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万里家是小朱湾的一户普通民居。由其民居改造的“万里香农苑”，于2016年获得住建部公布的“2016年田园建筑优秀实例名单”中田园建筑三等优秀实例殊荣。作为率先启动改造的第一户，发生在这个院子里的故事很多。本文将发生在这个院子里的故事，分成“改造前”、“改造过程”、“改造后”三个部分，描述小朱湾美丽乡村建设过程中一户普通民房的改造过程。

改造前

背景

小朱湾是中国一个普通的村子。它不是古村落，不是名人故居，规模不大，村落格局零散，村边的荷塘和农田在武汉城南比比皆是，没有特殊资源，只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一个村子。小朱湾不在从武汉城区通向梁子湖的梁湖大道边，政府主导的村庄改造没有她的份。2014年夏天之前，梁湖大道旁边的田子海已经在政府主导下经过一轮改造了，童周湾两轮了，小朱湾依然安静地被遗忘着。

小朱湾之所以能引起大家的注意，源于发展困境之下，集体土地被流转了，企业在这片土地上种满了薰衣草。从城里来看薰衣草的游客在这里停车、拍照、找饭吃，引起了政府的关注。政府开始主持这座只有29户的小村湾的美丽乡村改造，于是我们来到了这里。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很遗憾地发现村湾的土地已经流转；可是如果没有土地流转，也就没有薰衣草，没有游客，不会有政府的关注。这是一个辩证性的矛盾。

家庭成员

王万里39岁（2014年），是童周岭村（小朱湾所在的行政村）的会计，是小朱湾里唯一一位在村里任职的干部；其妻周永珍与他同龄，早先开过花卉店，卖过土鸡蛋，头脑精明，行事干练。他们俩有一个14岁的儿子，快要上初中。王万里的父亲已经过世，七八十岁的老母亲与他们一起住在这栋房子里。王万里的母亲与他们的三口之家已经分户，老人自己做饭，独自吃饭，自己负担生活起居的各项需要。

房屋

王万里家的主体房屋有两层高，建筑质量较好，不过由于武汉多雨潮湿，时常有雨水顺着屋檐流淌到二楼的外墙上，导致墙壁发霉，外立面显得很老旧。

王万里夫妇和孩子住在有简单装修的主体房子里，而其母亲居住的砖房则临着村路，是后来顺着主体建筑的山墙搭建的一层单坡砖房。王万里母亲的厨房和卧室都在这座矮房子里，房间里黑漆漆一片，只有厨房一侧一个尺寸不到400x400mm的通风窗提供了自然采光，这光亮甚至照不到屋子的另一侧。我们用手电筒照看了一下，屋子的另一侧有一张简陋的床，墙壁上挂着蜘蛛丝。房间里因为通风不畅，味道很大。没有严丝合缝的砖墙缝隙漏进星星点点的阳光，给这间黑漆漆的屋子带来梦幻般的光彩。这些砖缝在雨天也是雨水渗向屋里的通道，而在冬天也一定是寒风的通道吧。

王万里家的厨房紧邻一座曾是村里砖窑的种有竹林的小土丘。厨房是在开挖土丘平整了土地之后建造的，墙基没有做散水排水处理，竹林一侧也没有做护坡，导致厨房墙根常年积水。厨房里有当地烧柴火的土灶，也配有较为现代的煤气厨具。

改造需求

王万里一家表达了他们的改造需求。上一个薰衣草季节，在游客进村找食的时候，他们尝到过餐饮经营的甜头，所以改造后的房子既可以自住，又可以给游客提供吃住接待。使用功能上，他们夫妇需要一间房，孩子一间房，王万里的母亲一间房，都可以搬到二楼居住，希望在二楼提供家庭起居厅、洗手间。这样一层的所有房间在薰衣草旺季都可以用来经营。后来，他们又调整了需求，希望在不临马路的空地上另盖五间房屋，使用功能分别为：王万里妈妈自住一间，王万里妈妈的厨房一间，王万里妈妈的卫生间一间（同时可以作为游客的卫生间），畜棚一间，储物房一间。

他们希望对厨房进行现代化改造，也觉得现状的厨房灶台与卫生间临近是不合理的。如果有可能，他们希望另建一座烧柴火的土灶厨房，与将来为游客炒菜的现代化厨房可以分开。厨房的排水问题要在这次改造过程一并解决。

王万里家看到房子临路可能带来的商机，跟我们说，希望将临路的坡屋顶砖房拆除，改造为小商铺，可以向游客售卖土特产或农产品。薰衣草游客直接的需求是吃和住，他们可以在吃住之外，看到别的经营的可能性，与别人家错位经营，这让我们很敬佩。

他们预计投入在房屋改造的资金有15万元。

改造过程

选择

在小朱湾转过一圈之后，我们把王万里家作为全村改造的破局之点。为什么呢？乡村建设过程，尤其是改造，人的因素很重要。王万里家两口子正值青壮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便很热情地表达了改造的想法。上个季节他们经营过农家乐，看到了发展的潜力，热切地希望通过改造提档升级，来年有更好的收入。王万里是童周岭村的会计，算是村干部了，相对于其他人家，对新事物接收较为容易；周姐在待人接物过程也显示出她是位能够精明持家的人。我们在选择美丽乡村改造对象的时候，一看意愿，二看经济实力，三看执行力。王万里家都符合要求。

