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将至未至,江南草长未长,胡思乱想未想之际,最是让人无聊的。

然而我居然有很多事情,到处奔忙。

琳琳给我留言说:晚上请你和嫂子看昆曲《牡丹亭》,在七宝老街水月堂,你们有空吗?

六月我最忙碌,其实没空,但是“嫂子”有空,于是我就有了空。接着,琳琳给我发来了“最美的花旦”董飞的剧照。

照片上的董飞小姐,眉头轻蹙,丹凤半开,兰指幽怨,体态如酥,看着就像从明代穿越过来的,被一句话缠绕了四百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汤显祖名作《牡丹亭》,又名《还魂记》,写杜丽娘小姐梦中看见了柳梦梅先生。柳梦梅先生,梦中看见了杜丽娘小姐。

这段故事,是从梦中开始的,而不是从现实中开始。但是,这个梦,很悠长,很忧伤。

《牡丹亭》我还记得“标目”的唱段:

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

最爱这句“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当年我做青年时,嘴巴里常常念叨着这句话,与女友基本上算得上是一句“暗号”。说起这句,都忍不住呵呵乱笑。为何?你懂的。不懂,没法“秒懂”?那自己体会去吧。

我看了琳琳发来的董飞定妆照,觉得确实是古人,是美好,不像现实模样。

我答应陪“嫂子”前来之后,这丫头又笑嘻嘻加码,能不能给董飞赠送一本你的大作《莫言的文学共和国》呢?琳琳生在天秤座和天蝎座的夹缝那天,一会儿是山无棱天地合红刀子进白刀子出,一会却又东边日出西边雨,行行重行行。

我说可以啊,有何不可?我就爱题个字,赠本书的。更何况,是赠给佳人呢?

我于是在书上写着“董飞小姐惠正”,带着前往。

没想到,这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种子。

临去之前,我与太太商量,要不要紧急复习一下《牡丹亭》呢?免得附庸风雅时闹笑话。

太太说,不必吧,临时抱佛脚笑话更大。

于是,我们就没有温习功课,这么记忆中三两不剩地,前去。

七宝老街,有一度我们是常去的。

开车去,骑自行车去,各种去。只见老街人流如鲫,摩肩接踵,小吃小喝琳琅满目,而后来竟至于不太愿意去了。

上海作为一个超大型城市,西边是浩瀚太湖以及各种大大小小的湖泊,河道,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样貌,可惜近百年来的现代进程,改变太多了。

七宝老街所在的七宝老镇,已经看不出“囫囵”模样,不知哪里是哪里。听说,这条老街,还是我们的老师陈勤建教授首倡并主持保护式开发的,大概就是修旧如旧那种意思。

现代化城市,要留点怀旧的去处,七宝老街,算是一个先锋。后来,各种“新建”老镇在江南遍地开花,倒也没什么新意了。七宝老街困在周边已经开发得极其饱和的社区中,也动弹不得,腾挪不了了。

我逛这种“老街”或者更远一点的老镇朱家角,都是不甚了了的,习惯很不好。

比如,朱家角去了好多趟,没发现什么特别可留恋之处,那个闻名遐迩的课植园,因为入园收费,我终于没有进去。

作为一个现代“拗人”,我对古镇收费这一招,一直深恶痛绝,凡是收门票的,一概不去。故而,周庄至今没去过。你们也别批判我小气,批判我穷。我拗,我看不惯,还不行吗?

西塘和乌镇去过,不过是陪老人家或者亲戚。如乌镇西栅,买了几张门票就是近千,进去看一堆新建古建筑,各种吃喝小店,感觉不值,心痛不已。

东栅是活着的小镇,居民要进进出出的,陈旧中倒有些真风致。可惜的是因为也收门票,不知什么队伍派遣了各色小哥和保安类人员,于某些能穿透小镇的小弄堂口,严密把守。

七宝老街,过去来逛,人少时还好,顺便买了一点白切羊肉,或者海棠糕。

我一个广东人,在上海一直很遗憾没有什么真正合自己要求的美味。这白切羊肉和海棠糕之类的,也未见其妙。

后来,太太在电视里看到,说有一家汤圆店,是网红店,得去拔草。我对汤圆素来没啥特别的爱好,根本就没有被种草,谈何拔草?

