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居南市,一心学评戏
我跟着父亲说“庄书”,到了转年开春,农活逐渐忙起来,这种生意就不能再继续下去。正在这时,我哥哥魏宝华、嫂子金兰英从外边回来了。他们是在天津应了买卖,回来找我父亲一同去献艺的。
哥哥、嫂子久走江湖,沾染了很多坏习惯。父亲觉得他们重钱轻义,人品不好,本来不想和他们同去。可是留在家里又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地方去说唱。只好和他们一起二次来到天津,在南市的一家书馆说书。
本来,我和父亲,哥哥和嫂子可以分成两组,各唱各的。可是哥哥借口我弹得不好,必须由他接过来。这样,他就可以多得一分收入。我呢,没有上场的活儿了,我只能留在家里给他们当老妈子。
越是在家受折磨,我越是想着出去说唱。每当他们去书场了,我就自己在家里练唱、练弦子。书场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有时我就跑到那儿去。可是只要让哥哥嫂子看见,立刻轰我:“还不回家干活儿去,又贪玩儿!再来,就打你!”
有一次,哥哥、嫂子把我从书场轰出来,还打了我几巴掌。我用手抹着眼泪,哭着往回走。一个同行的师叔追上了我,亲切地说:“丫头,别哭啦。他们不让你上这儿来,往后就别来啦。爱听,听听什样杂耍去,比这个有意思。”说着,拉我来到一家杂耍园子门口儿。
我抬头一看,红绿相映的霓虹灯中间,醒目的横排四个字 “燕乐升平”。师叔指着我,向看门的说:“唱乐亭大鼓的魏老板的姑娘,往后上这儿来,就让她进去吧。小孩儿,贪玩儿。”我没等师叔再说什么,见看门的人嘴上有点胡子茬儿,就叫了声:“爷爷!”看门的乐了:“这姑娘,嘴真甜!”接着跟那位师叔说:“没说的,你佬。爱来来吧,你放心,不难为她!”
原来这“燕乐升平”,是一家很出名的杂耍园子。当时这个园子里,以唱天津时调的高五姑、唱京韵大鼓的郑蝶影两位最红。那天我一进门儿,正赶上郑蝶影在场上。郑蝶影二十刚刚出头,身材苗条,个头适中,长得漂亮,嗓子也很好。她在一段唱中,能接二连三地得到满堂彩声。郑蝶影之后,是高五姑上场。高五姑长得一 般,可是嗓子特别好,高亢,响亮,每一句唱出来都好象金钟似的。我听着听着,就迷上了。
此后,我经常去“燕乐升平”,并且专摸准高五姑上场的时间去。为了和看门儿老爷爷搞好关系,就帮他干点儿活儿。比如替他扫扫门口儿,跑跑腿儿,买买东西, 打打开水,端端饭什么的。有一次我想看看高五姑台下是怎么个样子,就站在门口儿等着。看她坐着铜活锃亮,漆色油黑的包月洋车从老远来到园子门口时,我就跑上前去。
看门儿的老爷爷问我:“你这么爱听五姑的唱,你学会几句没有?”我说:“我偷着学了一段儿《七月七》”。“啊,这是五姑的拿手段子!”他惊疑地说:“一段儿,全能唱下来?”他睁大了眼睛,表示不大相信。“不信,我唱给您听听。”没等他回答,我就唱了起来。我唱了十来句,老爷爷说,“真能唱下 来?”我说:“能啊!”“来吧,我把你带到后台去。让五姑听听,她准高兴!”说着,拉上我就奔了后台,
高五姑正在候场。老爷爷把我拉到她面前,指着我说: “叫五姑”。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叫了一声:“五姑姑”。老爷爷又接着说;“这孩子天天来听您的唱,还真学会了一段儿,您听听像不像?”高五姑笑了笑 说:“小声唱给我听听。”我唱了几句,高五姑更显得高兴了:“还真像,这是谁家的小孩儿?”
老爷爷跟她说明了我的情况。高五姑收住笑容:“哎,这孩子有长 相,有嗓子,是块材料。可她父亲说得也对呀,但得能不干这行,还是别干的好!”我说:“五姑姑,我愿意跟您学!”高五姑拉住我的手说,“这么办吧,回去问问你爸爸,愿意学,找我来,我教你。可你得听你爸爸的,将来有别的道儿,还是走别的道儿!”
