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金瓶梅》里的语言技巧。毫无疑问,《金瓶梅》的作者是个世事洞明的语言大师,而《金瓶梅》里的人物,嘴皮子最厉害的莫过于潘金莲、应伯爵。作为《金瓶梅》里名副其实的第一帮闲,奉旨贴食的应二花子可谓是人情练达,称得上天生的“应白嚼”。这位表字光侯号南坡的世之大丑,一生蹭吃蹭喝,在西门家以应二爷自居,好不放肆,敢从西门庆嘴里抢吃的,敢戏弄西门庆的姘头们,敢在西门庆行房的时候趁机抽头,真可谓是帮闲堆里的一朵奇葩!

且看巧舌头应伯爵如何不动声色地白嚼人:

第一回合,要饭的死活不说自己来要饭:《金瓶梅》第一回“西门庆热结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亲哥嫂”,西门庆因问道:“你吃了饭不曾?”伯爵不好说不曾吃,因说道:“哥,你试猜。”西门庆道:“你敢是吃了?”伯爵掩口道:“这等猜不着”。

第二回合,要做一个让主顾心甘情愿大餐伺候的乞丐:西门庆笑道:“怪狗才,不吃便说不曾吃,有这等张致的!”一面叫小厮:“看饭来,咱与二叔吃。”伯爵笑道:“不然咱也吃了来了,咱听得一件稀罕的事儿,来与哥说,要同哥去瞧瞧。”西门庆道:“甚么稀罕的?”伯爵道:“就是前日吴道官所说的景阳冈上那只大虫,昨日被一个人一顿拳头打死了。”西门庆道:“你又来胡说了,咱不信。”伯爵道:“哥,说也不信,你听着,等我细说。”于是手舞足蹈说道:“这个人有名有姓,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先前怎的避难在柴大官人庄上,后来怎的害起病来,病好了又怎的要去寻他哥哥,过这景阳冈来,怎的遇了这虎,怎的怎的被他一顿拳脚打死了。一五一十说来,就象是亲见的一般,又象这只猛虎是他打的一般。说毕,西门庆摇着头儿道:“既恁的,咱与你吃了饭同去看来。”伯爵道:“哥,不吃罢,怕误过了。咱们倒不如大街上酒楼上去坐罢。”只见来兴儿来放桌儿,西门庆道:“对你娘说,叫别要看饭了,拿衣服来我穿”。

看官听说,应伯爵几番欲言又止,几番欲吃不吃,吊着西门庆的胃口,从最初的讨吃,到拒绝粗茶淡饭,再到西门庆兴高采烈地同到大酒楼吃大餐,一波三折,不可谓不精。

且看肚里蛔虫应伯爵的语言技巧:

《金瓶梅》第六十二回“潘道士法遣黄巾士 西门庆大哭李瓶儿”,李瓶儿死了,西门庆不肯吃饭,玳安道:“娘每不知,爹的好朋友,大小酒席儿,那遭少了他两个?爹三钱,他也是三钱;爹二星,他也是二星。爹随问怎的着了恼,只他到,略说两句话儿,爹就眉花眼笑的”。

第一回合,同其情,掏其肺腑之言:说了一回,棋童儿请了应伯爵、谢希大二人来到。进门扑倒灵前地下,哭了半日,只哭“我那有仁义的嫂子”,二人哭毕,爬起来,西门庆与他回礼,两个又哭了,说道:“哥烦恼,烦恼。”一面让至厢房内,与温秀才叙礼坐下。

第二回合,举重若轻,旁敲侧击,试探内伤:先是伯爵问道:“嫂子是甚时候殁了?”西门庆道:“正丑时断气。”伯爵道:“我到家已是四更多了,房下问我,我说看阴骘,嫂子这病已在七八了。不想刚睡下就做了一梦,梦见哥使大官儿来请我,说家里吃庆官酒,教我急急来到。见哥穿着一身大红衣服,向袖中取出两根玉簪儿与我瞧,说一根折了。我瞧了半日,对哥说:‘【可惜了,这折了是玉的,完全的倒是硝子石】。’哥说两根都是玉的。我醒了,就知道此梦做的不好。房下见我只顾咂嘴,便问:‘你和谁说话?’我道:‘你不知,等我到天晓告诉你。’等到天明,只见大官儿到了,戴着白,教我只顾跌脚。果然哥有孝服。”

