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涛 吴家堡的春天

电视剧《白鹿原》已接近尾声,我也终于可以坐下来,谈谈这部上世纪末的有幸获得矛盾文学奖的作品《白鹿原》。

为什么说有幸?不是这部小说不够优秀,而是它出生在一个很好的时代,假设放在今日,这本小说能否入围都很难说。即使当初入围评选时,有些评委还是无不担忧的说,这部小说的政治立场模糊,是不是要做适当的调整?最后陈忠实妥协了,这种妥协也只是两三千字的修改,相比五十万字的规模,连微调都算不上。所以,这是作者之幸、读者之幸。当然这种幸运的根源在于,《白鹿原》本就不是政治寓言的小说,而是一部描写人性的小说,虽然,陈忠实在小说首页就借用巴尔扎克的名言:小说是一个民族的秘史。

让我们再往前三十年,看看陈老创作时期的中外文学、人文环境。1982年,哥伦比亚作家加夫里尔。加西亚。马尔克斯因《百年孤独》获诺贝尔文学奖。几乎没有人不承认,《白鹿原》的现实魔幻主义受了《百年孤独》的影响,包括其冷峻甚至接近单调的叙事笔法。(很可惜,书中多出重复的复杂的人名让我失去了将《百年孤独》坚持看下去的耐心)

1979年,台湾作家狱柏杨狱中创作的《中国人史纲》出版;1985年,柏杨的《丑陋的中国人》出版。《中国人史纲》被列为八十年代对社会影响最大的十部书之一,我认为并不是柏杨先生发现了新的历史考证,而是柏杨先生抛弃政治理论和社会发展规律的束缚,单从人性的角度和历史本来的逻辑和因果关系来讲述历史故事。柏杨先生认为,历史,首先是人的历史。在这个意义上,《丑陋的中国人》只是对前作的注释与延伸。

而恰恰,《白鹿原》便是借鉴了柏杨先生的历史视角(陈老自己没有讲过,我自以为是),以人性为切入点,又以人性为落脚点,展现关中平原黎民苍生在时代风云变幻中的悲欢离合。在这里,所有的革命和主义,只是拿来考验人性的试卷,在这场考试中,既没有满分,也没有零分,甚至连及格线的划分都很模糊。

什么是人性,是在一定社会制度和历史条件下,形成的为多数人所接受和认可的人的品性。这个定义里面,隐盖了个体自我为达到人性的标准所恪守的原则和底线。应该说,任何一个人,只要他心中有了底线,那么他的人性就未曾泯灭。

我们来试着分析原著中的几位主要人物(以下故事情节,主要源于原著,可能与电视剧有所出入,但是还要安利一下:电视剧《白鹿原》为近几年国产电视剧的翘楚之作):

1、白嘉轩。在阶级论的观点中,白嘉轩代表的封建地主阶级,是封建礼教的卫道士,是宗族制度的实践者。既然作者已经抛开政治的成见,我们也不妨抛开这样的定义。首先,白嘉轩是白鹿原仁义的典范。这种仁义体现在他和长工鹿三的关系上,体现在对李寡妇平日的照顾上,也体现在暗中让鹿三资助自己深恶痛绝的田小娥上。其次,白嘉轩代表着公道和正义。白嘉轩之所以能够当选族长,固然有白鹿村几百年的传统,但也与他一贯的公道正义息息相关。老百姓骨子里面都是自私的,如果选一个能够给自己带来额外利益的人,自然再好不够。但这种额外利益的获取必然侵犯另一部分人的实际利益,因此选一个公道正义的族长,至少能保证自己应得的利益不至于受到侵犯。这就是老百姓在选族长问题上的底线。白嘉轩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在许多问题上,他是让渡了自己的利益来满足族人的要求的。第三,白嘉轩是固执矛盾的综合体。前面两点对于白嘉轩代表着“公”的方面,这第三点才是白嘉轩“私”的体现。黑娃说:嘉轩大的腰杆太硬。人的腰杆不是时刻硬着的,所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白嘉轩的腰杆一直硬,那就是一个问题,只能说明,他是刻意的。带头闹农是为了在族长之争中取得优势地位;替鹿三受难是因为起头的却是他本人;孝文和田小娥的私情暴露,他更多顾忌的是作为族长的脸面。在这一点上,他的对头鹿子霖把他看得一清二楚。在对待田小娥的态度上,这种矛盾更加突出。