回家以后,我和父亲说了。父亲挺感激人家,但并没有当真。因为我们虽说都是唱曲儿的,毕竟人家是大园子里的红角儿,我们是小书馆穷说书的,身分上好相差着 一点儿。父亲以为人家不过说几句客气话罢了。此后,我再到后台去,高五姑也没有再问过我父亲的意思,倒是赶到合适的时候,就叫过我来听我唱唱,给我说几句腔儿。我也算非正式地跟高五姑学了个开头儿。
过了些日子,有一天,高五姑没来园子。我一打听,才知道她病了。从此一天、两天,一个月过去了,她仍然没有来。听说是病得越来越重。
高五姑不来,我就只听郑蝶影的京韵大鼓了。有一天,我听完郑蝶影的演唱之后,正准备回家。就见郑蝶影的月包车夫,拉着空车,气急败坏地跑来跟老爷爷说: “出事啦!刚才我拉郑老板,走在半道上,遇见一个人把车拦住了。郑老板刚一往车外探头儿,就见这个人手里拿一个瓶子,往郑老板脸上泼。郑老板当时惨叫一 声,就从车上滚下来了。敢情他泼的是一瓶硫酸水,把郑老板脸整个烧坏了,人也昏过去了。”老爷爷向:“眼下人呢?”“那个坏蛋跑啦。我把郑老板送到医院住了院。哎,看样子,就是治好了,今后也干不了这行啦!”
过了两个来月,我又去“燕乐升平”和看门的老爷爷打听高五姑、郑蝶影的近况。老爷爷摇摇头,“咳”了一声,就给我讲了她们两人的悲惨结局:郑蝶影因为被当地一劣绅看中,打发人来请她去吃饭。郑知道他没怀好意,两次都拒绝了。于是惹恼了这个家伙,下了这样的毒手。经过治疗,郑虽保住了生命,脸却被烧得不成样子,眼睛也瞎了一只,再也不能演唱了。高五姑呢,久病不好,把积蓄花完流落街头乞讨,终于在一个天寒地冻北风呼啸的雪夜,冻死街头。
听到我崇敬的两位名演员的结局,我心中非常难过,眼泪不住地往下流。老爷爷安慰我说:“丫头,你听着这种事新鲜,可我们这岁数的人听得多啦!难受都难受不过来呀!要不你爸爸怎么不让你干这个呢!”
听了这两位名演员的不幸遭遇,我对干这行真有些灰心,更不愿意再进“燕乐升平”的门儿。从此,我就去看评戏。当时几位著名的评剧演员都在南市一带演唱。鲜灵霞、刘翠霞久占群英戏院和黄河戏院;筱俊亭在西头的戏园子;喜彩莲在靠近三不管的的小舞台和中华戏院,都是每晚必演。我同样和几处看门的人搞好关系,不论到哪家戏园,他们都不拦我。
有一天我走进“群英”戏园,正赶上鲜灵霞唱《杀狗劝夫》。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她的唱,做很快把我吸引住了。于是使我想起几年前在唐山看的皮影戏来。我心里想,唱戏比说书强得多,今后要干,还是唱戏。从这儿起,一有空我就去看评戏。日久天长,我对评戏产生了极大兴趣。
除鲜灵霞外,像刘翠霞、喜彩莲、筱俊亭的戏,我都常去看,并找她们的拿手戏看。戏看多了,前后台的人也逐渐跟我熟了。有的叔叔、大爷和我开玩笑:“姑娘,别尽白看戏,你也唱几句,让我们听听!不唱,明儿个可不让你进来啦!”
我也想找个机会唱唱,就给他们连做带唱地唱上几句。听的人都说我“嗓子好,有点儿意思。”有人还说:“回去,让你爸爸把你送到评戏班儿里来吧,准有奔头儿!”
尽管我这些日子常去看评戏,可我从没有误过家里的事。但是,戏看多了,入了迷,有时在干家务活儿时,不自觉地唱出了一两句。哥嫂听见,马上厉声责问,“唱什么哪?哪儿学来的?咱们家可是说书的,要想唱评戏,趁早儿给我滚!”
