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黄家驹去世20周年。北京作家王小峰在《三联生活周刊》写了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傲慢的文章,《Beyond:撒了一点人文佐料的心灵鸡汤》。1967年出生的王小峰比黄家驹小5岁,在北京文化圈一向是反主流反正统的雅痞形象,但在这篇文章里,王小峰暴露了他和其他京派文人类似的毛病,那就是文化上的帝都中心主义。
随手摘两段:
“一般人们会把北京地区的文化事件当成一个判断文化潮流的指标,毕竟这里聚集了中国最重要的文化机构和人才,所以,北京人在文化上的优越感是中国任何城市的人都没有的。”
“作为一个曾经的殖民地,从一个渔村演变成一座大都市,香港没有像上海那样形成一个属于自己特色的文化氛围,如果说香港文化就是传统中国人生活中的市井文化,即使后来经济发展,商业发达后形成的各类商业文化现象变得精致时髦,它本质上仍无法摆脱其市井特色,那就是它只有通俗文化。”
“任何人成长过程中都会遇到一些最基本的人生问题,他们的歌曲蜻蜓点水般地触及到了,Beyond带给年轻人的共鸣比歌坛教父们的影响来得更直接。Beyond很自然成了市场经济初期内地年轻人的心灵鸡汤。一句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就足以让他们心潮澎湃了,内地歌迷好对付。”
帝都某些文人对大中华的想象经常有一种迷之自信。1993年之后,黄家驹长盛不衰长达24年,目前来看,还将持续下去,王小峰将之归结为90年代后黄家驹的心灵鸡汤迎合了当时的内地70后。他对黄家驹音乐的概括是:“歌词大而无当、空洞,旋律恶俗,口水歌”。
2010年,我去香港的将军澳华人永远坟场,那里是黄家驹长眠的墓地。黄家驹的坟墓不只在他每年的忌日和生日里人流不息,而是常年鲜花盛放,拜祭者无数。坟场管理人员说,这些拜祭者中绝大部分都来自内地,其中也包括我这样一个大陆仔。
大概王小峰大叔唱K的圈子都是70后吧,他不知道,黄家驹的粉丝群里,有大量的80后、90后乃至00后。
2011年,我在广东粤西。西江边的一个小县城,一群粤西的赤脚孩子骑着单车从我身边扬长而过,留下的就是“是你多么温馨的目光,教我坚毅望着前路,叮嘱我,跌倒不应放弃”(Beyond《真的爱你》)。
在粤语区,黄家驹的深入人心程度大概能够类比邓丽君在华语区。可是,黄家驹绝不只是粤语区的文化偶像,他在内地的流行程度,尤其是内地小镇青年的流行程度超乎想象。某种程度上,黄家驹像一个精神的联络暗号。在珠三角工厂的打工仔们,认识之前,或许会分普通话语系和粤语区,可是一到KTV,一起吼几句黄家驹,彼此就成了兄弟。
王小峰对黄家驹的轻慢或许是因为他的调查不够全面,但他的傲慢恰恰反映了黄家驹在中国流行文化或者内地人精神世界中的真实分歧。王小峰的分析在他的视角或许是对的,黄家驹在中国的确更受三四线城市以及小镇青年、农村青年欢迎。在北京精英文化圈内,唱黄家驹是要谨慎一点的,那几乎标识了一个人的出身。
所以,我们要问的问题其实并不是黄家驹为什么在内地能红这么多年,而是,而是为什么黄家驹在内地非精英群体红了这么多年。在中国内地KTV点歌榜上,《海阔天空》、《真的爱你》、《光辉岁月》几乎一直高居前列,但在官府文化和洋派文化的精英圈内,并不会轻易唱起黄家驹。
流行文化也有阶级之分,这不是什么新鲜结论。过于大众化的东西,大部分都会受到精英层或明或暗的抵制,哪怕他们内心并不一定不喜欢。李宗盛几乎是内地中产阶级在流行歌曲上的最大公约数,陈升是文艺青年品味的入门证明,喜欢汪峰和厌恶汪峰构成两种不同身份。流行文化或者大众文化的研究导向社会学就是这个道理。
饶是如此,黄家驹还是一个异类。黄家驹在世时,就是香港乐坛的异类。家驹在世时,Beyond在香港就不算一个大众乐队,他不仅没法跟当时当红的香港一线歌星比,也比不上同时代的草蜢、达明这些乐队,否则也不会有他后来去日本发展。今时今日,香港人对黄家驹的熟悉程度也远远比不上内地人。
这就是关于黄家驹的第二个问题,为什么黄家驹会在大陆受到比香港多得多的欢迎。坦白说,今天香港人还能记得黄家驹就是因为大陆人一直在帮他们记得。
我觉得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或许可以放在一起谈,为什么内地的非精英群体如此喜欢黄家驹,又为什么黄家驹会在大陆受到比香港多得多的欢迎。因为,黄家驹身上有着三个重要特征,第一,他有明显的左翼情怀,第二,他有香港罕见的大陆情怀,第三,他的歌曲有极强的主体性,胜在真诚赤诚。
把黄家驹的歌简单归结为励志歌曲,是文化研究的偷懒。因为所谓励志歌曲本就是商业歌曲的范畴之一,励志只是消费主义的手段。但黄家驹的歌曲本质上是自我思想的诉说,他所有的歌曲,无论是词还是曲子都有极强的主体性。
在他最流行的三首歌里,《海阔天空》是在讲理想遭遇挫折也不放弃,《光辉岁月》是在歌颂曼德拉,反对种族歧视,《真的爱你》在歌颂母爱。除了《真的爱你》是梁美薇作词,其他两首词曲都是黄家驹亲自操刀。黄家驹很有思想力也有很好的文字功底。今天重看《海阔天空》和《光辉岁月》歌词,谁敢说这是鸡汤?
