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的“风筝”意象，树倒猢狲散的引子|163

《红楼梦》里数次提到风筝。

第五回，贾宝玉在太虚幻境，看到“金陵十二钗正册”，里面就有一幅画是风筝。画里画着两个人在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许多人都认为，这是贾探春最后远嫁的暗示。

除了画中有风筝之外，判词的文字也写到风筝：“才自清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第22回v制灯谜贾政悲谶语清朝.孙温

《红楼梦》里风筝的暗喻，历来都是跟探春联系在一起。第二十二回里，过元宵节，元春从宫里送出一个灯谜，要大家解谜，后来每个人都写起了灯谜，请贾母赏灯取乐。

《红楼梦》作者让每一个人的灯谜，也都不知不觉透露了自己的性格或未来的命运。大家猜谜底，是爆竹，是算盘……而谜面写的，却正是自己。这一次，探春作的灯谜，谜底恰巧又是风筝。探春出的谜面也是一肖诗：“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这首灯谜的谜面，呼应着第五回的判词，预告了探春远嫁的命运，像风筝一样，一旦断了线，与故土亲人长久离别，就再也无消息音讯了。

风筝在第五回，第二十二回出现，都在暗喻探春，但到了第七十回，全书非常关键的一章，作者更全力，细致地描写起清明前后民间放风筝的习俗来了。

第七十回，是《红楼梦》从繁华人没落的关键。前面六回（六十四～六十九），写尤三姐刎颈自尽，写柳湘莲顿悟幻灭出家，写尤二姐饱受折磨吞金而亡，写柳五儿的冤屈受辱，一连串悲剧事件发生。到了七十回一开始就写到，贾府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妻成房”，看来是个小事，但是，读《红楼梦》的人大概都知道，贾宝玉潜意识里最害怕的事，不一定是死亡，而是“离别”。

“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亲成房”，也就是贾府大观园里要有八个少女应该婚配嫁出去了。作者没有直写宝玉的落寞，他只淡淡叙述几个该婚配的少女的反应。第一个是鸳鸯，她发誓不嫁，要服侍贾母终老，她是用“不嫁”对抗好色老爷贾赦对她的染指。第二个是琥珀，因为有病，这次也不能成亲婚配。这两个都是贾母身边的丫头，其次就是王夫人房里的彩云，因为跟要好的贾环闹别扭，也“染了无医之症”。

有名有姓、大家熟悉的丫头都无法成婚，作者笔锋一转，说：“只有凤姐儿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大丫鬟出去了。”“出去了”是离开贾府，离开青春王国的大观园，是永远的“离别”。这几个“粗使丫鬟”，因为无名无姓，好像不容易引起注意，也不特别哀伤，然而微尘众生，作者要写生命里无可奈何的聚散的慈悯，在第七十回已经透露了端倪。

第七十回，一开始写年龄到了的单身男女要由主人配婚。一直拒绝长大、拒绝“离散”的宝玉，如果他就是作者，第七十回后段忽然写到“风筝”的一场戏，就必然和前段“出去了”有密切的呼应联系。

第七十回写史湘云等人填写《柳絮词》，忽然听到风筝挂在竹梢上，一阵响声，大家跑出来看，也兴起了放风筝的念头。

近几年，有关曹雪芹撰写《南鹞北鸢考工志》的讨论很多，许多风筝的工艺美术考证，集中探讨曹雪芹与风筝设计制作的关系。许多学者认为，曹雪芹是一名职业的风筝制作者，甚至有曹雪芹《风筝谱》的出版。以第七十回的风筝细节描述来看，曹雪芹的确精通当时民间风筝的制作，以及放风筝在南方与北方的各种习俗。

一个挂在潇湘馆竹梢上的蝴蝶风筝，丫头们说：“不知是谁家放断了绳？”当时民间有放风筝放掉“晦气”的习俗，在风筝飞到最高、最远的时候，剪断连接风筝的线绳，就连带把人的病痛、灾难、不快乐一起剪断，送走了。《红楼梦》的作者似乎不只精通风筝制作，也耽溺在放风筝的习俗里对祓除不祥、去除灾祸的祈愿。

第七十回如此细致地描述风筝，也许恰恰在预告即将来临的家族一切的变故——人的离散。病痛。死亡，“生离”、“死别”陆续要出现，作者望着剪断以后越飞越远的风筝，“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再展眼便不见了”。作者视觉上的记忆，好像在讲飘摇远去的风筝，却又像是在讲生命里舍不得的眷恋。

舍不得，却必要舍得，舍不得，却不得不舍。

那一天放风筝好不热闹，小丫头们七手八脚拿出“美人风筝”，“也有捆剪子股的，也有拨籰（音月）子的”。《红楼梦》百科全书包罗万象，还包含了明清时代民间风筝工艺的记录。

大鱼的风筝，螃蟹的风筝，都没有找到，贾宝玉也放起一个“美人风筝”。宝琴放的是“大红蝙蝠”风筝，宝钗放的是“一连七个大雁”风筝。

宝钗刚写的《柳絮词》里，最后一句是”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林黛玉放风筝，将要剪断时却说：“这一放虽有趣，只是不忍。”她刚写的《柳絮词》中令人难忘的句子是：“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放风筝似乎是前一段《柳絮词》的注脚，放风筝时，各人仍然说着各人的心事。

探春放的是“凤凰”风筝，天上恰好也有另一个“凤凰”。两个“凤凰”逼近，绞在一起，又来了一个门扇大的“喜字”风筝，三个风筝绞在一块，“三下齐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暗示着探春要远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