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跟丁老师关于家国同构的问题有争论,从商周到秦汉都涉及了一些。可能比较乱,因为跨度这么大,我也有些吃力。一姐说历史不是真相,是现象,呈现的是结果。但是我们要研究历史,终究是通过这些现象去总结历史规律,鉴古明今的。
史学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史料学,但是对材料的梳理和选择,背后是有立场的,也是在史观和史学方法的支配下完成的。所以才会有不同时期的新史学出现,不停的冲击现有的史学模式,重新发现历史。
对历史事件有了新的认识和评价,家国同构和天下为公,丁老师有他自己的理解,但是我是不认同的。了解这些,只从经典出发,我觉得并不能说明问题。历史的问题,终究需要回归历史,从历史本身寻找答案。
咱们先说氏族社会,氏族社会是基于血缘为纽带形成的族群。氏族内部是原始的共产主义,也就是共同劳动,共同分配食物,使用共有的工具。氏族联合而构成部落,部落发展为部落联盟。部落联盟便成为邦国,成为王朝。但是氏族社会的一些习俗还是保留了下来,或者是残留。
虽然氏族后期已经两级分化,出现了阶级,但是酋长还不是皇帝,也没有什么绝对的权力。对氏族公有财产,氏族成员的意见还是很重要的。这些习俗在商周时期还保持着,比如西周的国人有三议。他们有议立君,立国迁、议国危的权力、议立君。
比如,这事是记载在左传上的,晋国执政卿赵衰因为太子年幼,打算改立长君,结果晋侯夫人怀抱太子在赵氏家门前哭诉。赵衰因为惧怕国人反对,不得不放弃自己的主张。因此他要立的是当时晋襄公的弟弟公子雍,而公子雍在秦国当人质。
秦国得知赵衰要与秦国缓和关系,公子雍为国君时,特意派兵护送公子雍。但是因为赵衰无法坚持,最终只能派兵在令狐伏击秦军。秦军大败,自此秦晋之好彻底结束,秦国在争霸中倒向楚国,秦楚联合对抗晋齐联盟。
立国迁,比如盘庚迁都。盘庚在迁都之前,反复告诫国人贵族必须迁都的重要性,他要迁都必须得到大众的支持。盘庚三篇至今还在,就在尚书立。
议国危,比如宋国大尹专权,假托君命而成其私,“国人恶之”。宋景公去世,大尹立宋景公养子启为君。大司马皇非我欲驱逐大尹,因此询问国人“大尹惑蛊其君,以凌虐公室,与我者,救君者也”,国人说“与之”,结果大尹只能奉启奔楚。
国人的权力其实就是氏族社会的遗风,即大家共同商议氏族内部的事物。这种习俗也不是中国独有的,古罗马的公民大会就与之类似。可以说这是一些古老文明的共同现象,不仅中国商周时期如此,解放时期大西南的生苗、彝族一样是如此。
这不是理解不同,而是国人有这个权力。就像赵衰,赵衰的做法明显是对的,但是国人不同意,结果就坑了。还有国人暴动,周厉王为啥要改革,不就是周王室财政危机,内忧外患嘛!结果周厉王要实行专利,就被国人给流放了。
公元前542年,“犁比公虐,国人患之”,展舆“因国人以攻莒子,弑之”(《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越二十三年,“莒子庚舆虐而好剑,苟铸剑,必试诸人。国人患之”。庚舆甚且想与齐为盟,出卖共同体,贵族“鸟存帅国人以逐之”(《左传》昭公二十三年)。
上引事实表明,“国人”的利益遭受危害时,他们有权,也有能力反抗,而贵族也利用“国人”的力量更换国君。看到没?这和空泛的凝聚众力、兴利除害是两回事。就像罗马公民大会只为公民的利益一样,野人的利益的是被忽视的,但是这种忽视是正常的,因为野人只是二等公民。
我是在讲商周的制度运行以及这些制度背后的本质,而不是空泛的说教,历史的问题要从历史现象中分析。而三公则是古老的长老议政的遗风,正是有这种背景,才会有天下为公的总结。
