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性之间的感情也可以崇高庄严
文 | 严歌苓
此文为严歌苓《白蛇》的创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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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性之间的感情也可以崇高庄严
刚到美国那年,练英文口语心切,有机会就跟人用英文瞎搭讪。一位中文的教授深表同情,把我介绍给了他班里一个选修中文课的女学生,让我和她互惠,彼此拿对方练。这个叫玛丽萨的女孩常常向我推荐她自己喜欢的电影,认为看电影是学语言最享乐的方式。那阶段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一部电影,叫做《蜘蛛女之吻》。
电影里只有两个人物,是两个关在同一间号子里的狱友:一个同性恋男子和一个革命者。在人群中,你挑不出比这两个差异更大的人了。故事以革命者对同性恋男子的嫌恶和鄙夷开始,结束于同性恋男子爱上革命者从而理解和同情革命,最后为革命者的使命而献身。
看完电影,我流泪了。而我的眼泪使我大为震惊!因为我居然会被一场发生在同性之间的情感深深打动。在电影的开始,当同性恋男子穿着女人衣服给革命者讲电影故事的时候,我明明感觉到生理反感,也感到滑稽,但到了结束,我为这个充满缺陷却又充满人情味的男子无望的爱情以及他为爱情而升华的人格心酸掉泪。而同性恋者也在此过程中感动了革命者,使革命者跨越了他的道德界限和性取向,把自己的身心交给了同性恋者。
他们双向的征服使我意识到,人性永远有着尚未被勘探到的深度和复杂度,人的情感之微妙神秘,之变幻莫测,无论在异性还是同性间,都会排列出全新的光谱。在剧中主人公相互的心灵被征服同时,我也被征服了,第一次认识到同性之间的感情可以同样崇高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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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意识里看成异己
《白蛇》这部小说是哥伦比亚艺术学院文学写作系读书期间开始构思的。一次我们班同学讨论起毛姆的作品,说到毛姆是同性恋时,我不经意流露出某种表情,我们班上岁数最小的一个女同学马上指出:“你好像歧视同性恋。”我赶紧反驳:“没有啊!”她说那就不能解释我在说到gay的时候脸上出现的奇怪神色了。我喊冤,说我心里一点都没有奇怪,因为我非常喜欢毛姆,也非常喜欢Manuel Puig(蜘蛛女之吻的作者)的作品。一个男同学也半开玩笑地说,他也看到我脸上确实滑过刹那的恶心,也许我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恶心同性恋,但这种恶心根深蒂固地藏在潜意识里。
这位男同学是个学生领袖式的人物,似乎对其他民族文化很感兴趣。于是他说东方人尤其中国人歧视是不足为怪的,文化关系嘛。我进一步辩驳,说他们在我脸上看到的神色变化不是恶心,也许是遗憾;毛姆何等魅力,做同性恋不就没女人什么事了吗?我不过代天下女人表示遗憾而已。
同学们的态度里,我看到一种对于同性恋者的百分之百的同情和认同。他们自豪与这种认同感。因为这样的全面认同就是跟当年迫害同性恋的希特勒彻底决裂,也是跟美国南部迫害杀戮黑人的三K党、迫害同性恋的极端偏见分子彻底决裂。他们认为希特勒迫害同性恋者和迫害犹太人、吉普赛人、共产党人同属于一种政治恐怖。(以上这四种人却是被希特勒并列为被驱赶和杀害的对象。)
我们系的学生都是青年作家,也有我这种超龄青年作家,所以思想十分左倾,做派相当新锐另类,任何独裁者反对的东西,他们都会无条件支持,对于同性恋、乞、残疾、印第安人和黑人以及其他非白人种族的族裔,一旦谁流露出歧视,都会遭到他们一致歧视。善于歧视的人,在他们看来都是不仁慈不开花的,愚昧和土气的,甚至是狭隘和残暴的。我以为自己看完《蜘蛛女之吻》后,就从此走出了对同性恋的偏见,歧视并没有,潜意识里,我还是把他们看成异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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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蛇》的原型故事
就是在学校这段时间里,我想到了一个听来的故事。听故事的时候,我在成都当兵。一天我们宿舍里的六张床铺间又挤进一张铺板,住进一个新室友来。这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是云南省歌舞团的歌唱演员,要在我们这里度过三个月的试用期。这位歌手很会讲故事,漫长的夏夜,睡眠并不跟着熄灯号来临,所以我们就躺在蚊帐里听她讲故事。
那晚她讲的是关于一个著名女演员的故事,曾经一度,这位女演员的名字在中国家喻户晓。“文革”中这位著名女演员被关押了好几年,有一天,来了一个自称中央某部的外调员,领命于当时中央的某某领导,要对她进行直接审查。这个调查员很年轻,穿着挺括的旧军装,时值冬天,所以他每天出现在歌舞团总是带着雪白的口罩和手套。在女演员被关押的房间里,他和她究竟谈了什么,谁也没有资格知道。一个月之后,调查员离开了昆明,女演员就精神失常了。领导想问一下调查员都跟她谈了什么,结果发现调查员是伪冒的;介绍信公章上表明的那个中央某部门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并且这个部门丝毫不想调查女演员。
歌手讲完故事还给我们留下作业,让我们推理女演员为什么疯了。当时我们这帮跳舞的女兵都才十六七岁,对男女之事直接去经验缺乏,所以大部分人的答案都是这样:女演员受了调查员调戏,不堪凌辱,直接发疯。歌手说,不是告诉你们了吗,审问期间,女演员心情和脸色明显地一天天改善,撂慌了的身材和脸容又被重新拾掇,恢复了美丽。还有人常听她悄悄哼歌。到了调查尾声,她心情开始一天差似一天。我们终于开窍,女演员单恋上了伪冒的调查员!
