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烟二| 禁止转载

1

对刘畅来说,这不是第一次被绑在船头。

这大概是她有记忆以来的第三次,或者第四次,至于那些她不记得的,就不作数了。

铁驳子逐一破开水面,宣告新的旅程已经开始。男人们前前后后在甲板上忙碌,女人们则在船舱内盯着各种仪表,时不时向船头张望一眼,确定自家的小鬼头还牢牢的被绑在上面——去年这时候,有好几个娃儿从船上掉水里丢了性命,最后连尸体都没捞着。

水里有鬼,船民们这样吓唬小孩子。

可水边长大的娃儿生来就愿意与水亲近,就算是听见那些可怕的诅咒,顶多也就嘿嘿一笑,继续捡来甲板上的小石头,往水面上投掷。

吃油的铁驳子可不比当年的木头船,它动力足,载货多,水路上来回一趟,赚的钱能顶上过往跑两三趟。很快,这群世代靠水吃水的船民,家家户户砸锅卖铁,都换上了带马达的船只。

只不过这些铁驳子启航时野得很,年岁小的孩子在船上跑动,一不小心就会被浪打下船去。再后来,船民们想出一个法子:把那些不肯乖乖待在船舱里的娃儿用布条绑在船头围栏上,大人们一抬眼就能看见,等到船只入了航道平稳些,再放小鬼头下来玩耍。

刘家人觉得这法子不错,于是,七岁的刘畅和九岁的刘顺,就这么连哄带骗被绑上了船头。

马达声混着水浪声,压住了男娃儿和女娃儿的哭喊。

海浪打湿了裤脚,冰冰凉凉,像是怪物伸长的舌头,不停舔舐着人的皮肤。刘畅哭着哭着就停了下来,忍不住睁开眼偷看身边的哥哥——其实从小在船上长大的她,并不觉得被自家爹妈绑在船头有多委屈、多可怕,她哭,完全是因为其他被绑在船头的娃娃们都在哭,她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应该要哭一下。

刘顺被溅起的海水打湿了刘海,一缕一缕紧紧贴在头皮上,模样十分可笑。

刘畅忽然嘿嘿笑了起来,男娃儿看着她,也嘿嘿笑了起来。

马达声混着水浪声,压住了男娃儿和女娃儿的笑。

2

“瞧你这又哭又笑的,想啥呢?”

刘妈大声嚷嚷着,彻底戳破了刘畅的梦。干瘦的老婆子端来一碗稀饭,上面盖着些咸菜,还有几条干瘪的小鱼——这就是船民们的标配早饭。刘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刘妈并没有不满女儿的冷漠反应,又凑上去,小声道:“那两个人又躲船尾偷懒啦,你去说说他们。”

刘畅几下扒拉完白粥,逃一般出了船舱。长时间在海上风吹日晒,女人的皮肤黝黑,身板比一些男人还结实。她往船尾去,一路用脚踢开甲板上碍事的水桶和麻绳。

父亲死后,刘畅就成了这个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大船上的活合伙人不让她插手,另寻艘船给人打下手吧,她又觉得不甘心。

想来想去,刘畅把家里所有的钱拿出来,买了艘二手铁驳子,自己要当船老大。

买船这事儿,刘妈不是没和她吵过。老婆子一遍又一遍告诉她,船是男人的东西,你找个男人嫁了,就有船了;有了船,又能过像以前一样的日子了,水上的女人们世世代代都是如此,干嘛让别人说闲话。

刘畅不依,“船小,我少雇几个人,赔不了钱的。”

“你干不动了,让我一个老婆子可咋办?”

“那把船当废铁卖点钱,给你养老肯定够了——大家最后不都是这么干的么?”