思想只是历史的反应,是哲人对社会的反思和升华。思想不是悬空的,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周礼·秋宫·小司寇》说的:“小司寇之职,掌外朝之政,以致万民而询焉。一曰询国危,二曰询国迁,三曰询立君”。绝非是虚构,国人就是被询问的对象。国人往往在国事上起着其中至关重要的作用。
如《史记 周本纪》记载“(厉)王行暴虐侈傲,国人谤王”,周厉王以卫巫弥谤,三年后,国人暴动,流放厉王于彘。如《左传 闵公二年》记载:狄人伐卫,因卫懿公爱鹤,使鹤乘轩,“国人受甲者”都说“使鹤,鹤有禄位,余焉能战”,结果卫师败绩。再如《左传僖公十五年》载:晋惠公被秦俘虏后,派郤乞“朝国人而以君命赏”并说“吾虽归,辱社稷矣,其卜贰圉”,国人“皆哭,晋于是乎作爰田”。
而野人是没有这些权力的,他们只是种地,给王朝提供赋税。当时的赋税是劳役地租,大家去耕种公田。耕种完了,再去耕作自己的份地。所以说,天下为公思想的来源是氏族社会成员共同管理财产,共商国是。
但是氏族是以血缘为纽带的,不是同一氏族的、同一部落的被征服者自然没有这些权力的,比如野人。更惨的则是奴隶,连人身自由都没有。但是就跟所有氏族进入王朝之后一样,这种原始的公有制是逐渐瓦解的。
周代取代商代,小邦周灭掉了大邑商。周人面对辽阔疆域,该如何治理是个很大问题。周人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采取的是分封制,但是这个分封制是跟宗法制是一起的。为什么这样做?其实这时候的周朝跟铁木真的蒙古帝国是很相似的。
周人取得了天下,那么天下就是周人公有的财产。氏族以血缘为纽带,所以同姓都拥有其中的一份。基于这样的习惯和需要,西周采取分封亲戚,屏卫周室的措施。而宗法制的完善也同样基于血缘团结的需要,宗法制和分封制是配套的,也是二而一的。
蒙古帝国也是一样,天下是黄金家族的的私产,所以才会有投下制的产生。但是这样的分封随着年代渐远,诸侯的关系也日渐疏远。而随着周王室的衰落,无力控制诸侯,诸侯僭越成风,所谓春秋无义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
诸侯通过兼并获得土地越来越多,而国人因为井田制的瓦解而失去地位。诸侯要争霸就必须提高生产效率,整合社会力量,国人就逐渐与野人成为编户的平民。战争的频繁,疆域的扩大,公民大会什么的已经不能适应社会现实。
战争的频繁,疆域的扩大,公民大会什么的已经不能适应社会现实。国君加强权力成为了必然,专业的官僚制度取代世卿。所以战国末年韩非子鼓吹君权,主张君王应该独居大势,君王不可失去赏罚二柄。主张:“独视者为明,独听者为聪,能独断者,故可以为天下主”。就很好理解了。
这是天下为公的氏族社会怎么变成王朝的,王朝的君王虽然说着天下为公,但实际上是家天下,要子子孙孙传万代的。没有类似西周的分封,商代的外服带有殖民点性质,开始搞的花样很多。
朝贡氏的早就有了,二里头就是。商代是朝贡和收取赋税混合的,商王自己武力征服的部族自然要朝贡的,商王自己直接控制的王畿就是收税了。周代继承了商代的制度,进一步规范、发展。
家国同构其实在上面已经说了,西周其实就是典型。周人取得了天下,也随之化家为国。对于武王周公来说,这天下不信任自己的亲戚,还信任谁?当时的水平决定了不可能有啥科举制度。
不仅周代是这样,后来的蒙古也是这样。蒙古用人也一样看重跟脚,四大薛怯长即蒙古四杰的家族牢牢把持着高级官位。西周的家国一体,宗室分封,确保了西周政权的稳固,也开发了广大的地区,在当时这是进步的。