一方面,他不同意黑娃带田小娥入祠,一方面又从各方面给予黑娃照顾。特鄙是鹿三杀了小娥后,他问鹿三:“三哥,你后悔不?”其实拷问的是自己。鹿三说不后悔,让他骑虎难下,只好说道:“不是不该做,而是不该暗着做。只要是对的事,就不怕别人知晓。”这里面的逻辑问题非常明显。白嘉轩自己到底做了多少自己认为对的却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事呢?所以当黑娃带人将他腰杆敲断的时候,他没有记恨,有的是一种羞愧,因为黑娃看穿了他。但白嘉轩还是固执的,他不会自打耳光,所以田小娥最终只能被压在八棱塔下。这种固执和矛盾固然将白嘉轩从高高的族长神坛拉下来,却也是白嘉轩作为一个凡人不可逃脱的宿命,虽是人品的缺陷,却更显出人性的光辉。

2、鹿子霖。如果白嘉轩是男一号,那么作为他一生对手的鹿子霖视作男二号应无争议。作为鹿家的代表人物,鹿子霖自私自利、见利忘义、胆小怕事、嗜赌好色、阴险狡诈,几乎人性所有的缺点都让鹿子霖沾上了。我们说电视剧《白鹿原》演技最好的是何冰,为什么?因为鹿子霖最接地气,就在我们身边,他的所有的毛病,都或多或少、或深或浅的存在我们每个人身上。为什么大部分影视作品,反派都比较出彩,原因就在于此,扮演反派的难度不大。这就是《人民的名义》陆毅演技被诟病的主要原因。

可是就这么坏得剩水的大反派,做人也是有底线的,我刚才说了,有底线,就代表他的人性还未泯灭。他跟白嘉轩的斗争,说到底是面子、地位的斗争,他内心里从未把这种斗争上升到你死我亡的程度。即使最后造成了严重的后果,那也是不可控的结果。镇嵩军征粮,当一帮当兵的拿着枪逼着白嘉轩敲锣,鹿子霖当时是真的替白嘉轩担心和紧张。和田小娥私通的事情差点败露,他也丝毫没有想起杀人灭口的念头。利用田小娥把白孝文拉下水,只是想在白嘉轩脸上“撒尿”,所以当白孝文后来走投无路时,他还是忍不住拉了一把。甚至在有的时候,他的觉悟要好过祠堂里面一堆整天无所事事却马后炮不断的老古董。

他的丑陋无异于做了一面镜子,将我们每个人的罪与恶映照其中。

3、鹿兆鹏。提起鹿兆鹏,愤青们可能想说的很多。我不知道多少人看过原著,就断言电视剧在给鹿兆鹏洗白。鹿兆鹏不需要洗白,因为他本身就是红的。你见过目前的中国,红的需要洗白的吗?《白鹿原》的人物,有许多是有原型的,朱先生的原型是关中大儒牛兆濂,百灵的原型是革命烈士张景文,那么你知道鹿兆鹏的原型是谁吗?鹿兆鹏的原型就是当时千千万万个进步学生,他可能是北大学生邓中夏,可能是《最后一个匈奴》中的杨作新,也有可能橘子洲头的毛-委员。鹿兆鹏不是一个理想化的人物,而是这个人物本身思想的理想化。大凡思想理想化的不是头脑简单,就是信仰坚定。鹿兆鹏当然属于信仰坚定者。我们知道宗教信仰的狂热者,通常会做出疯狂的举动,如今中东的乱局、IS的猖狂莫不出于此。你跟一个信仰坚定的人讨论理性和感性是没有意义的,同样,你评判一个信仰的坚定的人是否有人性,也是要设置前提的。这个前提就是是否符合他的主义。在一个伊斯兰教的国家,乱石打死通奸的妇女没有人会批判说这是没有人性,除非做出评判的你已身在事外。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理解,鹿兆鹏宁可逼死冷秋月,也不愿跟他做正常的夫妻,因为他要通过这种牺牲向封建礼教抗争,向自己忠于的主义宣誓。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理解,哪怕是自己的老子,只要有利于宣扬政策和主义,一样的可以做到六亲不认,更何况,在当时的斗争形势下,党内只有-同志和敌人,哪容得下父子和亲情。不管现在我们如何不理解鹿兆鹏,我只想说,鹿兆鹏是真实的。

