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与牺牲

就在第16特混舰队刚刚开始起飞舰载机时,在日军舰队上空激战已经爆发,最先向日军发起进攻的正是VT-8中队派驻中途岛的TBF分遣队。在收到日机来袭的警报后,菲伯林上尉指挥的6架TBF于6时15分飞离中途岛,于7时10分最先飞抵日军舰队附近,并与4架陆航的B-26轰炸机一道发动了中途岛海战中美军对日军航母舰队的第一轮进攻,然而在他们距离目标还相当远时就遭到了日军战斗机的凶狠拦截。

■ 隶属于VT-8中队的8-T-1号TBF鱼雷机侧视图,该机属于VT-8中队派驻中途岛的菲伯林分遣队。

当时,在日军舰队上空有25~28架零战担任巡逻警戒,而且编队外围的护航舰艇也预先发出警告,大队零战迅速向美机迎面扑去。日军飞行员对于首次出现在战场上TBF还不太熟悉,因此在交战之初TBF的自卫火力让日军吃了点苦头,有资料显示至少有1架零战被美军击落,但是那些老手们很快就抓住了目标的弱点,痛施杀手。6架TBF以“赤城”号为目标实施编队攻击,但是在抵达投雷位置之前就有4架被击落,而最后2架投下的鱼雷也被日舰成功规避。最终,6架TBF仅有1架带着满身弹孔挣扎着飞回了中途岛基地,包括菲伯林上尉在内的大多数飞行员阵亡,而同时进攻的4架B-26也有2架被击落。美军对日军舰队的首轮攻击被挫败了,VT-8分遣队的遭遇只是两个小时后中队主力惨烈战斗的预演,那将是一场更为彻底、更为血腥的杀戮。

■ 菲伯林分遣队的8-T-1号TBF鱼雷机在中途岛东岛上的留影,该机是菲伯林分遣队在中途岛海战中唯一返航的飞机。

在首轮攻击后的两个小时内,其他来自中途岛的美军飞机又多次攻击日军舰队,都毫无意外地失败了,未伤日军分毫,更多的美机被零战和防空炮火撕成碎片,在牺牲的美军飞行员们包括陆战队航空队的洛夫顿·亨德森少校,后来著名的瓜岛机场就以他的名字命名。虽然上述进攻均未取得战果,但给日军造成了持续的压力,令日军指挥层的战术困境更为加剧,南云著名的“换弹”命令和先回收飞机,再全力进攻的决断都发生在这期间。在日军完成新一轮进攻准备之前,美军舰载机群已经抢先杀到,而最先发现目标并投入攻击的就是沃尔德伦的VT-8。

大约在9时25分,沃尔德伦发现天际线上有两道烟迹,于是调整航向,抵近观察,很快一支至少拥有3艘航母的庞大舰队出现在视野中。沃尔德伦摇摆机翼,发出进攻信号,随后全中队15架飞机排成攻击队形,降低飞行高度,在沃尔德伦的带领下开始了一次自杀式的突袭。在他们身边没有一架护航战斗机,而在前方的天空中,一些不祥的小黑点正越来越大,那是令人生畏的零战!

■ 隶属于VT-8中队的T-5号TBF鱼雷机侧视图,在机腹挂载一枚Mk 13型鱼雷,该图展示了VT-8中队的TBD在中途岛海战时的机体涂装。

VT-8分为两个编队,分别由沃尔德伦和詹姆斯·欧文斯海军上尉带领,试图从目标两侧实施交叉攻击。但是,从各个方向袭来的零战很快就让这一部署化成泡影,它们将两个美军编队逼迫到一起,然后又以迅猛的穿插突击将其分割成四个部分加以各个歼灭。当时至少有21架零战参与了对VT-8的屠杀,TBD机群在距离日军航母尚有7海里时就不得不面对零战的炽烈火力。尽管该中队的飞机已经换装了双联装自卫机枪,射手们也拼命地向进攻者喷洒弹雨,可是异常灵活的零战完全不在乎美机的还击,从不同的角度发起攻击。TBD原本就机动性欠佳,在挂载鱼雷时更显笨拙,既无法机动规避,也难以用火力逐退日机,结果任由宰割,在零战的首轮开火中就有4架TBD拖着火焰坠入大海,随着距离的接近,日军舰船上的防空武器也展开拦阻射击,将更多的TBD打入地狱。正如战前沃尔德伦所言,VT-8中队最后仅有1架飞机抵达投雷位置,该机驾驶员是乔治·盖伊海军少尉。

