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河曲籍画家秦占河国画作品《走西口》

文 霍竹山

第四章 红旗一展满山红

1

年成越跌越大了,

石家的锅盖揭不开了!

宋百万要娶石榴花,

媒婆婆上门来传话。

“只要榴花能答应,

彩礼多少搁不定。

“三石麦子五石米,

外带十二亩水浇地。

“养活了榴花十八年,

一岁打一个银项圈。”

榴花沟里掏苦菜,

宋百万年年娶婆姨,

头年娶回第二年死。

不是死在月子里,

就是病得爬不起。

二十几个女子送了命,

元宝顶门也再没人跟。

光棍打了十来年,

老母猪都是花眼眼。

眼看田里没了收成,

宋百万又想抱儿孙。

脑睡板了又睡圆,

躺在炕上抽洋烟。

听说石家许了亲,

他一扑起来:“快,办事情。”

2

杨猴小土匪张廷芝兵,

陕甘宁蒙的两个灾星。

土匪烧杀抢不眨眼,

民团的摊派没个完。

红旗一展满山红,

赤卫军、游击队闹革命。

旱苗子逢雨咯嘣嘣长,

穷苦人都跟了共产党。

常三走西口十几年,

游击队里当了交通员。

拨浪鼓摇起来响叮咚,

货郎担里多了鸡毛信。

没等常三到羊羔山,

宋家娶亲的消息到处传。

“石榴花跑了一天半,

宋家的快马一顿饭。”

“灯笼火把追上了,

圪勤马碴捆上了。”

撂下货担子拼命跑,

找上游击队把信报。

宋百万请了张团一个排,

游击队化装进了宋家寨。

寨兵端茶倒水递烟火,

把游击队当成娘舅客。

宋百万送上二百洋钱:

“给弟兄们买上一点烟。”

常三门外放开声叫:

“赤卫军、游击队打进来了!”

枪声一响寨兵四散逃,

宋百万钻地道溜跑了。

张团的排长耍得大,

借了一匹高头枣红马。

耀武扬威进了寨子门,

一个个像老鳖钻瓮中。

游击队救出石榴花,

宋家寨子里把营扎。

3

游击队为乡亲们除了害,

宋百万逃到崖窑不出来。

分了粮食分家产,

五十里涧地分了个完。

太阳出来红格当当红,

穷苦人唱起翻身道情。

走西口的盘缠交党费,

石榴花参加了游击队。

“郝干大一走再没见,

有什么难常事把脚绊?”

“郝干大遇上了杨猴小,

牲口货物都让抢走了。

“郝干大全凭跑得欢,

背后的枪子响成一片!”

常三又说起杨五娃:

“掌柜的女子爱上了他。

“人家软磨硬泡一年多,

他好像蛤蟆吃了秤砣。

“我还说杨五娃死心眼,

没想到家里有你这朵山丹丹。”

榴花眼睛里两颗泪,

滚到眼角角又笑起:

“五娃他懂理解性明是非,

从小对我就实心实意。

“原定跟郝干大走西口,

谁想这世道事不由主。”

哨子吹得吱哇哇响,

游击队赤卫军上战场。

白军去打红七支队,

正是夺城的好机会。

半夜里围定镇靖城,

偷偷地打开东城门。

梦中枪声似满天星,

到处都听见喊杀声。

红一团天亮来增援,

一天就解放了靖边县……

第五章 口外的路呀长又弯

1

口外的路呀长又弯,

一走就是一半年。

杭盖戈壁滩没人烟,

阴山六月天飞雪片。

一天黄风半天沙,

吃一顿热饭当回家。

前没个村来后没店,

狼群围着驼队转圈圈。

狗仗人势不怕狼,

抖起威风虎一样。

半夜狼眼睛绿哇哇,

小伙计抱着黄狗念着怕:

“山神爷山神爷你走哩,

我的大黄咬虎哩!

“山神爷山神爷你跑哩,

我的枪子长着眼哩!”

一泡尿天黑憋到明,

脸都焗成了紫红红。

哎呀,榴花妹妹你不知,

脚户们都有真本事。

拉着缰绳听驼铃,

走着走着就做起了梦。

走过了草地爬过了山,

睡梦里能走大半天。

乌拉特睡着准索伦醒,

一个个都好像夜游神。

脚底下安了个风火轮,

走起来腿弯子跟着风。

耳朵侧转跟风跑,

一把逮住个黄羊羔。

梦里骑上了野马背,

一跑跑了几百里。

大伙计的一支箭,

一箭能射九重天。

小伙计的一杆枪,

指哪儿打哪儿连声响。

人说是大雁睡着飞,

脚户梦里库伦转一回。

人说是出门想家哩,

脚户婆姨在梦里搂着哩!