4、白灵。提到鹿兆鹏,我们不能不提另外一个革命者——白灵。白灵的出身隐含了许多隐喻。出生在辛亥革命发生的那一日,出生时,仙草听到了百灵鸟的叫声。电视剧上改成被白狼调走,改编得也挺好。总之,白灵是被陈忠实注入了希望的人物(电视剧关于演员演技的争议暂且忽略)。相较于鹿兆鹏,白灵才是陈老理想化的人物,积极、乐观、善良、勇敢,为了自己的爱人和事业,敢于斗争。可惜,最后死于党内的肃-反。有时候,我很可怜这些长篇小说的作者。他们可以刻画各种各样的人物,可以将各色人物放入自己的作品中。可是一部优秀的作品和一个伟大的作家,却不能左右人物的命运。所以巴尔扎克在写到高老头死的时候,失声痛哭。我想陈老写到白灵活埋的时候,心情大抵也是如此。我不知道作者的用意到底是将烈士张景文的故事实话实说,还是另有深意,我现在将原文中策划这张肃反阴谋的毕政委的最后结局摘抄如下且不作任何评论:“。。。毕政委后来也来到了延安,向毛泽东周恩来检讨了错误之后,该换了姓名,现已无从查找。。。”

5、朱先生。虽然本文和电视剧《白鹿原》无关,但是我还要强调一点:刘佩琦不适合扮演朱先生。牛兆濂的照片网上有,那是真的仙风道骨,心中以为陈道明比较合适。朱先生虽然是有原型的,但陈老对这个人物的运用,有着化神奇为神奇的作用。如果白灵是白鹿原的精魂,那么,朱先生就是《白鹿原》的书魂。陈老用笔,看似冷静,看不出个人感情色彩,而实际上作者的思想,全都体现在朱先生的言谈举止当中。这就像过去看《雍正皇帝》,雍正府上有个神秘的乌先生,雍正不用己口,所思所想,均借自乌先生之口,不得不佩服编剧的聪明(也有肯是原作者)。朱先生在书中是神一样的存在,经常未卜先知,这很简单,因为作者想写的,就是朱先生知道的。那些民间的传说都是铺垫,真正让朱先生泛活的是“鏊子论”。国共第一次合作破裂,白嘉轩看望朱先生,朱先生撂下一句:“白鹿原这下成了鏊子了。”后黑娃带领土匪洗劫,朱先生又说:“原先两家子争一个鏊子,一经煎得满是人肉味;而今再添一家来煎,这鏊子成了抢手货,忙不过来了。”其实鏊子论,在后来朱先生与兆鹏的谈话中又有提及。兆鹏因田福贤的狸猫换太子,死里逃生。朱先生替田福贤问兆鹏一句:如果贵党夺了天下,可否放过他们一马?”小说中兆鹏说:肯定会光明磊落的处理。我觉得兆鹏在回答之前,心中肯定是一愣。从黑娃的结局,我们知道朱先生的担心不无道理。朱先生的担心代表着一个阶层的担心,所以死后,他的预言都成了真。不过假设这些预言没有成真,也不会污了朱先生的名声。因为你不把坟墓撅了,谁又知道这些预言呢?这个朱先生,临死前还耍了个小聪明。

黑娃和田小娥,网上评论颇多,不用我赘言。即使最后完全黑化的白孝文,大家对其和田小娥的感情还是持认可态度。这就是陈老的伟大之处,不把一个好人神化,也不把一个坏人写透。这也是白鹿原即使经历再大的苦难,也能世世代代、生生不息的原因所在;即使是再丑陋的人性,其中也不乏美好的光辉。

最后借用一句挽联,谨怀陈老先生:

原上世代有白鹿

文坛瞬间无忠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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