兴许是最后一句话敲开了刘妈的心,总之,刘畅的铁驳子在水路上开始跑货了。不过她的船确实太小了,装不了多少货,也跑不快。好在她对生意来者不拒,水路难跑的,她接;价钱给的少,她也接。

一年跑七八个月,天气冷了就把铁驳子停岸边让刘妈住着,自己找个岸边的小饭馆打打零工。等到快过年,刘畅就买上些烟酒,一家家去讨运费尾款。

常在那条水路上跑货的船民,谁还没个讨钱的经历?个别倒霉的船老大,几千几万的款子追不回来,可刘畅没这烦恼,她的款子,年底都能结得干干净净。兴许正是因为有这本事,刘畅跑货这些年,虽没有大富大贵,但也不至于落魄到卖船。

3

船上的体力活不少,不雇男人不行。然而,任凭刘畅待人再客气,工钱开得再高,男人们也不肯上她的船——先不说这二手铁驳子有多少毛病,到底能不能出海,就单说让他们和一个没嫁人的女人吃住在一起,三四个月漂在水上不着家里,哪家媳妇心能这么大?

刘畅想得开,本地男人不肯来,那她就找外来的男人。像这一趟,她干脆就雇了个四十来岁的流浪汉。跑货不比捕鱼,没那么多技术活要学,只要不怕水,只要有力气,就能吃下这碗饭。

刘妈开始说什么都不乐意,生怕那流浪汉吃过牢饭,不是老实人,这要是动了坏心思,在水上想害他们母女可怎么办?邻里间万一传了闲话,害她女儿这辈子嫁不出去,可又怎么办?后来刘妈想了个主意,好说歹说,说动一门闲在家里的亲戚老张陪着来走这一趟水路。

刘畅也没推辞,毕竟船上人手少是事实,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气。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两个散漫久了的男人倒是挺合得来,成天凑一起吹牛逼,船上的活计没做多少,出航前准备的口粮却是一天天少得厉害。

刘妈这下慌了神,又不敢出面当恶人,只能成天催刘畅去盯着他们干活。

刘畅吃过粥,就去了船尾。那两人果然都在,流浪汉阿毛不知说了些什么,老张有些夸张地笑着应和,他们看到刘畅,相互点了烟就识相地散开,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她走过去,点了点挂绳上晾晒的衣物,发现少了条内裤。

是那种中年妇女常穿的大号高腰内裤,集市上十块钱可以买到三条。

刘畅想,最好的情况就是被风吹走了,便宜了水里头的鬼。

吃过晚饭,她把这事告诉刘妈。船上只有她和刘妈两个女人,刘畅觉得,无论如何还是让母亲知道这件事比较好。后者用一小块海绵洗着碗筷,听完后一连叹了好几口气,然后开始念念叨叨:叫你找来路不明的男人上船,活该。

“说不定是老张干的呢。”

刘妈愣了一下:“别瞎说,老张可是你亲叔。”

刘畅想起了什么,“他要还在就好了。”

“是啊,你爸要是还在就好了。”刘妈点点头,表示认同,“你爸要还活着,肯定能给你找个好婆家,省得这些年受苦!唉,你说这好好的人,怎么说生病就生病了呢?”

刘畅看了年迈的母亲一眼,没有说话。

她走出船舱,想把白日晾晒的衣物都收回来。站在船尾,刘畅觉得,那一夜海上的风,特别凉,铁驳子的马达声,特别响。

第二天,刘畅在服务区补给船上买了双皮鞋。

在水上跑货、捕捞的船民,吃喝拉撒睡都在船上,有时候两三个月没机会上岸,只有去服务区的补给船上买油粮米面和生活用品,价格虽然稍稍贵一些,但就图个方便。

“服务区”这种事,刘畅小时候是想都不敢想的。记得那时,父亲做工的大船很久才能停一次港口,她和刘顺帮着大人们下船做些跑腿的活,得到几毛钱的奖励,就去岸上的小卖部买泡泡糖。

刘顺缺了半颗门牙,说话漏风,老是吹不出泡泡,每次都憋得脸通红,常常被小伙伴们嘲笑。刘畅也跟着他们一起笑话自家哥哥,然后偷偷塞给他几颗泡泡糖,让他练习。

刘畅用布袋子包着新鞋跑回船上,兴高采烈地试穿。硬底的皮鞋在甲板上踩踏出“哒哒”的声响,刘妈见了直皱眉,数落道:又乱花钱。

“不贵,才40块。”

她这才发现,刘畅脚上穿的,是一双男鞋,很大,足足有四十一二码。刘妈隐隐有了些许担忧,生怕女儿要把这双鞋送给那个流浪汉,“你买男鞋做什么?快退回去!”

