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去诊所看医生（写下这几个字，才惊觉自己已经有些“港化”了，因为“看医生”好像来自西语，算是港式用法），到诊所后，向那位兼任前台、护士的小姐递上身份证，取到候诊卡，然后就老老实实地在候诊区的沙发上坐等，百无聊赖。这时候有新的患者进来，和我一样办理候诊手续，然后一样坐等。但和我称呼护士为“小姐”不同，新进来的那位中年妇女称呼的却是“姑娘”——虽然我粤语并不灵光，但我肯定她是这么叫坐在前台后面的护士小姐的。
说实话，乍听这个叫法，我真的有些吃惊。因为在我的故乡，“姑娘”的真正含义是“未结婚的女子”，一般用于称呼年轻女孩，并且一定是年龄相对比较大的成年人才能如此使用。很难想象一个毛头小子，老气横秋地称呼另外一个小女孩“姑娘”。随着时代的发展，近年来，似乎在一些特定场合，比如在餐厅酒店中，为了避免使用“小姐”带来的尴尬，或者使用“服务员”给对方带来的被歧视感，顾客在称呼年龄不大的女服务员时，也多使用“姑娘”一词。即使是这样，“姑娘”中隐含的“未婚”意义，仍然存在。如果你称呼一个明显已经结婚的女性服务员为“姑娘”，恐怕不但自己叫不出口，还可能引起某些不必要的误会，甚至是麻烦。
但据我当天求诊时的观察，刚刚那位患者的年龄明显要大于护士小姐，按照内地北方的规矩，称呼“姑娘”也算是有资格。不过认真说，虽然无法判断出那位护士小姐是否已经结婚，不过从行为举止和面相看起来，已婚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那么叫“姑娘”似乎又有些不合时宜。再说，在惯于讲究西方礼仪的香港，在称呼上就明白无误地区分出已婚和未婚，似乎也有些不合章法。难道是这位患者和护士小姐本来就熟稔，私下里就是一直这么称呼的？正疑惑着，又进来一位阿姨级别的女士，同样也是亲亲热热地用粤语称呼护士小姐为“姑娘”，好像是专门来纠正我刚刚冒出的妄加揣测的。
带着一肚子问号，等看完病走出诊所，我立即致电咨询一位香港朋友，一方面为的是验证我刚才是否听错；另一方面如果所听不假，那么为什么刚刚两位患者会不约而同地使用“姑娘”一词呢？
原来，在香港，“姑娘”的含义和我们内地北方人习以为常的理解，真的是大相径庭。这里的“姑娘”，不但不是单单指“未婚女性”，而且差不多已经变成一个专有名词了，多用于称呼“从事护理工作的女性”，也就是“护士”。考其来源，据说“姑娘”原先是广州人对天主教修女的称呼。后来因为教会医院里的护士都是由修女来担当，人们接触护士比接触修女的机会多，慢慢便把“护士”称为“姑娘”了。另据资料显示，随着社会的演变，现在香港人所说的“姑娘”，除了指护士外，其他从事护理工作的女性、在教会中工作的女性、社会工作者中的女性以及工厂里的女性管工等职业妇女，也都可以称为“姑娘”。
如此看来，我遇到的两位说粤语的患者称呼护士为“姑娘”，不但没有因为涉及婚姻状况的因私冒犯对方，而且简直就一种“政治正确”：既不像“护士小姐”那么正式、生分，又得体准确，还隐隐显出一种“我是本地人”的亲切感和归属感，其实是完全恰如其分的。但也很难想象，如果我下次去医院或者诊所，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对着护士小姐，亲亲热热地喊一声“姑娘”，对方会不会被惊得落荒而逃？
所谓“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此言果然不谬。经过朋友解释，我才恍然大悟，同时为汉语语言的魅力折服。粤语中的“姑娘”，除了保留了指称对象的性别特征，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和北方人心目中的“未婚”、“年龄小”等含义几乎完全脱离了关系，而是被重新赋予了“女性生命守护者”的全新含义。要不是朋友帮忙讲解，我对这个耳熟能详的词语想当然的误解，还不知要延续多久。
不过旧疑刚消，新问又生：好像那个在内地十分著名的“湾仔码头”品牌的创始人，也被称作“臧姑娘”啊？她作为一个食品行业的传奇人物，和“护士”、“修女”都不搭界，怎么可以用“姑娘”称呼之？后来上网一查，才知道这个有些独特称呼，果然其来有自：曾多次荣获各种女企业家大奖的“湾仔码头”品牌创始人臧健和女士，早年确实从事过护士工作，后来她辞去护士之职，于1977年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去泰国寻亲，因意外被迫停留在香港，开始以打短工、摆小摊谋生。1978年臧健和在香港湾仔码头开始卖手工水饺，从此走上创业之路，并最终荣膺“水饺皇后”桂冠。也就是说，因为早年确实做过护士工作，按照粤语中“姑娘”的含义，人们称呼臧健和为“臧姑娘”，并无不妥。并且由于大家对“护士”这一行业有一种特别的尊敬，称她为“臧姑娘”，也算是对其艰难创业的钦佩吧。
仔细想想，即使是在粤语的语境中，“姑娘”原义中与婚姻相关的“未婚”成分，应该并没有完全脱去，只是不再那么严格：广州人所谓“姑娘”，固然指的是护士，但早期教会医院的护士，其实全是修女，属于“不婚”团体；“臧姑娘”虽然早年做过护士，但转行创业做食品后仍被人们亲切地以“姑娘”相称，应该也和她早年婚姻不幸有一定关系。可见，万变不离其宗，语言的衍化、发展，也是有其历史背景的痕迹可寻的。
（作者：山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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