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 年12 月，中央电视台引进了52 集的黑白版日本动画片《铁臂阿童木》，后者成为最早进入中国大陆的日本动画作品。这是二次元文化传入中国的开端。

二次元，相对于现实生活的三维空间，是一个存在于平面上的世界。二次元文化包括动画（Animation）、漫画（Comic）、游戏（Game）等文化形式，常被称作ACG文化。后加入了小说（Novel）， 扩展出了ACGN 的新概念。

这一概念最初由日本传入中国。三十年间，ACG 文化经历了从外来到本土的迁移过程，在日本外衣下寻求着中国化表达。

初见二次元

“大概五六岁时，我总会在吃完晚饭后看央视少儿频道放的《哆啦A 梦》，那时候《海贼王》、《四驱兄弟》和《七龙珠》都是大热。”90 后动漫爱好者叶淳璐自小就受到日本动漫熏陶。

上了高中之后，她常在晚自习课间拿出《漫画世界》翻看，夸张的人物表情、凌厉的漫画笔触可以很快把她带离现实世界。

叶淳璐尤其喜欢《高达SEED》一类的科幻题材的动漫，主创者不仅营造了广阔的想象空间，还会探讨“科技与伦理的碰撞”以及“历史是否应被改写”等宏大命题，激发观众的进一步思考。

二次元世界不受现实约束，无论是幽默还是惊险，所有元素都更为极致，这种新奇的表现形式逐渐吸引了一批忠实拥趸。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日本动漫在中国主要通过央视少儿频道传播。千禧之初，除了固定时段的排片播放，地方台还出现了点播栏目，音像图书店里也渐渐开始有DVD碟片售卖，“二年级的时候第一次在书店买碟片，一盒要一百多块钱，还是缠着外婆给我买的。”在迷上《柯南》后，叶淳璐曾为了完整片源寻遍了整个北京城。

电视台、点播台和DVD 难免有时效性和完整性上的缺陷，二次元爱好者群体的迅速扩大导致官方渠道提供的作品开始供不应求，观众们转向寻求更畅快的观看方式。

“当时大家成立字幕组是因为，且不说翻译得怎么样，我们连看的地方都没有，所以要有人做。”WOLF字幕组现任组长koko说。

wolf 字幕组成立于2006 年，主要翻译带有耽美向内容的动漫。

从九十年代起，香港、台湾就有老牌字幕组成立。2000年以后，大陆也出现了一批早期字幕组。当时论坛非常兴盛，许多字幕组都从二次元论坛中诞生，高达系列、漫游、天香、酷酷等自发成立的字幕组凭借出色的翻译作品逐渐为二次元圈内人所熟知。

WOLF 字幕组成立于2006 年的圣诞夜。字幕组的第一部tv翻译作品是耽美动画《今天开始做魔王》，大家格外喜欢其中的角色保鲁夫拉姆，他的英文名wolfram也成为字幕组名字的来源。

字幕组使用的原始资源来自欧美或日本。在一个名为“share”的p2p 软件平台上，买到光盘或从电视上录制动画片的个人会上传片源，字幕组无偿下载后添加上中文字幕，上传到各个资源站，供观众观看。资源站是一个纯粹自发的共享平台，下载者无需账号密码就可以点击下载。这为二次元群体提供了随时随地观看、任意挑选作品类型的平台。

为了扶持国产动画，国家开始使用政策手段限制境外动画的引进。2008 年2 月，广电总局出台了《广电总局关于加强电视动画片播出管理的通知》，从同年5 月1 日起对全国各级电视台所有频道与境外动画片相关的内容予以限制。但由于本土动画与境外动画相比缺少足够的吸引力，限制反而进一步奠定了字幕组作为动画传播者的重要地位，促进了二次元爱好者间交流平台的搭建。

建组后，WOLF开始运营一个动漫论坛。除了宣传最新的翻译作品，他们还整合发布日本的动漫新闻。一些二次元爱好者为了早几小时看到更新的番剧，乐于加入字幕组。在WOLF 最兴盛的2010-2012 年间，组内人数一度达到一百多人，每个季度可以翻译6-8 部片。尽管都是“学生党”，字幕组还是能通过成员捐钱来支撑一年六万的论坛运营费。

随动漫传入中国的还有二次元周边文化，九十年代末，国内北京、广州等大城市开始举办动漫展，二次元爱好者中逐渐兴起自发的个人cosplay 秀。

华栩是95 后二次元爱好者，2011 年的寒假，她加入了一个叫“水色之都”的cos 社团。第一次尝试cosplay，她用了半个月时间来准备：在淘宝上一家家对比服装和假发等道具，在社团里联系化妆师和摄影师，自己琢磨人物的神情和表现方式。