多年后,我把经我整理编辑的故事讲给我的美国同学们听,也请他们参加推理:女演员究竟为什么疯了。我们写作系的艺术硕士生在最后一年要进入毕业作品创作,这一年的上课时间科技把自己的选题阐述给导师和同学,偶然也要在班上朗读自己正在写作的段落,甚至要即席写作。当导师和同学们听了将作为毕业作品的选题故事,听你朗读已经写出的段落时,会希望听到你阐述故事发展的各种可能性。当我讲述我的选题和故事时,他们的推理并不比女兵宿舍里那帮十六七岁的文艺兵高明,只是美国人对于性虐待和自虐狂比较警觉,所以一些同学觉得女演员是个性自虐,恰好碰上一个虐他狂,结果就是强势的那个把弱势的给折磨疯了。
我感到有趣的是,同样一个故事,由于不同的政治、社会、文化背景,在被接受和理解时,引起的感动和共鸣是这样不同。美国同学们是不理解中国“文革”的,但他们能懂得这个故事。他们把这个故事理解得相当个人化,并且往行为学核心理学的方向去探索。在这样的讨论中,我却逐渐看到写作这部小说的方向,也逐渐摸索出诱发我的女主角精神失常的秘密。
那个云南歌手最终没有被录用,但她那个开放式结尾的故事却在我记忆里挥之不去,我想到她颇具暗示性的结束语:那个年轻调查员出现在公众眼前始终戴着雪白的大口罩。大口罩的后面是什么样的真相?只有女演员一个人知道。口罩的后面,也许是个女人面孔。也许是个从小就崇拜和迷恋女演员的女孩,不惜用恶作剧加诈骗的方式来接近女演员。而女演员把她当男孩爱上之后,才发现了她的真实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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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剧《白蛇传》的启迪
我把这个个女演员写成一个舞蹈家,她的成名作是《白蛇》。我非常喜欢《白蛇》这个民间传说,以及基于它改编的各种版本的戏曲,但我一直觉得它的最好版本应该舞剧。一九九四年,我真的看到了台湾云门舞集创作的舞剧《白蛇传》,耳目一新,并深受启迪。于是一个精灵一般的白蛇舞者就在我的想象世界诞生了。
记得我在童年看过《白蛇传》的川剧版本。白蛇和青蛇的关系最初是追求者和被追求者。小青是条雄蛇,修炼成精之后变成了个英俊少男,爱慕由白蛇变化的白素贞,并下挑战书:假如一场比武下来,小青降伏了白素贞,他便娶她为妻子;反之,小青就一生为仆,守护和伺候白素贞。比武结果,白素贞胜出。只见舞台上一缕青烟,英俊小将的小青幻变成了一位英姿少女。这个版本也给了我极大启发。青蛇对于白蛇的忠诚以及始终的护佑,有时还流露出近乎蛮横的保护欲,似乎就更有了渊源。多了这样一个隐喻,白素贞、小青、许仙三人的关系,更增添出一个奥妙的层次来。
人性之所有多彩,就是因为性的作祟。丫鬟小青对于白娘子的无条件忠实,包含她身心中未死的男性小青,因此更令人玩味。这种雌中有雄,亦姐妹亦爱人,亦守护亦占有的复杂情感,超越了异性同性的计较,正如《蜘蛛女之吻》中的两个男性狱友,最后的情感是那么复杂丰富,超越了具象的同性恋人邂逅,升华为抽象的生命与生命的交欢,始于性,至于灵。
5
失眠恶化下的创作与出版的催促
同样也像我其他所有小说的诞生,出版者或者编辑是重要的催生婆。尽管定下用《白蛇》做我的毕业作品,我一直觉得没有完全捉摸透这个题材,所以还是用其他作品毕业了。直到虹影受托编辑一本中国女作家的小说集,我在她的催促下才最后下决心把这部小说创作出来。
那正是我的失眠症恶化到极点的一段时间,每天靠安眠药入睡,运气好的话能睡四个小时。不走运的夜晚,我还会悄悄起床,来一次安眠药加餐。药品放在另一个卧室的卫生间,在房子的另一面,但药片在塑料瓶里晃动的细小声响会惊醒我先生。按说他睡眠很深,夜里飞机在不远的机场降落或起飞都不打扰他。可是我一动小小的塑料药瓶,他就会惊醒,第一句话便问:“几粒?”