“钟声响起归家的讯号 / 在他生命里/仿佛带点唏嘘 。黑色肌肤给他的意义 / 是一生奉献 / 肤色斗争中。年月把拥有变做失去 / 疲倦的双眼带着期望。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 / 迎接光辉岁月 / 风雨中抱紧自由 。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 / 自信可改变未来 / 问谁又能做到。”
“可否不分肤色的界线 / 愿这土地里 / 不分你我高低 。缤纷色彩显出的美丽 / 是因它没有 / 分开每种色彩。年月把拥有变作失去 / 疲倦的双眼带着期望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 / 迎接光辉岁月 / 风雨中抱紧自由 。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 / 自信可改变未来 / 问谁又能做到。”(黄家驹《光辉岁月》)
就算在文字审美意义上,Beyond的歌词基本都很大气蕴藉,而在关注的主题上,Beyond的境界和视野也是罕见的。
在《农民》里,他们唱道:“忘掉远方是否可有出路,忘掉夜里月黑风高,踏雪过山双脚虽渐老,但靠双手一切达到。见面再喝到了熏醉,风雨中细说到心里,是与非过眼似烟吹,笑泪渗进了老井里。”这首歌显然是唱的大陆,因为香港没有农民,这是Beyond的底层情怀和大陆情怀。
在《Amani》里,他们唱道:“他主宰世上一切,他的歌唱出爱,他的真理遍布这地球,他怎可一去不返。他可否会感到,烽烟掩盖天空与未来,无助与冰冻的眼睛,流泪看天际带悲愤,是控诉战争到最后伤痛是儿童。”这是黄家驹带Beyond乐队到非洲义演时写下呼吁资助非洲难民儿童。在1990年代,这是世界乐坛潮流,这是Beyond的世界主义,典型的左翼情怀。
Beyond也并非没有关心大陆政治的作品。在被封杀的《长城》中,歌词有很明显的大陆政治隐喻,而这首歌,是以嘶吼的方式唱出来的。副歌令人震撼。
当然,占据Beyond作品最多篇幅的仍然是对少年青年内心彷徨困惑的描写和倾诉。《冷雨夜》、《遥望》、《谁伴我闯荡》、《无尽空虚》、《灰色轨迹》、《冲开一切》几乎都是这一类。在Beyond的创作中,与爱情有关的仅有《喜欢你》和《情人》,可是,这两首情歌跟痴男怨女式的香港情歌相距甚远,干净得像什么呢?我觉得,简直有点像情欲压抑的革命情侣。
一个有着左翼情怀的不仅关心大陆底层还关心世界大事的摇滚乐队,跟沉浸在世俗社会里的香港市民注定隔膜。但有意思的是,黄家驹的知音恰恰是对岸那个无限广阔的古老大陆那些一穷二白出身但心比天高的大陆仔。
他们跟着黄家驹高唱“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现实中的挫折愁惘暂时可以抛却脑后,在通往更高阶层打通关的逼仄通道里,一方面愁苦不堪,一方面又向往着更大的世界,在大陆的家国传统里,他们寻找通往外部世界和自由的可能性,而这些,恰恰是黄家驹能够给他们的。
我讨厌心灵鸡汤这样的词,一个能够打动人们几十年的乐队,他们一定是写着最普世的主题,但也一定是写得足够真诚。此间的少年们,不需要考虑听歌的阶层,不需要想什么样的歌够装逼,也不需要考虑什么样的社交场合唱什么歌,他们就如初恋一般纯粹地向往和热爱。黄家驹的一切赤诚和爱都在他的笔下,在他的吉他和声音里,而他的粉丝们也回报以同样的赤诚和爱。
今日小酒倌丨船长
本文首发于“朱迅垚的虚拟现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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