刘畅把男式皮鞋脱下来提在手里,笑嘻嘻地说:“刘顺要是还在,就能穿这个。”

刘妈明显愣了一下,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鞋,张口就骂:“你咋还惦记着他!咋还惦记着他!顺子被水鬼拖走了,早就不在了,你还惦记他干啥!”

刘畅想不明白,那么一个干瘪的老太婆,哪来的这么大力气,她甚至都来不及防备,一只鞋已经被刘妈扔进了水里。

噗通一声,东西落水的声音有些耳熟。

刘畅看着水面正出神,刘妈责骂的声音又一次传入耳中:“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念着一个被水鬼拖走的人,他肯定是要回来的!顺子回来,就要带你走的!”

她十岁那年,被一个浪头打进了水里。

刘畅水性不算好,加上掉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她在水里扑腾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浮起来,她的嘴里,耳朵里,不断有咸涩的海水灌进去……十岁的女娃儿大声呼救,大船上的船民全聚了过来,将一个又一个救生圈丢进水里。

那些人里,也包括她的父母。

没有人下海救她,他们只是在叫,在哭,在祈祷她还有力气抓住救生圈。

“不能救!救了你就会被水鬼带走的!别救她!别救!”船上有人这么喊着,拦住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是刘顺。

那时候,刘畅觉得,整个海面都是黑色的。

她忽然想起从小听来的那个传言:落水的船民是不能救的,因为那是被水鬼选中的倒霉蛋,谁要救了那个人,就是坏了水鬼的好事,早晚会被水鬼拖去一命抵一命——别人的命和自己的命比起来,当然是后者比较重要一点。

铁驳子缓缓推开水面,也将救生圈缓缓推离她的身边,刘畅已经看不到生还的希望。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刘顺最后还是从船上跳了下来,拼尽全力将一个拴着绳子的游泳圈套在她身上……没了水鬼的诅咒,船上的人急急忙忙将刘畅拉上船,而那个刚满十二岁的男娃儿却被永远留在了水里,成了水鬼的玩伴。

对于刘妈的话,刘畅觉得是有道理的:刘顺要是能回来,铁定会把她这个唯一的妹妹,一起带去水鬼那里——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比她成天漂在水上强得多,至少水鬼不会偷女人的内裤吧?

4

刘妈和刘畅的争执,引来了老张。这个有着一口黄牙的男人目光躲闪,短短一截路被绊到好几回,好容易才在船头站稳了身子。他一反常态,像个木桩子样杵在那里,不说话也没动作,好像在等候什么人的指令。

刘妈这才敛起怒容,招呼道:“叫阿毛钓点鱼,晚上我烧个汤。”

沉默了半晌,老张才喃喃开口:“阿毛……没了。”

“什么阿毛没了?说啥啊你!”刘妈走过去,推了他一把,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来,远远看了眼服务区的方向,小心翼翼又问了一句,“他跑啦?这趟工钱还没结呢!”其实刘妈并不在意阿毛还要不要工钱,只是这趟货没交,船上一大堆体力活还等着人做,上哪儿再去找个廉价劳动力?总不能指望老张吧?

