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年间李寡妇之与“广东人事”

刘中国

钱锺书先生《围城》出版后,曾遭到某位“左翼”批评家的呵斥:“《围城》《》是一幅美皆臻、无美不备的春宫图,是一剂外包糖衣内含毒素的滋阴补肾丸”。这一判辞,令人想到鲁迅先生关于道学家从《红楼梦》中看到“淫”的说法。但是,钱先生在清华园里读过而且日后并不讳言自己读过“肉书”,1979年赴美作学术交流余暇,他就曾对人征引过《金瓶梅》、《肉蒲团》中的有关章句,并且公开称赞《肉蒲团》文字清简流畅,一洗同类春宫小说的累赘凡俗,写得隽永风趣,令人阅后大快朵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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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实话实说,我也接触过一些单位收缴的“明清艳情小说”之类非法出版物。阅读之余不禁感叹:这类“肉书”,与贪官污吏的言行举止,正好互相颠倒。譬如,“肉书”通篇诲淫诲盗,猛男娇娃,颠倒衣裳,气干云霄,结尾处大多以因果报应说劝人洗心革面,弃恶扬善,重新做人,那番“良苦用心”,敢情像维吉尔引导但丁游历地狱、炼狱,一直把他送到站在天堂门口,而贝特丽亚齐正在天堂门口等着他呢。至于那些坐在或曾坐过主席台的贪官污吏,其言行举止,完全与“肉书”的写作路数相颠倒:上学时超级学霸三好学生呀,年轻时大干快干加巧干呀,一路上该踢的踢、该砍得的砍呀,正所谓“逢佛杀佛,逢祖杀祖”,所向披靡,百战百胜,风风火火一步十八个台阶,一旦牢牢坐稳主席台,吆喝下级守土有责,看好场子,工作上“三要四不要”呀,作风上“五准五不准呀”,行为上“七放弃八禁止”呀,犯了小错“打屁股”呀,犯了大错“挑脚筋”呀,等等。可是,掌声结束后,他们从众目睽睽的主席台上,溜到某个私密的地方,钱权交易呀,权色交易呀,利益输出呀,并且开始淋漓尽致地搬演“肉书”中的种种场景,声色犬马,直到警告、记过、双开、无期、死缓,乃至当即画押“咔嚓”了脑壳,一部血肉之躯混合着汗臭、铜臭以及香奈尔气味写就的“肉书”,这才算划了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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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飞香》是一部文笔不算拙劣的“肉书”,写的是所谓大明宣德年间“妖精打架”的故事。作者西湖渔隐主人的姓氏生卒年月殊不可考。翻阅一过,牢记住了该书第三十回中出现的“广东人事”。这里的所谓“广东人事”,不是指人事厅、人事局、人事处之类“要害”部门,实乃某种性用品(淫具亵器)的代称。深圳经济特区举办过几次“性文化博览会”(全称是“深圳国际成人用品展览会暨深圳性文化节”),据说陈列的性用品琳琅满目,观者购买者如过江之鲫。那么,宣德年间的这枚“广东人事”,不知道究竟与哪件陈列品相似?

但是,为何把李寡妇使用的那件淫具亵器,叫为“广东人事”,而不称其为“天津人事”、“上海人事”、“北京人事”、“重庆人事”?究其主要原因,明末清初的广东沿海地区,已受到西风东渐的影响,西洋器物文明,包括鸦片、西洋画、性用品、望远镜、自鸣钟等等,已悄无声息地由广州登陆,继而远销内地(宝姐姐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令宝哥哥痴迷的香味,是否西洋香水作祟?待考),《花飞香》称李寡妇身上搜出来的时髦稀奇物为“广东人事”,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