每天响个不停，最多时达七、八十个，甚至一些健康人士也参与进来，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件像雪片一样飞来。为此，庄美凤每天要工作到凌晨二、三点钟。

陆续有了成功的案例，她得到了极大的精神鼓舞……

李国才对这位特殊红娘充满了好奇。

他来到热线当了志愿者。

（李国才为庄美凤梳头）

02

李国才发现庄美凤和别的红娘不一样，她分文不收，倒贴了数不清的电话费和精力进去。

但她也是有回报的，就是新人结婚时会请她去喝喜酒，每当这时，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有一次，李国才看到店内一张催缴的电费单在桌上放了好几天。他刚好发了工资，就悄悄替她到供电局缴了费。

她的效率还很低，慢得像蜗牛。按她的说法，“只有慢，才能看得准人，为当事人找到真正合适的另一半，婚后不会出问题。”

所有来登记的会员在她这儿必须都过三关。

第一关是本人真实的资料和证件，简历，家庭情况，婚姻状况，必须完全准确，真实。

第二关本人必须面对面和她交谈一次，通过一对一的聊天，她要全方位了解对方的人品。如果是比较油滑的人，说起话来天上地下胡乱吹嘘，眼珠子咕辘辘直转，她会拒绝对方。

许多残障人士性格内向，不开朗，自卑。所以第三关她会给对方加以心理上的辅导和鼓励，让其树立自信自强自立自爱的决心，对未来美好的生活怀有强烈憧憬。这样才能从心态上做好准备去迎接一段美好的爱情，走入婚姻。否则很容易走不下去，半途而废。

有会员父母想代替孩子来过这三关，她是坚决不同意的。

有一次一位残疾男青年来到热线，承诺只要给他介绍到合适的女子，他会给五千元报酬。但庄美凤拒绝了，还把他“请”出了屋子。

她告诉李国才，这人太油滑，说起话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眼珠子咕辘辘直转，“我不能让他祸害我手中的女会员。”

她有一柜子的档案，是几千名会员的资料，每份资料全部是用手工填写。她没有用电脑来管理会员，每名会员的身体状况家庭情况性格特点，全部装在她的脑海里。

李国才很惊奇，问她为什么要这么认真？

（整齐的手写资料）

她说，“残疾人本身就比正常人痛苦，婚姻是残疾人的人生转折点，是第二次生命，如转折错了，对本人的伤害是外人无法想像的。”

有一次来了一名女会员，庄美凤脑海中马上蹦出两年前登记的一名男会员，她觉得两人颇有夫妻相，家庭条件和身体条件也很般配，就马上做了介绍。很快她喝到了两人的喜酒。

李国才对她佩服极了。

一家有名的婚介机构找上门来，想与庄美凤合作，只要她带着会员资料加入，每年就有不菲的分红。她拒绝了，“我的会员不适合电脑配对，网络海选，我了解他们，我有把握用人工方式为他们找到合适的另一半。”

庄美凤曾热心地给李国才介绍过几个姑娘，条件都不错，身体健康，还是武汉市的户口。但李国才均摇头。他对庄美凤说：“我不想离开‘虹桥热线’！我不想离开你！”

2001年5月，这对“红线恋人”终于结为百年之好，同时夫妻俩决意将“热线”进行到底。

（庄美凤结婚照）

有人不解地问李国才，小伙子一表人才，不愁找不到女朋友，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李国才憨憨地说，两情相悦才能有激情，但这个“悦”对我来说，不是健美的身体，漂亮的容颜，而是她强大的精神世界，和一颗充满爱的坚强内心。在我眼中，她就是万里挑一的女人，我是捡到宝贝了!

2003年庄美凤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了孩子。随着孩子的出生，夫妻俩感情更好了。

03

婚后，李国才一边照顾庄美凤，一边自学了按摩技术，在隔壁开了家小按摩店，维持一家生计。

转眼，十几年过去了，孩子已经上初中，他们的红娘事业也取得了成功，一共介绍成功了284对情侣。虽然庄美凤觉得这个数字还是太少了，但这已经打破了国内为残疾人当红娘配对成功的一个纪录。