他们很急切地希望看到我们的改造方案。在我们表达了外观设计上会充分利用农村里的废旧材料后，他们迅速地不知道从哪里捞来了一堆瓶瓶罐罐和破损的汉白玉石柱等，满满地堆了一院子。这些当时在村民眼里很怪异的举止，最后都给项目增色了不少。

方案汇报

8月4日（2014年），乡建院在梁湖农庄向政府及村民代表做了方案汇报。改造的六个农户家庭反响都很强烈，在会上说对方案很满意。农户对改造方案一致满意，这没有什么好高兴的。相比较于现代农民自建的房子，改造方案在外观上让农民满意很容易实现，更何况造价等因素还没有被考虑在内呢。其他村民在场的时候，他们的表现往往很低调，既希望马上启动改造，又不希望在其他人面前显得很有钱的样子，经常呈现一种纠结的状态。

汇报间隙，王万里家将我们拉到走廊，低声问：“这样改造很好。可是，大概要花多少钱呢？”这显示了他们更加在意的方面。

前期沟通加上各种捕风捉影，村民普遍认为，只要他们改造房子，政府就会给他们补助。补助金额有多种版本：有的知道按照面积单价来补助；有的认为不管房子多大，统一每户五万元；有的甚至会期待，既然是政府的形象工程，那么所有费用都应由政府来支出。之所以有这样的信息不对称，是因为初期阶段，政府也没有确定的方案，而是在各种补助方案之间犹豫摇摆。这些信息越早确定越好，省得谣言在村里流传，以讹传讹，耽误事情。

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如果没有参与改造，他们就一定没有机会得到补助。来参加汇报会却发现他们家还没有方案的农户很着急，他们都急着想搭上这趟车。只要家里有些积蓄，或者曾经有过改造房子的想法，都会努力争取。

拉锯战

小朱湾的8月是沉寂的一个月。报名农户的设计方案基本在那里了，却谁也不轻易动手。8月底村标开始建设，给沉寂的村庄激起一些涟漪。很多事情在这宁静的表现下暗暗发酵和推进。

一方面想赶紧施工迎接薰衣草旺季，一方面由于政府的补助政策不明朗，村民们都在观望。谁来施工？谁来出钱？有什么可能的变故？甚至真按照看着好看的方案改造了结果就好了吗？村民有太多的疑问。

早已经有施工队暗暗盯着小朱湾改造的进度，最积极介入的是附近工地上的一支队伍。施工队经理姓董，已经在五里界镇改造过不少农户。他们通过政府争取到村标及村标边一道围墙的工程，这也是乡建院对这支施工队伍工艺及态度的第一次考核。村标不涉及农户的出资，所以可以先进行。

董经理给王万里家的初步报价将近30万，这远远超出农户的承受能力。在抢着当示范户的时候，王万里家早早表达了改造投入的资金上限是15万元。这信息让施工队了解到了，董经理便咬紧了这个价格不放松。这导致双方讨价还价过程中，施工队在暗处，农户在明处，这让王万里家很不爽。施工队表达各种难处：人工太贵，材料太贵，构造太复杂等等。设计方案于是做相应的调整，这直接导致厨房上方平台的取消。

报价拉锯战在19万元艰难地达成了一致。这不仅算上了政府补助的47000元，也把农户积蓄的15万元花了个干净。原先他们还希望保留一部分费用用于购置桌椅、餐具等经营性用品呢。

三棵树的死亡

王万里家临近马路一侧有三棵柏树，刚好在道路的护坡上，枝繁叶茂，高大挺拔。我们的方案为这三棵树重新组织了道路的护坡形式。在这样的农家小院里，有三株大树，可遮阴，可当风景，非常难得。

周姐跟我们闲聊的时候提到，想把这三棵树砍掉。她说，这三棵树遮挡了沿街店面的视野，也影响将来的施工。我们非常强烈地表达了反对。

再后来，我们的驻场经理再到现场的时候，发现那三棵树已经被砍掉了。树干平躺在村道上，枝叶散落了一地。驻场经理很生气，一到现场就带着质问的口气，并表示之后他家的改造设计我们再也不配合了。这让房主也因而反感，也因而更加倒向施工队一方。这导致后来驻场经理在村里的配合工作，总是处于谁都不理的状态，很多工作不好推进。

王万里家给出的理由是，这三棵树的树干已经长虫子了，快要死掉了。我们猜测由于这三棵树的存在，他们加建房屋的时候，加建的面积会受一定的影响。然而再怎么样表达不满，这三棵树都已经死了。

厨房屋顶平台取消了

我们的方案，除了临路一侧加建了二层平台之外，厨房的顶部也有一个平台。厨房顶部的平台提供了另一处高处就餐的场所，可以看竹林，也可以看院子。这个平台与二层楼梯口相连通，这样，房子正面背面的连廊就通过两个平台形成一个环路。