■ 这幅画作表现了1942年6月4日上午9时30分前后,VT-8的TBD机群向日军航母编队发起突击时,遭到日军零战截击的场面,注意后座的双联装机枪。

孤独的幸存者

盖伊少尉来自德克萨斯州的韦科,1917年3月8日出生,在参加中途岛海战时24岁。当二战爆发时,盖伊正在德克萨斯农艺与机械大学学习,和许多热血青年一样,他决定投笔从戎,报名参军。盖伊最初想加入美国陆军航空队,因为没通过体检而被拒绝,之后他又转而报名参加美国海军航空兵,最终如愿,于1941年9月完成飞行训练,获得少尉军衔,并被分配到VT-8中队。

■ 1942年6月初,乔治·盖伊(左)与一位战斗机驾驶员麦克库斯基少尉合影留念,可惜在随后的战斗中,VT-8中队没有得到己方战斗机的任何支援。

在6月4日早上,盖伊是全中队第一个起飞的。当沃尔德伦带领VT-8向日军舰队实施决死突击时,盖伊努力驾机保持编队,可是身边的友机接连坠落,他的座机也被连连命中,耳边充斥着子弹穿透飞机蒙皮的响声和零战掠过的呼啸声,他还听到了后座机枪射手罗伯特·亨廷顿中弹后垂死的哀号。从发现目标到逼近目标大概有10多分钟,这段时间在盖伊看来仿佛永无尽头。当他终于感到已经距离目标足够近时,身边只剩下2架友机了,他们瞄准了身躯硕大的“加贺”号(也有资料称为“苍龙”号)。日军航母剧烈转向,进行规避。在占据投雷位置的过程中,又有2架TBD被击落,现在只剩下盖伊单枪匹马地去实践中队长的战前动员令了。他操纵着已经受伤的飞机从700米高度向海面俯冲,从目标舰首左舷方向投下VT-8中队在此战中的唯一一枚鱼雷,遗憾的是并未命中。

■ 这幅画作记录了盖伊驾驶的VT-8最后一架TBD顶着炮火向日军航母冲锋的孤单身影,这一幕凝聚了VT-8中队的悲壮和无奈。

投雷完毕的盖伊没有按照常规动作立即转向或爬升脱离,这样会把机腹暴露给日军防空炮火,他选择继续向航母直冲过去,以较小的正面轮廓对敌,减少中弹几率。在TBD几乎快撞上航母舰岛时,盖伊突然急转掠过航母的飞行甲板,飞向防空炮火相对稀疏的舰尾方向。他后来回忆飞机距离甲板大约只有3米。在那一瞬间,盖伊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干脆直接撞在日军航母甲板上,可是他没有那么做,求生欲望驱使他尽量驾机返回母舰,可惜一队零战断绝了他的归途,在遭遇猛烈射击后,VT-8的最后一架飞机也坠入了大海。

盖伊受了轻伤,从漂浮的残骸中逃出,利用座椅的橡胶座垫避开了零战的扫射。在一个小时后,泡在水中的盖伊目睹了SBD机群的凌厉俯冲和3艘日军航母接连中弹起火的壮观场面。天黑后,盖伊确认周围已无敌舰,才将救生筏充气,在30小时的漂流后于6月5日下午被一架PBY救起。值得一提的是,VT-8是当天“大黄蜂”号出动的攻击机群中唯一遭遇敌舰的中队,林中校带着10架F4F和35架SBD因为错误的航线而错过了目标,只有部分SBD返回母舰,剩下的飞机因为燃料不足降落在中途岛。

■ 在投雷完毕后,盖伊驾机试图从低空脱离战斗,返回母舰,但是一架逼近的零战使他最终无法返航。

盖伊的生还为VT-8悲惨的第一战画上了句号,15架飞机尽数被击落,30名机组成员仅1人幸存,性能低劣的飞机、缺乏战斗机护航加上沃尔德伦的主动精神注定了这一悲剧结局。事后发现,实际上VT-8可以得到战斗机支援,当时“企业”号VF-6中队的10架F4F就在VT-8头顶约6600米的高空盘旋。在出击时,VF-6已经与本舰的VT-6中队约定了护航信号。在编队飞行过程中,VF-6失去了与VT-6的目视联系,却把VT-8误认为护航对象,可是沃尔德伦不知道“企业”号友机约定的信号,加上通信频道不同,因此无法呼唤支援。更为讽刺的是,当VT-6投入进攻时,由于通讯不畅也未能联络到VF-6,结果这个中队在整场战斗中居然毫无表现。当F4F飞行员还在困惑为什么没有遭遇零战时,殊不知日军战斗机正在低空屠杀孤立无援的鱼雷机。