只是找不到浴堂街,更是找不到水月堂。

后来把车停在镇外某个大厦处,弯弯绕走进来,才发现,原来,全上海、也许全世界最短的街道,藏在七宝老街里,是街中街,道中道,简直有些神妙。浴堂街4号,脚步稍快,过去了,又返回,问了“土人”,原来就在身后。

一个门口进去,劈头看见了著名主持人李蕾妹子笑盈盈地过来,张开双臂要拥抱——不过,是拥抱了太太的,我什么也没有。

水月堂老板,不知何处豪杰,竟然是不知不觉地,收藏了很大一批珍贵“唐卡”,在这热闹世界的深处,做出了一个“大隐隐于世”的境界。

我也看不懂“唐卡”,和太太匆匆看过,表示繁复,活泛,浮世之光影宛然。

董飞小姐据说在化妆,我们先喝茶,向李蕾小姐请教了一番如何说话,以及如何发音。她说:声音也是有阶级的。这深得我太太的鼓掌,但我作为一个资深广东农民,阶级斗争意识很浓,十分警惕,觉得有对我的歧视。

我还是对《牡丹亭》的现场版,有些紧张。这才要向大家坦白,其实,我都是纸上谈兵,“游园惊梦”的纸本,看过多遍,而现场版,确实没有看过。我这人心性浮躁,兼之日渐忙碌,去浦东录讲课音频一整天,很是劳累,很担心在看戏过程中睡着了。

各位别笑,看《游园惊梦》睡着没什么奇怪的,我看大片都会睡着。不是人家大片拍得不好,而是人到中年,需要打盹。

至于,委婉而悠长的爱情,更是容易催眠了。

现在是“秒”时代,问世间,情为何物?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段情感就像微信刷屏一样,朝朝暮暮,就过去了。哪来的耐心如杜丽娘这样于后花园中见花叹花,见云叹云呢?

“无聊”乃人生大敌,也是杜丽娘小姐的大敌。

古人没有电视机,没有电影院,没有手机刷微信,更没有电,太阳下山,漫漫长夜难熬,那真是发霉的心都有了。更何况,到了青春期的身体,哪里能在闺房里独自发热呢?只好带着丫鬟,来逛花园。

古人,男生读圣贤书,练毛笔字,女生学针线做女红,看起来很是一种修养,深究,何尝不是排遣寂寞和无聊呢?

明代盛行的南传奇,一部曲目,动辄标准是四十四出,一演就是几天几夜。清初洪昇一生潦倒困窘,作《长生殿》海内闻名。

他晚年得到了江南织造局长曹寅的邀请,从杭州兴匆匆赶到南京,为曹家大院排演三天三夜《长生殿》,极尽奢华,长夜尽销。据说,当时演戏,是剧作家洪昇等在旁边,根据具体情况还要调整修改的。

反正,让主要是官宦世家的观众们高兴,觉得这一夜没白过,就是终极目标。

洪昇最后的辉煌戛然而止——从南京返回杭州的水路上,经过乌镇。洪昇酒醉夜半起身,落水而亡,时年五十九岁。

我曾从头到尾读过复旦大学章培恒教授作的《洪昇年谱》,觉得一个人的命运就浓缩在这本薄薄的册子里,颇为可叹。自然,也可敬。洪昇是大诗人,大戏曲家,还能留下一个年谱,无数人,既往矣,无影无踪。

但是,现在还有谁“无聊”到连续看三天三夜的《长生殿》呢?即使是“情色”交杂的《牡丹亭》,又有谁能看三天三夜?所以,现在大多是“折子”,一出戏。

昆曲剧目中,《牡丹亭》的第十出“惊梦”,是经典中的经典,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演绎,多少人的推敲,多少人的反复“升华”。我一个嘛事不懂的外行,就不加以乱评了。

汤显祖是南传奇中的祭酒,虽然跟吴江派不是很和谐,但是,他于困顿生涯中,精工细作,反复修改打磨自己的作品,遂至于巅峰。

汤氏作“临川四梦”,已成戏曲史的经典,其中《紫钗记》改编自唐传奇《霍小玉传》,《邯郸记》改编自唐传奇《枕中记》,《南柯记》改编自唐传奇《南柯太守传》,素材的源头都是唐传奇。

而汤显祖最得意的乃是《牡丹亭》。这出名剧似乎没有唐传奇的原本,改编自明人话本小说《杜丽娘慕色还魂》,而更早的故事原型,据说是出自南宋学者洪迈的《夷坚志》。

但既然汤显祖那么喜爱唐传奇,其平生名作都改变自唐传奇,《牡丹亭》岂无唐传奇的踪迹?