第三回合,探明虚实,西门庆只是心有愧疚,欲示人以情深,其实不然,不过六根簪儿之一,搭台阶,扶下:西门庆道:“我昨夜也做了恁个梦,和你这个一样儿。梦见东京翟亲家那里寄送了六根簪儿,内有一根(石否)折了。我说,可惜了。醒来正告诉房下,不想前边断了气。好不睁眼的天,撇的我真好苦!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眼不见就罢了。到明日,一时半刻想起来,你教我怎不心疼!平时,我又没曾亏欠了人,天何今日夺吾所爱之甚也!──先是一个孩儿没了,今日他又长伸脚去了。我还活在世上做甚么?虽有钱过北斗,成何大用?”伯爵道:“哥,你这话就不是了。我这嫂子与你是那样夫妻,热突突死了,怎的不心疼?争奈你偌大家事,又居着前程,【这一家大小,泰山也似靠着你】。你若有好歹,怎么了得!就是这些嫂子,都没主儿。常言:一在三在,一亡三亡。哥,你聪明怜俐人,何消兄弟每说?就是嫂子他青春年少,你疼不过,越不过他的情,成了服,令僧道念几卷经,大发送,葬埋在坟里,哥的心也尽了,也是嫂子一场的事,再还要怎样的?哥,你且把心放开。”当时,被伯爵一席话,说的西门庆心地透彻,茅塞顿开,也不哭了。

看官听说,西门庆并非痴情之人,但,西门庆跟李瓶儿一样,还是有愧疚之心的,得了李瓶儿诸般好处,自觉不做出个伤心欲绝的痴心样,心里着实过意不去。应伯爵精明地肯定了西门庆的心疼,又帮西门庆找到了最佳借口“偌大家事”来停止悲伤,全了西门庆的所有面子利益。

《金瓶梅》语言技巧——谐音神骂:

《金瓶梅》十二回

1、应伯爵读《朝天子》“单道这茶好处”“……口儿里常时呷,醉了时想他,醒来时看他,原来这【一篓儿(一搂儿)】千金价。”谢希大笑道:“大官人使钱使物,不图这‘一搂儿’,却图写甚的?”

2、谢希大讲泥水匠为妓院墁地调侃妓院只认钱“……老妈便问作头:‘此是那里的病?’泥水匠回道:‘这病与你老人家病一样,有钱便流,无钱不流(无钱不留)’”。

3. 李桂姐讲孙真人派老虎去请客人调侃应伯爵帮闲人等:“真人便问:‘你请的客人都往哪里去了?’老虎口吐人言:‘告师父得知,我从来不晓得请人,只会白嚼(伯爵)人’”。

《金瓶梅》十九回:西门庆讲蒋竹山出诊看病没有来得及回家放下刚买的鱼:“病人在楼上,请他上楼。不想是个女人不好,素体容妆,走在房来,舒手教他把脉,想起他鱼来,挂在帘钩儿上,就忘记看脉,只顾且问:‘嫂子,你下边有猫(毛)儿也没有?’不想他男子汉在屋里听见了,走来采着毛,打了个臭死,药钱也没有与他,把衣服扯的稀烂,得手才跑了。“

《金瓶梅》二十一回:应伯爵讲螃蟹和田鸡比赛跳水沟:“螃蟹方欲跳,撞遇两个女子来汲水,用草绳儿把他拴住。……蟹云:‘我过得去,倒不吃两个小淫妇(对应后文)捩(勒)的恁样了!’”于是两个(李桂姐、李桂卿)一齐赶着打,把西门庆笑的要不的。

《金瓶梅》三十五回:贲四说道:“一官问奸情事。问:‘你当初如何奸他来?’那男子说:‘头朝东,脚也朝东奸来,’官韵:‘胡说!那里有个缺(撅)着【行房】的道理。’旁边一个人走来跪下,说道:‘告禀,若缺【刑房】,待小的补了罢。’”

《金瓶梅》三十九回:西门庆妻妾一轮官哥儿长相:玉楼抱弄孩子,说道:“穿着这衣服就是个小道士儿。”金莲接过来说道:“什么小道士儿,倒好相个小太乙(太医,指蒋竹山)儿。”被吴月娘正色说了两句,便道:“六姐,你这个什么话?”

《金瓶梅》六十七回:西门庆对温秀才调笑应伯爵的号“南坡”:“老先生,你不知,他家孤老多,到晚夕桶子掇出屎来,不敢在左近倒,恐怕街坊人骂,教丫头直掇到大南首县仓墙底下那里泼去,因起号叫做‘南泼’。”温秀才笑道:“此‘坡’字不同。那‘泼’字乃是点水边之‘发’,这‘坡’字却是‘土’字傍边着个‘皮’字。”西门庆道:“老先儿倒猜得着,他娘子镇日着皮子(貔子,狸仙,见李瓶儿夜梦狐狸,思汉之意)缠着哩。”……应伯爵道:“葵轩,你不知道,他自来有些快伤叔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