（庄美凤全家福）

这些牵线成功的家庭，大都与庄美凤保持着紧密联系，逢年过节大家都会互相打电话问候，有时还约在一起串门聚会。

多年的红娘经历，让庄美凤养成了一种特别的敏感，每当进入一户人家的屋子，一秒钟就能感受到家庭气氛是痛苦还是欢乐，一眼就可以看到它的基调是充满温情，还是散发着绝望。

这也让她在当红娘时更加谨小慎微，生怕看走了眼，生怕点错了鸳鸯。

李国才长年当庄美凤的助手，自己也成为一名合格的红娘，有时庄美凤不方便，他就娴熟地接听电话、登记、与上门的会员沟通。在日积月累中，他摸索出了残疾人婚配成功的三要素：条件搭配，身体搭配，心态搭配。

比如某一方经济条件好点的，就搭个家庭条件差点的；有一方残疾程度比较重的，就搭配个残疾程度轻微一点的；性格开朗的，搭配一个性格内向点的。

（庄美凤介绍成功的一对夫妇，孩子很优秀，钢琴十级）

残疾夫妇在一起就是搭伙过日子，两个人付出全部身心，把彼此有缺陷的人生拼凑得完整：你出聪明的头脑，我出健康的四肢；你出左膀，我出右臂；你性格内向主内，我口齿伶俐就主外；相扶相搀，才能走下去。

因为有的放矢，成功率就比较高。最快的有双方见面一周后就领证的。最晚的是交往半年后结婚。

社会飞速变化，新闻中频频出现的相亲会以及快节奏的速食婚姻也让夫妇俩感到了有些迷茫，不禁思考：这种慢节奏的一对一服务真的还有市场吗？

去年，工作室里来了一个离异小伙。

小伙个头不高，四肢健全，就是眼睛高度近视。在一次相亲会上，小伙结识了她的前妻，一个身材长相都很完美的女孩子，但女孩有个致命缺陷——眼睛只能感知微弱的光线。

相亲会的目的很明确，男婚女嫁，就这样，小伙和女孩结婚了。女方家在武汉城中村，小伙和女孩结婚后住在了女方家里，不久，有了小宝宝。因为和丈母娘住在一起，小伙没少遭受老太太的白眼。

日子清贫倒也罢了，怎么说也是个能出力气的人。可就在前年，城中村拆迁了，女方家一跃成为了“暴发户”，丈母娘看女婿的眼神越发嫌弃和鄙夷了。本来就缺乏感情基础，再加上势利岳母的横加干涉，两人只好分道扬镳。

（“虹桥热线”工作室）

离婚后的小伙来到虹桥热线求助，夫妇俩听说了他的遭遇，除了同情外，也愈发相信自己坚守的这种一对一服务是种不可被取代的现实存在。

但他们也有为难的时候，聋哑孩子的家长心态普遍没摆正，设的门槛比较高，一位聋哑女孩的母亲提的条件是：我女儿长得漂亮，身高1.68米，我家有两套房，男方必须身高1.78米以上，有大学文凭，有住房，本市人……

最难的是视力障碍的人士。19年来，庄美凤清楚地记得自己仅介绍成功了两对。

以前，政府开办有福利工厂，安排了一些视障人士就业，一些男女青年就由同事变成了夫妻关系。盲人按摩医院也安排了大量的盲人就业，有一些也搭伙组成了家庭。

当时武汉市的户口也很吃香，介绍一个外地女子过来，也可解决一部分盲人的婚姻问题。

但现在，户口附加值越来越低，许多人嫌盲人生活不方便，盲人自己也不愿意找个盲人过日子。

相比而言，聋哑人由于彼此之间可以用手语无障碍沟通，异性之间往往还可以互相接受，成功率还比较高。

还有一条规律，生育了孩子的残疾家庭，过得更幸福，夫妻情感更稳固。

残疾人家庭生活艰辛，两口子天长日久每天与生活拼搏，会疲倦，会自暴自弃，把日子过成一潭死水。遇到风浪，就容易各奔东西。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夫妻俩就有了共同奋斗的目标，就会拼命想为孩子创造好一点的生活，鼓起奋斗的勇气。

04

一路走来，有苦有甜，能亲手把甜蜜的爱情之汁引入那些壁垒森严的心灵，庄美凤夫妇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有了意义。

明年是“虹桥热线”成立20周年，庄美凤打算到时联系那些成功配对的家庭，办一个热闹的联谊会。

到时，若有人告诉她，“我已经品尝过爱情中的甜，它抵消了我人生的大部分的苦。”她会非常高兴。

因为，这种感觉是她亲身体会过的。

那是对爱情的最高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