船上偶尔也会有这样的事情,船老大看走了眼,招了没经验的人上船,他们根本受不了水上的颠簸,头晕呕吐,别说干活,多漂几日,连小命能不能保住都成问题——这种人注定是要当逃兵的,自己下船,走得还体面些,若是让船上的人给赶下去,面子上可就挂不住了。

可这个阿毛,水性好得很,在船上生活也没什么不适应,更没有老婆孩子在岸上……他,压根就没必要跑啊。

“打早上起就没见着他人,衣服和鞋都在舱里呢,一样都没带走!会不会是昨晚……掉、掉水里去了?”老张的声音有些颤,一口黄牙也上下打颤,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刘畅,欲言又止。

上船十个人,停港九个人,返航八个人——这里的船民们说着类似的玩笑话,来感慨水上生活的危险艰难。

在那个年代里跑一趟水路,要是赶上恶劣天气或是疾病肆虐,一条船上丢几条命很正常,运气好的长眠大海,运气不好的,尸体留在船上,为了防止霉变,就用塑料纸包得严严实实冻在冰柜里存着,靠岸后再给家里人送去火化。

刘畅这辈子遇过一回,整整一个月,她都觉得在船上吃的肉有一股尸臭味。

“瞎胡说。”刘妈面色一白,也看向刘畅,提议道,“要不,咱回服务区找找?”

“走都走了,还回去干嘛?”这是刘畅的回答。

“那阿毛……”

“估计是什么时候被水鬼拖去水里了吧,你们都别惦记,免得阿毛回来带人走。”刘畅哼了一声,憋足了劲,将手里的另一只男鞋远远地扔进水里。

咕咚一声,仿佛水鬼出没。

听完女儿似是赌气的话,刘妈的脸煞白煞白,嘴巴里反复念叨着“阿弥陀佛”,朝着海面上拜了又拜。她是不信佛的,可是此时此刻,年迈的老婆子不知道还能向谁求助,她的丈夫死在船上,她唯一的男娃死在水里,眼下女儿的铁驳子上又闹出了人命……她这辈子,算是毁了,毁了。

不大的铁驳子,像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在水面上不断移动。

没有人知道船上发生过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船上会发生什么。

“这几年,上船的男人可都厉害着呢!前几年还有拉帮结派杀了船老大的,听说是直接绑了人,捅了几刀,推海里去了,活生生喂了鱼……你家畅儿也不省心,那种外乡来的人,能随便雇来船上吗?要是起了歹心,我这老身子骨可不是他的对手,你这个当妈的,怎么也不拦着点。”是老张的声音,带着几声长叹。

船舱里发出昏暗的光,船上电贵,刘妈坚持要用煤油灯。

刘畅走进去,老张见了她,没来由的升起一股恐惧,噌的就站了起来,快步走了出去。刘畅也没拦着,一屁股坐在刘妈对面,她不说话,就是低头剥花生米,红色的花生衣子薄而轻,夜风一吹就散开了,迷住了她的眼睛,她揉了一下,指节上湿漉漉的。

刘妈开口:“我刚才和老张把阿毛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没多少,咋处理?”

刘畅觉得她明知故问,“丢水里去,还能咋办?”

“对对对,老张也说,东西留着不吉利!当年顺子的东西我和你爹也都……啧,提这茬干啥,怪我,怪我。今儿你买的那双新鞋,就当是给阿毛的工钱,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保佑阿毛走好,走好。”

刘妈神神叨叨念了会,又冲女儿道:“等这趟跑完货,我托媒人给你找个婆家吧,咱现在有船了,嫁妆不少。”

她低下头,“你女儿我都一把年纪了,生不出娃娃的,谁要?”

“你才三十二三,咋就成一把年纪了?说的都什么狗屁话,呸!”

刘畅干干笑了一声,把剥好的花生米放进不锈钢碗里,递给母亲。

船上的女人吃鱼吃虾,牙口都好,上了年纪的刘妈还吃得动花生米,只见她的嘴张张合合,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劝说:“你看老吴他媳妇,都四十好几了,上个月不是又生了一个么?你干干净净的,又没有过男人,有的是力气,咋不能生?”

“我哥死了,我爸也死了,我克男人的,谁要?”

这句话像是触到了年迈女人的致命穴道,刘妈一下子跳起来,差点儿打翻煤油灯。她啪啪拍着桌子,用非常大的声音喊着:“行哇,不说你,不说你!刘畅,你就老死在船上吧,一辈子连个男人都没有,一个娃娃都没有!”