当时专业做cos的化妆师和摄影师很少，她在社团中联系并组建了四个人的团队，“第一次试古装，有好多层又没有拉链，不知道怎么穿，还是问店家一点点穿好的。”华栩说道。第一次尝试，她的表情动作都很不自然，甚至“失败到不想再去看那套照片”，但她喜欢上了这种参与动漫的方式。

高中时，华栩组建了一个本地的cosplay 社团。社团每年都会组织成员参加中国国际动漫节，每到五月， 这里汇聚各类coser团队展演，吸引着全国各地的二次元爱好者。除了cosplay，漫展还有宅舞表演、动漫主题曲表演、手办展示等等活动。

2012 年，中国国际动漫节被《国家“十二五”文化改革发展规划纲要》列为重点扶持的文化会展项目，成为全国规模最大、影响最广的动漫专业盛会。去年，第十二届国漫的参展人数达到138.15 万人，再次创下新高，cosplay 以及其他二次元周边文化收获了大批拥趸。

本土化尝试

舶来的二次元文化不完全是原汁原味的，事实上，字幕组的工作就是二次创作的源头。

WOLF字幕组最大的创作空间在于吐槽。在弹幕还没有出现的年代，“字幕菌”的吐槽陪伴着观众，营造出浓厚的看剧氛围。在翻译《战国basara》时，字幕组甚至开辟了一个WOLF“yy 组”， 把剧中所有台词替换为原创对话，打造了属于字幕组的新番作品《战国大香蕉》，字幕组的吐槽精神和幽默感得到了大批观众的喜爱。

此外，根据动漫题材转换字体风格和为片头片尾制作特效也都是字幕组的创作内容。“以前各大字幕组在这些方面都会竞争，把它当做艺术品进行重新加工，赋予其更多特色。”koko 说。

动漫作品中有趣的点，日文音译为“捏他”，意为“梗”。当直译无法表达深意时，字幕组会用额外的文字来解释“梗”，这在二次元中称为“捏他说明”。这些说明将日本文化带入中国，并用中国的思维方式进行解读，形成了两种文化的交融。“像网络流行语常说的‘控’，一开始是日语随着二次元文化传入中国，中文才有了新用法。”

在2010至2012年的三年间，字幕组迎来了发展高峰。wolf 字幕组作品的下载量从第一部《今天开始做魔王》的近万，增长到《无头骑士异闻录》等作品的近二十万。

相较于字幕组，视频网站提供的平台更加广阔。在优酷、土豆等以影视为主的老牌视频网站引入动画片的同时，Acfun与Mikufans两个二次元视频网站也在2007 和2009 年相继诞生。

2010 年，Mikufans 改名为bilibili，简称B站。在站内，up主承担了二次创作的职责。他们对二次元原生态作品进行重构，制作成新的视频作品。

叶淳璐喜欢一个名为冥无的up主。谈到冥无时，她难掩激动，“做mmd、酷爱炮哥的那个，特别酷！”冥无从2016年2月开始在B站投放作品，如今已有4.7万粉丝，播放量也达到了360 万，他绝大多数的作品是mmd。mmd是MikuMikuDance的简称，指将动漫角色制作成3D 模组并创作出同人音乐的视频作品，在B 站上非常多见。

冥无mmd作品的人物大多来源于《剑三》，这款国产游戏将多种传统文化元素融入到游戏中，极具中国特色。

《极乐净土（成男·十门派）》是冥无播放量最高的作品，在日本歌曲《极乐净土》的动感旋律下，国产游戏《剑三》中的十个人物依次跳起舞蹈，帅气的男性造型与柔媚的舞蹈动作形成“反差萌”，不断重复的旋律和动作被观众们形容为“魔性”，这个视频引来了一千多条弹幕的讨论。

除了日本歌曲，冥无也用英文和中文歌，他甚至创作动漫人物大跳《小苹果》的mmd 作品。这些有反差的跨文化创作赋予动漫更多中国化的表达。

在跨文化创作的同时，中国也在进行本土的二次元尝试。2011 年，漫画《那年那兔那些事儿》（以下简称“那兔”）引起了广泛关注，这是一部由国内网友“逆光飞行”创作的爱国主义题材作品， 以漫画的形式呈现了中国近现代历史，尤其是建国前后的军事史。

2015 年3 月，由民营企业翼下之风公司改编的同名动画片在B 站播出，这部动画在豆瓣上得到了8.5 的评分。《那兔》将各个国家比拟为各种动物，“兔”作为中国的化身，得到了兔粉们评价为“可爱幽默，短小精悍，没有强行鸡汤！”的评价。