2

七驮子砖茶八驮子烟,

十五驮子绸缎到草原。

巧巧姑夫在“衙门”,

杨五娃递上掌柜的信。

卸下货物住进店,

杨五娃去把“姑姑”看。

珍珠玛瑙海蓝宝,

三十年的普洱茶不用熬。

汉中的花生关中的布,

还带两瓶法国红葡萄酒。

巧巧的一件绣花袄,

换来姑姑一块金怀表。

杨五娃没有心思逛,

跟大伙计去找代理商。

二毛筒子九道湾,

哪个后套人不喜欢?

俄罗斯熏肠是抢手货,

说什么也得买两三驮。

饭馆用地软、蕨菜、金针,

药铺要黄芪、柴胡和防风。

给皮行买了一驮硝,

还有毡铺两包驼羔毛。

巧巧要一对狼牙坠,

给榴花买了张红狐皮。

紧赶慢赶七八天,

才把回程的驮子置办完。

3

杨五娃一夜没瞌睡,

梦里头榴花抹眼泪。

一会会儿山上照着哩,

一会会儿骑马跑着哩。

骑了个木马不会跑,

脚地上留下些白道道。

天不亮叫起大伙计:

“咱早点动身早点回。”

抬上驮子挂上铃,

鞭子一响人就来精神。

炒米酪丹子是干粮,

一站放到了麻黄梁。

一夜就能到川井,

店家拉住马缰拦住人:

“半夜三更赶什么路,

牲口不会说也知道苦。

“家里又不撂吃奶娃,

这起早贪黑忙什么?”

店家店家你真不知,

我怕我的榴花受委曲。

店家店家你真多事,

脚户谁不会走着睡!

牲灵刚进过马蹄店,

骆驼吃了三升颗子一升盐。

杨五娃话还没出口,

店家叫“大铜锅子炖羊肉”。

月亮弯弯不说话,

都像努嘴的石榴花。

榴花榴花你不要怪,

不是哥哥我良心坏。

榴花榴花你不要恼,

山背后的日子长着了。

榴花榴花你不要怨,

哥哥我就是想多挣点钱。

4

清早的露水冰巴凉,

小伙计贪睡不起床。

驼铃一响大黄着了危,

一口叼住小伙计的腿。

叼来鞋子叼来帽,

赤勾打吊拉起了。

大伙儿故意逗小伙计:

“是不是看上了鞑女子?”

“想给店家招女婿,

请上二掌柜去说媒。”

小伙计走路还打瞌睡,

杨五娃把他抱上驾驮里。

寸草湾湾里长流水,

水里头走来骆驼队。

吹着笛子哨着梅,

榴花就在骆驼上骑。

竖起耳朵停住步,

调调儿就是“走西口”:

“哥哥你走西口万不要交朋友,

交下的朋友多操心忘了奴……”

头发梢梢乍起了,

眼睛仁仁不水了。

指头蛋蛋磨秃了,

白格生生的脸脸晒黑了。

红布衫衫褪色了,

身子单薄成相片了。

“榴花榴花你怎才来?

一碗羊羔肉直放坏!”

掼下鞭子往前跑,

紧喊慢喊走远了。

伙计们跟着一起笑:

“二掌柜怎么睡糊了?”

杨五娃脸上一阵红,

自己刚才又做了个梦!

5

山一程来水一程,

山山水水走不尽。

山是你呀水是你,

你怎就把影影留在山水里!

看见花朵儿是妹妹你,

你在草地上等我哩。

看见鸟儿是妹妹你,

你在水畔畔叫我哩。

看见石头是妹妹你,

你在山坡上想我哩。

看见星星是妹妹你,

你在月亮下梦我哩。

草叶上看见妹妹毛眼眼眨,

河水都是你疼哥哥的浪花花。

一溜溜青山一道道河,

天底下好不过拉骆驼!