后来请教了太太,唐传奇那篇写还魂的叫什么?太太脱口而出:“陈玄祐的《离魂记》。”

《离魂记》里,张倩娘和王宙这对表兄表妹青梅竹马长大,誓托终身。

然而后来倩娘的父亲张镒打算把她许配给其他人,王宙心灰意冷之下,假装说要上进赶考,怏怏而别。夜深人静,船泊江畔,忽然听到有人沿着江畔飞奔而至,原来是张倩娘独自逃出,决意跟他私奔。

两人到成都居住五年,育有二子,张倩娘思念父亲,又与王宙一起买舟还乡。

王宙先上岸去拜见大舅兼岳父,陈说缘由。岳父大舅说:你胡扯什么啊,倩娘这几年一直生病,在闺房躺着,足不出户。王宙说:没有啊,她现在船上等着呢。张镒大奇,与王宙一起前往泊船处,果然看到了倩娘和两个孩子。

他们一起回家,通报了这个惊人的消息。这时,躺在病床上的另一个倩娘也霍然痊愈,起来出门相迎。两个倩娘“翕然而合为一体,其衣裳皆重”。

这里写的是过了五年,两人的衣裳还能重叠在一起,这难道是五年都不换过衣服吗?还是心灵感应,在会面“合二为一”前,先准备好各种细节?

这个《离魂记》写的倩娘“勇于追求爱情”,行动力很强,比《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强悍多了。华夏文化中,爱情悲剧和正剧层出不穷,“私奔”的传统可谓“源远流长”。

从表哥表妹之爱到跨越人兽之爱,到植物与植物、昆虫与昆虫之爱,都有经典曲目。

“自挂东南枝”的《孔雀东南飞》还算正常,“梁山伯与祝英台”既有同性之爱,又有昆虫(蝴蝶)之爱,至于“许仙和白娘子”,那更是跨越了人兽的鸿沟了。

总体来说,《诗经》里的性与爱,都比较正常,野合也是酣畅、淋漓、尽致,没有后辈们那么多道德礼法,装腔作势,甚至最伟大的圣人,都是野合的高潮产物。

到汉代,卓文君私奔司马相如那样的故事,还看到了女生的超强行动力。而且,到若干年后,卓文君老了,色衰了,司马相如包养了一个“茂陵女子”,卓文君听到传闻还立即写信去跟司马相如绝交。说,你有新欢了,我这旧爱可以拜拜了。司马相如吓得不轻,立即回信撒谎,做了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典型。

隋朝末年,“红拂与李靖夜奔”,也是一个行动力超强的典型故事。但是,这种“私奔”的故事,到了宋代之后,就不复存在了。

据我胡思乱想的考证,大概是宋代强迫女子缠足之后,女生走路艰难,行动不便,不能像卓文君、红拂、倩娘那样行走如飞,虽至于美好而浪漫的故事绝种了。

“身体和灵魂,总有一个要在路上”,“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是需要一些基本的条件的。现在的女生,已经不缠足了,盘缠问题更是不存在了,但是不少人还是精神缠住,动弹不得。

综上所提到的各种“私奔”,现在回过头来看《牡丹亭》里的奇女子杜丽娘,似乎没有那么传奇了。但是,写《牡丹亭》的汤显祖是一种世界,而历代无数演绎杜丽娘的各种名角,又是另一种传奇。不同的演员,演绎杜丽娘,自有不同的境界。

在水月堂二楼演绎“游园惊梦”,倒是一个很不错的私密空间。

李蕾妹子客串主持,提到了日本的名角坂东玉三郎,说现在昆曲男旦几乎没有了,但是,看到了董飞和坂东玉三郎的共同演绎……云云。

我看看太太,吐吐舌头。想,这个事情,嘿嘿,咋整?李蕾妹子尤其提到了,董飞的手指,细长温柔,连她作为女生,都感到惭愧。

我又看看太太,微笑。

嘿嘿,我把董飞先生,误以为是董飞小姐了。

那时看琳琳发来的董飞版杜丽娘剧照,怎么也看不出这是一位“男旦”啊。简直是惟妙惟肖,甚至“鞭辟入里”啊。别说我用词不当哈哈。

在我的自责和不自在中,杜丽娘出现了。

昆曲的伴曲一出现,感觉时间就进入了“低光速”。

你可以想到,杜丽娘眼中的后院,后院里的假山、池塘、流水、花卉、树木,无一不是“触目惊心”,一切情景,都是心境,如王国维先生说的:“一切景语皆情语”。

移步换景,也就是移步换情。但是,那么小的空间和那么具体的时间限度,要演绎得确实这么充沛的一个情感,是非要有特殊的方式不能达到的。而这,要降低速度,放慢时间,才能做得到的。

你能在高速飞驰的列车上,看清楚铁道旁池塘上的一株摇曳的莲花吗?