■ 中途岛海战中美军鱼雷机部队遭受日军战斗机屠杀的场面,此战之后,TBD从一线全部撤装。

在VT-8之后,“企业”号的VT-6中队和“约克城”号的VT-3中队也先后发起进攻,但结局与VT-8大同小异,VT-6的14架TBD中有10架被击落,VT-3即便得到VF-3的支援也未能避免12架损失10架的厄运,它们投下的少数鱼雷也无一命中。最终,当天美军出动的41架TBD仅有6架返航,损失率高达85%,这一惨痛记录也终结了TBD的服役历史,在中途岛海战后TBD全部退居二线,在1944年撤装。当然,美军鱼雷机部队的牺牲并非徒劳,他们前赴后继的进攻不仅将日军巡逻战斗机吸引到低空,为SBD创造了攻击机会,更重要的是延缓了日军攻击机群的起飞作业,当时部分日军轰炸机已经完成出击准备,但由于军舰转向规避和甲板被自卫战斗机占用而迟迟不能升上甲板,最后丧失战机。如果得知击沉4艘日军航母的战果,沃尔德伦和他的部下们当含笑九泉。

青史永垂

中途岛海战以美军获得关键性胜利而落幕,而为这一胜利做出牺牲的英雄们值得褒奖和缅怀。VT-8中队因为在海战中表现出的无畏进攻精神和悲壮的牺牲精神而被授予总统集体嘉奖,中队长沃尔德伦中校也被追授海军十字勋章,美国海军还将1944年服役的一艘艾伦·萨姆纳级驱逐舰命名为“沃尔德伦”号,以示纪念。享有同样荣誉的还有VT-8分遣队指挥官菲伯林上尉,他的名字被命名一艘巴克利级护航驱逐舰。盖伊少尉在获救后乘坐“文森斯”号重巡洋舰回国,得到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尼米兹上将的接见,他向最高长官讲述了中队战友的牺牲,并确认了3艘日军航母被击毁的事实。《生活》杂志在1942年8月31日对盖伊的经历做了专题报道,他也被授予海军十字勋章。身体康复后,盖伊重返前线,作为VT-11中队的一员参加了瓜岛战役,后来成为飞行教官,服役到战争结束。

■ 作为VT-8中队唯一的幸存者,盖伊在获救后被送回国内养伤,图为他在医院里与护士的合影。

■ 1943年盖伊(左)在VT-11中队服役期间,在瓜岛机场与两位战友在一起,他们身后是一架TBF。

中途岛海战后,近乎全军覆灭的VT-8中队以留在后方的拉尔森分遣队的成员为核心得到重建,并成为美国海军第一支换装TBF的鱼雷机中队。重建后的VT-8被部署到“萨拉托加”号航母上,参加了瓜岛战役,在1942年8月24日的所罗门以东海战中,参与了击沉日军“龙骧”号航母的战斗,算是为中途岛牺牲的战友报仇雪恨。在“萨拉托加”号被日军潜艇击伤而退出战场后,VT-8转移到亨德森机场上,成为著名的“仙人掌”航空队的组成部分。在瓜岛作战期间,VT-8再次经历了艰难岁月,曾面临全部飞机受损的困境,最后通过拼凑零件的方式勉强保持1架飞机可以出动,成为“单机中队”。该中队的成员还参与了地面战斗,顽强抵抗日军的进攻。VT-8因为在瓜岛战役中的卓越表现第二次荣获总统集体嘉奖。不过,在1942年底VT-8因为损失过大而被撤编。1943年,美国海军第二次组建了VT-8中队,配属于新服役的埃塞克斯级航母上,随美军航母舰队参与了战争中后期的一系列大战,最终迎来了胜利,算是完成了第一代VT-8成员未尽的愿望。

■ VT-8在瓜岛作战期间遗弃在机场上的一架TBF残骸,摄于1942年11月。

■ 1944年6月塞班岛战役期间,一架VT-8中队的TBF准备从“邦克山”号航母上起飞。此时的VT-8为1943年新建的,与中途岛海战中的VT-8并无直接联系。

二战结束后,乔治·盖伊以中校军衔从海军退役,成为一名民航飞行员,他经常受邀向公众讲述中途岛海战的亲身经历,并撰写了回忆录《唯一的幸存者》。1975年,盖伊为电影《中途岛战役》充当顾问,后在1992年4月11日出席了“中途岛”号航母的退役典礼。1994年10月21日,盖伊因心脏病发作在佐治亚州的玛丽埃塔去世,他的遗体被火化,并将骨灰撒在昔日VT-8中队壮烈捐躯的太平洋海面上。

■ 某模型厂家为TBD鱼雷机模型产品制作的封绘,直接取材自中途岛海战中的VT-8中队,背景中起火燃烧的日军舰船显然是作者自行构思,现实并非如此。

本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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