5

刘畅不是没想过找个男人,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有人给她说过一门亲事。小伙子是本地人,样貌端正,初中毕业就在一艘大船上打工,能吃苦,听说已经攒了不少钱,再过两年,打算自己买船单干了。刘畅爸妈见过他,都挺满意,满心以为女儿能嫁个好人家。

可是亲事还是吹了,原因挺简单也挺复杂。

有一次,刘畅问他:“以后生了孩子,万一掉水里,你救不救?”

“我会看好娃娃的,绑船头上,掉不了。”

“万一呢?万一掉下去了呢?”

小伙子笑嘻嘻,“救!我当然救!自家的心肝宝贝,我哪能不救?”

“救了他,你就被水鬼盯上了,让我和孩子以后怎么过?”刘畅摇摇头,“你个没良心的。”

“那、那我……我不救,孩子没了,咱们再生一个。”小伙子急了,急忙改口哄她。

刘畅笑了一下,打那之后,再也没和他联系过。

那小伙子也奇怪,本来谈好好的,怎么就好端端被人给甩了?不过,刘畅算不上漂亮,家里就是船上做工的,没能有什么帮衬,吹了就吹了,小伙子不怎么难过。有人问起原因,他一边笑一边用手比划,刘畅脑子有点问题。

一年半以后,小伙子结婚了,新娘子是船老大的女儿。

刘妈骂骂咧咧拉住刘爸,死活也不让他给船老大去送份子钱。

刘家的姑娘脑子有问题,于是再没有小伙子敢来,刘畅这一单,就单了十几年。刘妈打过、骂过,都没用,直到刘爸过世她才把这话头搁下,再不去催女儿找婆家。

刘畅心里明白得很,不是刘妈想明白了,而是她要是嫁了人,母亲就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没儿子养老,跟着女儿又成了负担,以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女儿有本事赚钱,那就当儿子养呗,娘儿俩一起过总好过一个人。

十天后,刘畅的铁驳子顺利到达目的地,她在岸边雇了几个小时工,把货卸了下来。

刘妈心疼地点着钞票,一一发给那些陌生男人,将最后一叠塞进老张怀里。

老张将工钱全部买了烟,一根接一根的抽。

刘家船上死人的消息,在那一带的船民中,还是传开了。尽管刘妈一个劲儿地解释,人是跑了,不是死了。再后来,她索性也不解释了,就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船头,呆呆看着水面念“阿弥陀佛”。

有人说,是刘畅和那男人搞男女关系,结果男的穿上裤子就不认了,她一气之下,就把人推进了水里;也有人说,是刘妈看上了那男的,母女俩都要他夜里伺候,男的不乐意,靠了岸就跑了。

还有人说,流浪汉从一开始就是被骗上船的,刘畅这些年,做的是贩卖人体器官的买卖,杀了人,心脏和肾都存在冰箱里呢!前段时间岸边不是有具男尸吗?肚子破开,内脏都被掏空了,那人就是失踪的阿毛。

“放他娘的狗屁。”刘畅哈哈哈笑起来。

没有人相信刘老妈子的话,他们也不信脑子有问题的刘畅。

有多事的人想到去问老张,谁知那老家伙跑货回来就卷了家当搬去邻镇,再也没回来过。老张这没来由的一走,却是让船民们说道得更加起劲。

本地男人不愿上刘畅的铁驳子,外地男人也不愿上,她雇不到人,也接不到活,经济一下子拮据起来。那艘锈迹斑斑的铁驳子在港口停了三四个月,刘畅终于下决心将它卖掉,可看船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都摇着头走掉。再后来,只有收废铁的人还会时不时来看看。

“还能跑呢!这船还能跑呢!”刘妈坐在船头,朝着来来往往的人大声喊话。

她总觉得,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是来看船的。

这铁驳子要是能卖出个好价钱,女儿的婚事就不愁了,女儿嫁出去,家里有了男人,自己也不愁养老了。

刘畅和她解释过,可刘妈完全听不进去,还对她骂骂咧咧。这人啊,一旦上了年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犯病,那是一个节点,宣告你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即将一点点断裂……