然而周姐打来一个电话，说厨房顶的平台想要取消。

厨房墙体外侧没有排水沟，长期受积水浸泡。这次的厨房改造首先要加建排水沟。我们也考虑到墙体受潮之后承重能力减弱，因此在不拆除原有墙体的情况下，建议在外侧增加四根砖柱，以此承担平台楼板的重量。房主与施工队反复计算，厨房这部分的改建，包括屋顶拆除、结构承重柱（直达二层屋顶）、屋顶平台楼板、二层单坡屋顶等部分，需要花费4万元。这项花费看起来不是最需要的，所以厨房的屋顶平台被取消了。

这个平台的取消，让连廊没有归宿，停在半路，有些遗憾。今年（2015年）5月份再到武汉，王万里家主动谈到了这个平台，说正在考虑按照原方案加建。他们说，每次客人过来，二话不说，直接坐到二层平台的桌椅旁。他们发现，二层平台对客人的吸引力，比一楼要好得多。

他们这时候可以来考虑厨房屋顶平台的事，也因为经济上度过了当时的难关，腰杆子硬了。那时候能省一分是一分，现在终于有点闲钱了。

新建一栋房子

前面提到，王万里家曾希望在房子不临路的一侧新建五间小屋，以便王万里妈妈和鸡鸭鹅等有地方居住。随着村子里其他村民也启动改造了，政府开始认真控制各家各户加建的面积。每家每户都在想办法，要赶上这趟末班车，让自己的房屋增加几平米。

王万里家的这块空地不足以盖起一栋新房子，因为邻居的一座砖砌的储物房占据着另一个角落。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他们两家合计了一下，各自将自己的储物房拆掉了。他们给我们的任务书是建造一座完全对称的两层建筑，需要有各自独立的楼梯。他们两家都没有盖新房子的指标了，不是吗？可是王万里的妈妈，作为单独的一户，还没有房子呢。所以这块空地上发生的事情是：王万里以已经分户的妈妈的名义，借用邻居的钱，盖起了一座双拼的两层房子。最终使用的时候，王万里家与邻居各分一半的房子。

改造后

窘迫

二十多天后，王万里家改造完成，施工队撤出了。除了庭院尚未铺砖以外，建筑面貌确实焕然一新。光鲜的表面背后，一些问题也出现了。

首先是二楼的窗户给主人带来了不安全感。设计方案在二层加盖了平台和连廊，直达二楼的楼梯更是直接面向庭院开放，“住在房间里瘆的慌”。周姐坦承改造完成之后的前几个晚上，她都没有睡过踏实的觉。他们在随后的几天马上让施工队在窗户外侧补装了防盗网。

随后，一场大雨扰动了王哥和周姐的神经。室外楼梯与建筑墙体直接连接，并且是坦露没有屋顶的。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流，通过砖砌的外墙（没有防水处理）渗向室内，在粉刷的内墙上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水渍。

钱已经花光了！这样的问题突然间让王万里一家心力交瘁。给室外楼梯加盖屋顶吧，报给施工队董经理看，这需要再花八千元。王万里窝火的原因在于，为了做房屋改造，他们已经把积蓄掏空了。这时候的八千元无异于雪上加霜。更何况，“倾家荡产”做改造，对改造成果充满期待，最终还有这样的问题。这让第一个吃螃蟹的他们很受打击，“让其他人家看笑话了”。想给农家乐的经营添些桌子椅子，他们发现连这样简单的需求都无能为力了。

这个秋天，由于村边的薰衣草大片枯萎，预期中大量的游客并没有出现。在这个庭院的投入并没有马上换来红火的生意，却回头看到积攒多年的积蓄空了。他们避免不了地心慌和窘迫。

向往

半年后回到王家小院，王万里两口子正在院子里接待着客人，谈笑风生。院子里除了几张餐桌之外，还竖起了几把遮阳伞。他们已经很习惯把后院当前院的生活了。半人高的院墙已经足够宣示领地了，也向游客和邻居表达了欢迎光临的姿态。

周姐兴高采烈地向我们展示了同事带来的紫藤花苗，让我们给她的紫藤花架出一个设计方案。她又带我们到新房与古窑遗址之间的通道上，与我们探讨如何在这里设计一个花廊。现在后院变前院了，新院子的入口处，也应该有一个新的门楼。

王万里很自豪地说，村里新盖了很多房子，但他们一直觉得自家院子是最好的。这样朴素的情感让人感动。他提到了施工队的董经理，虽然花的钱多，却确实上心，把细节处理得很好。他提到，正在考虑把厨房的坡屋顶掀掉，按照我们的方案改造为平屋顶。他们在经营过程看到“每次来客人都是直接上楼梯，在二楼平台赏风景”。

王哥和周姐都是红光满面的样子。或许是因为经营一段时间之后，他们终于又攒下一些钱，终于又可以对居住环境做改善了。他们是美丽乡村建设的主体。我们所做的，只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坯子，他们可以在上面不断描绘，生活因而变得越来越好。美丽乡村建设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只有进行时，没有完成时。可爱的农民一直以饱满乐观的精神面貌向前看，从来不会丧失追求幸福生活的动力。

来源：中国乡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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