我对评戏还是真喜欢;对家庭这分儿罪,也真受够了,我和父亲商量,父亲不同意我去学评戏,但也不拦着我去听。我就背着哥哥、嫂子照常去听评戏。
那时的鲜灵霞,刘翠霞、喜彩莲、筱俊亭,是名声同样大的,每个人唱、做郭很好。可她们在演唱上各有各的特点,所演的戏也各不一样。
鲜灵霞、刘翠霞是天津当地的名演员,唱念带一些天津味儿,演的戏多是唱、做并重。鲜灵霞,除《杀狗劝夫》外,像《珍珠衫》、《王少安赶船》也都很红,刘翠霞,以《刘翠屏告状》最为出名。
筱俊亭是地地道道按老评戏唱的,噪音宽亮,韵味醇厚,能一连唱几十句的大腔,气不衰、力不竭,游刃有余,《桃花庵》等是她最拿手的戏。喜彩莲则是在老评戏的基础上有所革新的。她的戏,有的是经过加工的老戏,有的是创编的新戏,舞台上配台灯光布景,新颖别致。她的《对金瓶》、《赚文娟》、《人面桃花》等,在唱腔、表演的处理上有不少新的东西。
我看鲜灵霞的戏最多,认识了这个班子里一位姓傅的琴师。傅师傅听了我唱的几句评戏,觉得够味儿,就主动地教我唱法、气口等。每次我去看戏,傅师傅都把我叫到后台。有一次,傅师傅在后台教我一段鲜灵霞的《珍珠衫》,我正照着学唱,就觉得身后有一个人站在那儿听。等我唱完了,这个人用手拍了拍我的头,说:“小姑娘唱得不错嘛!”又向傅师傅说:“您收了这个徒弟啦?”
我一看,敢情是鼎鼎大名的鲜灵霞,立刻羞得满脸通红,说:“我把您的唱儿糟踏了!”说完,赶紧跑啦。
过了两天没想到这位傅师傅找我父亲去了,说:“您那小姑娘挺有唱评戏的天分,我们鲜老板也挺喜欢她。她既然爱学评戏,您就叫她跟着我们学好不好?”我父亲 说:“我就是这么一个姑娘,把她写给你们戏班儿,有点儿舍不得。况且,她弦子弹得不错了,往后我还得指着她弹哪!”傅师傅见我父亲不大乐意,不再勉强,就 说:“那,就先让她跟着我学些日子看看,一不用您写字据,二不收分文,我义务教。”
从这儿起,我就正式跟傅师傅学起来。师傅教我唱,给我说身上,还指点我 跑圆场。我是每天起大早儿去学,我哥哥嫂子每天睡得迟,起得晚,父亲也替我瞒着他们。所以我学了一段时间,他们一点儿不知道。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篱笆。久而久之,这件事还是让他们知道了。他们不由分说,打了我一顿。然后,向我宣布:“从今往后,只许在家洗衣服、做饭,哪儿也不准去。菜,也不用你买,我们带回来,你只管做。”打这以后,我既不能看戏,也见不着傅师傅了。
经过这伴事,哥哥也发现我嗓子好,能在我身上赚钱,就打了主意。一方面,让我跟他学唐山大鼓;一方面,写信和北京的熟人联系,想由天津转到北京。我们家是唱乐亭大鼓的,为什么他们偏要让我学唐山大鼓呢?原来唐山大鼓这些年已濒于失传。让我唱是冷门,能赚钱。而能弹唐山大鼓弦子的又只有他魏宝华一个人,我离开他不行。这样,我如果唱红了,他就有了铁饭碗儿,还可以拿这个要挟我。想到北京,是为了让我远离天津那位评剧师傅,免得往评剧上“跳槽。”
在培养我学大鼓这一点上,他和我父亲的意思是一致的。父亲也愿到北京走走,于是就说定了离津赴京。
临行那天早晨,哥哥嫂子让我出去卖破烂。我好像开笼放生的小鸟一样。赶紧把破烂卖了,一口气跑到师傅家里去向师傅告另别。师傅、师娘对我的走都觉得突然。师娘流着眼泪,从柜里取出一双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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