《那兔》保留了日本动漫“萌- 虐-燃”的情节设计。在每集动画的前三分之一部分，高度萌化的角色设计搭配明丽的画风，使得原本严肃的历史讲述变得活泼。后三分之一的剧情则转向热血。

《那兔》的结尾滚动播放历史照片，与动画所述历史事件相呼应，强调了历史叙事的“真实性”。

与一般动画片不同，《那兔》把二次元的表达方式与三次元的主流价值结合了起来。《那兔》的片尾滚动播放着历史照片，全片试图将充满断裂和冲突的中国近代史，整合成“中国崛起”的发展过程，表达了爱国主义、“中国梦”等三次元的主流价值。共青团中央的官方微博账号还转发了与此片相关的微博，并进行了互动宣传。

在“铁血社区”的海军论坛上，帖子“我兔威武，安达礁被大陆控制了！”转述了我国海军夺回固有领土的新闻，获得了近二十万的阅读量。“兔子”与“中国”的呼应构建了一套成形的政治逻辑，“我兔威武”所传达的民族自豪感则打破了一度根深蒂固的“次元之壁”：那些曾以二次元逃离现实世界、居于亚文化一隅的青少年群体，如今正以“民族”之名进入主流。

立足大众，展望商业

仿制于日本niconico动画，B站推出了发送弹幕的功能，使观众实现不同时空中的交流。网站内除了番剧资源，还有网站会员的投稿，观众们由此得以在接收者与输出者间自如切换，同好者间的互动变得更为密切。

借鉴经验之余，B站也在管理模式上不断创新，以适应国内的网络环境与动漫文化。

2010年7月，B站首页增加了“本日黑名单”一栏，用于记录违规ID等信息。禁封由特定程序执行，相关会员将被禁封若干小时至二十年不等。其中，连续的长串数字是常见的触发条件之一。为了减少刷屏或借机营销，B站将长串数字认定为QQ群号予以禁止， 这是在国内才会出现的禁封条款。

自2013年改版之后，B站栏目划分更加多元，除了动漫，还增加了游戏、影视、舞蹈、鬼畜、直播等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B站寻找资源。B站的老用户大多是日系ACG文化的粉丝，而新用户则是中国特色ACG 文化的粉丝。它的泛二次元文化特征越来越“有一次看弹幕，一群人在刷这个动漫角色好像某某明星，但是没她好，还有说粗话的，在别人喜欢的动漫下面刷别的内容感觉很糟糕。”叶淳璐感受到，站内人员构成变得更为混杂，但这或许也是二次元文化从小众逐渐大众化的必经之路。

如今，B站的日活用户超过2200万，弹幕总数14亿，每日视频播放量超过1亿，UGC自创视频超过800万。

与此同时，B站开始寻求新出让那个适应国内文化产业环境的商业模式。2011年，陈睿作为天使投资人加入B 站，后者开始逐渐从传统的“弹幕视频网站”向多元化商业模式转变，在游戏代理、联合运营，以及周边售卖、线下活动等方面进行商业化探索。

bilibili的线下演出活动Bilibili Macro Link已经举办了四届，从最早的800人小型演唱会发展到了如今的12000人大型演出。

现任B站董事长陈睿曾将up主比拟为淘宝的各个商铺，并希望B 站能成为文创界的阿里巴巴，这在二次元产业高速发展的将来未尝不可能。商业机构艾瑞咨询的一项统计显示，2014年，与二次元相关的智能设备、动漫、游戏和影音项目的融资规模已达到1.73 亿元，预计5年内，中国动画行业的产值将由当前的1000亿人民币急剧增长到1000亿美元。

回望二次元的发源地日本，它以年均600 小时的生产量成为世界上原创动画电影、电视剧最多的国家。目前，广义动漫产业已占日本GDP 的18%，成为日本第三大产业，也成为日本最主要的一项出口产业。

与之相比，中国本土的二次元产业链条尚不健全，上游原创力不足，下游周边开发不充分，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但变化已经显而易见。华栩此前做cos 时基本找不到妆娘、摄影和后期，而现如今， “做服装、道具、假发以及专门弄摄影棚的都有，连我都会帮别人化妆，赚一点零花钱。”华栩说道。

中国国际动漫节又要到了，叶淳璐正与圈内朋友相约去看漫展。“二次元会发展成大众文化，”她觉得，“或许已经是了。”

文｜胡静漪

编辑｜汪维喆

新媒体编辑｜张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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