但是这种制度,已经随着西周的灭亡而逐步瓦解。新的制度,将在尸山血海里构建出来。孔子是个不合时宜的人,他在日新月异的春秋,依然拿着一把旧日的尺子衡量着。这就好比你一个新世纪的人穿越去汉代,指责汉武帝,为啥不搞人民民主一样。
离开了具体历史条件,去要求古人,都是耍流氓。但是孔子的主张依然有着非常深刻的基础,那就是虽然社会性质已经变了。但是具有自然经济特色的农耕文明,和以宗法血缘为基础的社会依然存在,所以孔子的学术哪怕在汉代依然有巨大的价值。
因为技术限制,国家无法对亲民官进行持续有效的监督,官员也无法对治下完全掌控。所以加强共识,提倡伦理,讲究仁义忠孝就成了必然。不谈空泛的东西,不搞什么理论建设,历史的问题回归历史。
不是线性的,不是什么一条线发展下来的。历史就是个不断尝试,不断修正,不断进步的过程。历史的选择在当时就是非常的合适的,但是随着时代发展就变得不合时宜了,这时候又需要修正、改革了。而且有时候很难说的上是进步,还是退步。
比如元明,有的政策是进步的,有的又倒退了。情况十分的复杂,很不好定义。所以在汉代的政争中,儒家取得最终的胜利。罢黜百家,定于一尊。但是新兴的秦汉真的就是家国同构吗?
其实不是的,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家国同构的典型是西周,秦汉君王虽然高高在上,大权独揽,但是在制度设计上其实是公私分明的。大司农的税赋用于公共支出,皇家用度出自少府。
天子虽然位尊,但是天子的秘书只有六尚:尚衣、尚食、尚冠、尚席、尚书、尚浴。他们只是管理皇帝的饮食起居,只有尚书管理文书。尚书的权力开始是非常低的,而丞相则不同,丞相属吏。
任何事情背后都又思想,种地背后都有思想,何况是制度设计。群里总是把诸子、儒者当成思想家,而忽略那些真正实践过的制度背后的思想、政治家背后的思想。政策背后的思想。
丞相的属吏,是十三曹,也就是十三个部门。一是西曹,主府吏署用;二是西曹,主二千石迁除;三是户曹,主祭祀农桑;四是奏曹,主文书奏章;五是词曹,主词讼;六是法曹,主邮驿科程;七是尉曹,主转运;八是贼曹,主盗贼;九是决曹,主罪法;十是兵曹,主兵役;十一是金曹,官货币盐铁;十二是仓曹,主仓谷;十三是黄阁,主薄录众事。
可见天下事物都是汇集于丞相的,而不是皇帝。皇帝虽然世袭,但是政府则是为公的。所以我上面说,大司农的税赋用于公共支出,皇家用度出自少府,这是公私分明的。
儒家思想是官方的意识形态,贴合大众,维护统治,是王朝存在的理论来源。面对具有自然经济特色的农耕文明,和以宗法血缘为基础的社会,这样搞是很正常的。
社会虽然有各种问题,但是提倡仁爱、孝悌、终极关怀等,什么时候都不过时。社会终究是要奔着往大同而去的,是需要理想、仁义道德的,哪怕他只是粉饰,就比赤裸裸的弱肉强食进步。
所谓德主刑辅,德阳刑阴。提倡的时候当然说以德为主,但是真正治理的时候,还是依靠法律。依法办事,以刑去刑。我过去一直说,法家消失是因为他们已经化入了政治运作中,就是这个原因。
所以说家国同构,只是一方面的东西,真是的历史是十分复杂的。家国同构是西周基于历史和现实需要搞出来的,而且长期有其历史价值。孔子既不是他的发明者,也为了解决当时的问题做出了贡献。至于后来出现了问题,那是出现了新的情况,需要新的方法去解决,那是后人的事。
主讲 云过无痕
来源 东方时事解读QQB文化群
时间 2017.6.26
【附注】文章均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与立场,不代表“东方时代环球时事解读”及其网站、公众号的观点与立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