听了我的回答他还会问:“第几次?”意思是这是本夜第几次安眠药加餐,假如我回答“第一次”,他就放心回去睡觉。入眠或无眠,早晨四点我是绝对睡不着了,打开书房的灯开始写作。工作期间,能听见附近机场起飞的第一班飞机。书房朝东,等我完成了一天的写作量,也就是三小时,太阳才照进窗口。
那时马路上车辆过往密集起来,半里路之外的海边,去往旧金山的轮渡起航的长鸣听上去居然有些悲切。我从椅子上站起,心力交瘁,既不知写作的意义,也忘了活着的价值。其实我内心是明白的,失眠已经把我推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我活在情绪低靡和焦灼烦躁之间,忍受着跟谁也说不清的病态痛苦,所谓软件生病,病入膏肓,具体的不适自己都捉摸不清,更别说向医生形容。
《白蛇》脱稿后,我复印了两份,一份寄给《联合报》,另一份寄给了总策划虹影,并向她抱歉,作品写砸了。但是虹影和《联合报》副刊编辑的反馈很快回来了,都认为这是一部很好的小说。小说在《联合报》和《世界日报》上刚登出来,一位台湾的电影导演就把电影版权买去了。这位电影导演是我的朋友,他提到小说中两个女人的感情如何打动他那么一个阳刚男子,我还是不敢自己重读一遍小说。
后来一家美国出版约稿,计划出版我一部中篇和几个短篇,我先生把《白蛇》翻译成英文,为了确保译文准确,他逼迫我把中文和英文仔细对照一遍,读完英译本之后,我觉得像读了一篇陌生人的小说,居然心酸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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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失眠的健康快乐最重要
后来由于我想对失眠症加深认识,读了很多精神心理方面的书籍和杂志,这方面的研究美国很热门,才明白抑郁的人容易看自己过低,因为此刻的他(她)过分敏感。原来白蛇的最后成稿,正是得益于那种病态的敏感。
也许我这辈子再也写不出《白蛇》这样的作品了,因为我已经告别失眠,至于了那种可怕的敏感。当医生认为我需要服用三种药品来治疗失眠时,她向我解释了这三种药的功用:第一种药会抑制我的高度兴奋,也就是把兴奋的巅峰砍去;第二种药将抑制过度低靡,也就是把情绪最低谷拉回;第三种药带给我晚间的平静。
医生问我,服用这三种药可能会降低创造力,我是否需要再考虑后决定服用。我立刻请她开药,因为我急于做一个正常的人。现在回想,还是认为我当年的抉择是正确的。也许这三种药使我再也写不出类似《白蛇》的小说,但我能健康地生活,傻呵呵地快乐,难道这不比什么都重要?
《白蛇》/ 精装 / 严歌苓 / 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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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歌苓2017新作 冯小刚同名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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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 华 》
人民文学出版社
小说讲述上世纪七十年代,一些有文艺才能的少年男女从大江南北挑选出来,进入部队文工团,担负军队文艺宣传的特殊使命。
郝淑雯、林丁丁、何小曼、萧穗子在这个团队里面朝夕相处,她们才艺不同、性情各异,碰撞出不乏黑色幽默的情境。严格的军纪和单调的训练中,青春以独有的姿态绽放芳华。
小说用四十余年的跨度,展开她们命运的流转变迁,是为了讲述男兵刘峰的谦卑、平凡及背后值得永远探究的意义。
题图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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