而关于这个节点,大抵每个人都会有的,只不过有的人来得晚一点,比如她的母亲;有的人来得早一点,比如她的父亲;有的人有过一次,然后彻底告别这个世界,比如刘顺。

今天,她终于把铁驳子给卖了出去。当然,是以废铁的价格。

6

存折里多出了一笔钱,刘畅合计了下,差不多够刘妈住养老院的费用。打点好刘妈的事情,她给老张去了一个电话,告诉他船已经卖了,让他往后多多照应自己母亲。

老张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推脱着说自己身体不好,不想回那个水边的镇子去了。

“阿毛在水里等着你。”刘畅说完,平静地挂了电话。

那个夜晚,刘畅永远都不会忘记,相信老张也一定记得清楚——那天夜里,风很大,吹得晾晒在船尾的衣物都飞起来,年过半百的老家伙突然出现在女人身后,用锋利的锥子抵着她的后腰,让她乖乖脱掉衣服。

“很快的,我很快的。你别喊。”老张用一条内裤塞住刘畅的嘴,将她往船尾的杂物间推搡。

阿毛赤着脚从船舱里冲出来,抄起根木棍,狠狠打在老张背上。他还骂了些脏话,可是刘畅什么也没有听清,她只是怔怔看着老张和阿毛扭打在一起,那个才认识不久的外乡男人,挨了老张几锥子,血染红了廉价的汗衫……最后,筋疲力竭的他,被老张推下了船。

铁驳子的马达声,压过男人在水里的呼救声。

她想拉阿毛上来,至少给他丢下几个救生圈,谁知却被老张一把拧住手,分毫不能动弹。

老头子心虚且紧张,声音都比往日沉得多,“船上的人掉水里,咱可不能救哇——会被水鬼盯上,一命换一命!阿毛家里没其他人,这事你不说,我不说,没人追究的,真的。”

阿毛扑腾了几下,终于被一个巨大的浪头吞没,再也没有浮起来。

刘畅瞪大眼睛,前所未有的恐惧:“你杀人了!老张,你完蛋了!”

“别喊,别喊!畅儿,算叔求你了,别喊……我不是人,我猪狗不如!”

见刘畅脑子尚且清楚明白,方才凶神恶煞的老张顿时被吓破了胆,他慌忙将手里的凶器扔进海浪里,然后噗通一声给刘畅跪下:“叔错了,叔再也不敢了,别和你妈说,求你了!”

你不能因为一个坏人尚存善念,就原谅他所作的恶,就像刘畅永远不会原谅老张所做的一切。可是,她也没有勇气去揭露他。

刘畅反反复复在想,那时候,自己明明听见了阿毛的呼救,明明知道自己有能力去挽救一条性命,为什么她会犹豫?为什么她会成为老张的帮凶?从小到大,刘畅打心底里在恐惧水鬼的诅咒,她没办法像刘顺一样,不管不顾跳进水里,一命换一命,再没想过要回船上。

女人坐在海边的沙地上,浑身每一个毛孔,似乎都散发着海的味道。

明天,就会有人来拆解她的铁驳子,她的船会变成一块一块,运进镇子里的工厂。

刘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母亲还在那艘载着童年噩梦的大船上做工。有一天,她半夜潜入船舱底层,偷偷打开巨大的冰柜门……在白茫茫的寒气中,她看见塑料纸里包裹的父亲,他双目紧闭,睡得很安详,他的皮肤有一点点青色,很像今晚泛着波光的海面。

父亲一定没想到,他走以后,母女俩会继续在船上熬过许多年。可这漂在水上的日子,对女人来说,到底是太难,太难了。

尾声

夜更凉,港口沙地上已经没了女人的身影,只有一排脚印,朝向大海的方向。

刘畅想和水鬼谈谈,问它能不能把刘顺换回来。

(原题:《水鬼》,作者:烟二。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公众号:dudiangushi>,更多真实故事在等你。)

注:【世情】标签区别于【真事】,主要是一些根据真事故事改编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