看董飞先生演绎杜丽娘小姐,步子、手势、眉眼、神情,都是“慢”,是“声声慢”。这个,让我一个“快汉子”,差点憋坏了。

一个回眸,一个转身,一声小姐(丫鬟也这么慢),都是需要用具体的时间尺度来衡量的。你看,你看这些动作,在日常生活中,是一闪而过,而在杜丽娘这里,每一个都独立成段。

按照常理,我这会儿就该慢慢地、不知不觉地进入梦中了,如同杜丽娘与柳梦梅的梦中相会。

而我此刻清醒着惊叹于这位“杜丽娘”动作的那么到位,应该说是那么专业。到,和不到,其中的差别,大概只有表演者自己是掌握着妥妥的分寸感的。你手势到这里,还是到这里,你回眸到这里,还是到这里,差别哪里是我这样的门外汉能明白的?

她/他举步,他/她换形,这些,都似乎是分寸间,步步妥帖的。我不知道他/她要练多久,又是有哪些前辈的指点和自己的体会,才到这个分寸间的。

传统戏曲,就是方寸间,有大天地。你看的那些猛烈爆炸的巨片,在戏曲里,大多是过去时,是生离死别之后或者之前的情感变迁。因此,把握这种情绪,可能是演员最重要的用功点。

自然,“练功”中的一些身段之类的,也是重要的。

但是,情绪,如何把握?如何由内而外?这跟文字的叙事不一样,“杜丽娘”是要把自己的内心世界,唱出来的。

我看董飞/杜丽娘的举手,投足,恍如某种特殊的自我合体,渐渐地,这种放慢的时光,浸没了一个特殊的空间,如在水中,如在幻中。

一句话,你也要说得那么悠长,一个回眸,如同秒速五厘米的花落。你要知道,在这么急匆匆的时代里,还有谁的爱情像你那么悠长呢?但是,仔细看着这样的演绎,自己也被带慢了。

现在很多时髦男女和时髦口号,不断地提出“慢生活”,听起来很高雅。我知道,这些孩子们只是爱作而已,他们还真可能没有过过慢生活。

我在少年时代的广东乡村,度过十多年那样的“慢生活”。那种慢,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慢悠悠,慢条斯理,而是慢到了凝滞,慢到了你恨不得撞墙。

乡村少年用极快的奔跑追逐来试图冲破这种无形无踪的水一般的慢,这动弹不得的慢,但是,那无形无踪的网,把你彻底网住。

我们在炎热的午后,三五结伴,会到铁路那边,看地面上升起袅袅热气,看远处各种树木无声无息,连鸟都不叫了,虫也没有咋咋的声音。最希望的是有一列大喘着白烟,高叫着汽笛的一长列火车奔驶过来,凶猛地装进那个慢时光里,撞破这漫无边际的慢,这深度的无聊世界。

我一直以为快是对抗慢的至尊宝剑。

如超光速飞行,突然潜入超空间,而至于银河浩渺无端的深处。现在才知道,“游园惊梦”这样的慢,也是一种,或更有效的一种比慢还慢的超级对抗。你在这样的慢中,感觉不到了慢的恶意,而体会到了慢的艺术。

在这么慢的一唱一和中,一个多小时突然过去了。

曲终人不散,很多人去合影,我和太太到了边上,讨论一个小问题:书中写了“董飞小姐惠正”,这如何是好?我说,干脆,就是错版吧。

找到琳琳,她又笑嘻嘻怔了一瞬,才说这个也好,我们都是一叶障目,就是写了董飞小姐也好。

我们不免将错就错。至少,可以类比于古典戏曲——很多经典桥段,都是将错就错的。

过去看《霸王别姬》电影,以为张国荣的演绎,是惊艳无双的。现在董飞先生的慢,那么慢,才知道,专业和业余差别,看那分寸的把握,就能分出来。

唐代的大诗人,到了明代,已经成了传奇人物。柳梦梅自称是柳宗元之后,他的死党韩子才,是韩愈之后,至于杜丽娘的老爸杜太守,是杜甫之后。这唐朝诗坛三大巅峰高手,后代竟然演绎起了爱情,确实是明代的一种独有的怪异气息了。

我曾简单研究过“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私奔的故事,先见于《史记》,后于明清戏曲中,竟然有前前后后、大大小小二十三种演绎,如《凤求凰》《肃霜裘》等。

可见,在明代的“慢生活”中,才子佳人们都有一颗“私奔”的狂野之心啊。

曲终人散,江上峰清。

我们也没有等到董飞先生见面请教,就去逛街了,一下子融入了极快的七宝老街气氛中。如一块冰,投入了急流

作者|叶 开

出品|头号地标

人文指导 | 叶开(中国顶级文学编辑 著名作家)

地方魔径 另一座城

投稿touhaotougao@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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