蓝天上白云飘过来,

绿格幽幽草地野花开。

五月草果鲜六月山杏黄,

春天的鸟蛋儿收一筐。

半夜里闻见一阵香,

鲤鱼跳到了火堆上。

木匠铁匠臭皮匠,

我只想一辈子在路上。

拉骆驼本是好营生,

难活不过个人想人。

“你人小鬼大有福气,

都说鞑女子看上了你。”

“鞑女子会唱又会跳,

你小子跟王爷一样了!”

“吐得憨狗把石狮子咬,

还当我是个灰格泡!”

“脚大手小样子好,

就怕人家嫌你猴小小。”

一阵笑话一阵歌,

小伙计是众人的开心果。

第六章 寻上好汉劈天飞

1

离巴盟还有八十里,

杨五娃心好像小鼓擂。

离巴盟还有五十里,

杨五娃心在嗓眼上提。

离巴盟还有三十里,

杨五娃心变成鸟儿飞。

见人就是一面笑,

打招呼先把“嫂子”叫:

“花眉俊眼十八九大,

听没听说过石榴花?”

大黄一溜烟没了影,

跑回家里报音信。

抱定大黄像亲人,

耳边又响起驼铃声。

和起白面调起汤,

一老碗面片片双手端上。

巧巧把伙计们都支走,

只留下杨五娃她伺候。

“常三拜识带了信,

怎没见榴花来巴盟?”

“听说三边正闹红,

怕是路上不太平!”

有道是男人都属狗,

只管给他好吃好住。

顿顿送饭天天请,

这杨五娃怎就喂不顺?

“走时乌拉特花刚开,

草枯了你还没回来。

“走时南瓜才坐蛋蛋,

瓜籽炒下还不见你的面。

“走时画下你的人样样,

直叫眼泪泡得没框框。”

“我杨五娃要是陈世美,

哪搭还能跟你般配!

“我杨五娃要是丧天良,

怎有脸活在这人世上?”

“寻上好汉劈天飞,

寻不下好汉我不如鬼。

“不管你天上说下来个雀儿,

你杨五娃也要娶我张巧巧!”

2

“长腰婆姨短腰汉,

咯结结叫驴好使唤。”

广德顺伙计的送大料,

把两人的酸话说开了:

“吃不穷,穿不穷,

打划不到一世穷。

“张巧巧眼睛里没水水,

瞅下杨五娃这号穷孙鬼!”

小伙计跟他说真话:

“二掌柜家里有一朵花。

“他俩相好一对对,

铡刀断头也不后悔。”

“狗肚子辄不的猪香油,

张巧巧怎么就不清楚!

“吃着碗里瞅着锅里,

你跟上他迟早吃大亏。”

“二掌柜心好胆子大,

又能吃苦又顾家!”

“我敢跟你赌人头,

他死烟灰灰难成气候!

“男人要是害相思,

就比死人多出一口气。”

“大掌柜都夸二掌柜,

是咱后套的活宝贝!

“前几回出门没瞎花,

给掌柜挣下半个家。

“后天我们走安塞,

三月五月怕回不来。”

3

老郝来巴盟送信息,

陕甘宁边区要成立。

“布匹、药品和粮食,

都是边区的紧缺货。”

“驼队到陕北能挣钱,

也算为革命做贡献。”

巧巧叫了一声郝干大:

“草原的生意顶呱呱!

“东路地薄不富足,

人生路不熟图个甚?

“再说土匪闹得凶,

郝干大你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

老郝跟巧巧开玩笑:

“蒙住眼我能找见条条道。

“边区生产发展社会好,

杨猴小早让红军消灭了!

“巧巧我给你算一算,

榴花跟中央红军去了延安。”

天上云彩风吹散,

巧巧害羞不敢言。

难道郝干大真会掐算?

反正他俩不能再见面!

张掌柜、杨五娃商量定,

这一趟货物往延安送。

霍竹山,笔名大石,男,陕西靖边人。毕业于陕西绥德师范学校。历任乡村教师、乡镇文书、副乡长、县文化馆馆长,榆林市作协副主席,《三边文学》主编等职。1985年开始发表作品。2002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诗集《陕北恋歌》、《红头巾飘过沙梁梁》,散文集《聊了陕北》(合作),报告文学集《铁血补天》。中篇小说《三和口》获延安文艺杯全国有奖征文一等奖,组诗《赶农历的妻子》获1999年陕西省地市文学期刊优秀奖。先后在《诗刊》、《延河》、《绿风》、《农民日报》、《解放日报》等60多家报刊发表文学作品200多篇(首),作品入选20余种选本,10多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