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中的非洲动物群 (上)

文 ︳古火拉兹

在前面的《山海经鉴真》中,我考证了《中山经》中的“朏朏”其实是猎豹。这再次反映了一个生态学上的常识:地球生物的环境变迁远远大于人们的想象,地球生物的迁徙能力远远大于人们的想象,地球生物的分布变化远远大于人们的想象。这一点已经被大量化石证据证实,即便是人类诞生后的百万年间,这种变化也已经大得超乎想象。

然而,这一常识却常常被某些《山海经》研究者有意忽视,只是为了证明《山海经》是神奇的全球地理志,甚至是非洲(古埃及)地理志。这看似是一种文化上的自信,本质上却是极端的不自信。

马科动物的变迁,是这种生物分布变迁的典型代表。骑着马的美国牛仔或印第安人已经成为电影史上最典型的代表形象之一,然而在16世纪西班牙人把马带到美洲之前,印第安人并不知道“马”这种动物,也没有这个字词。事实上,美洲却是马的起源地和演化中心:5700万年前的始新世时期,只有狗那么大的始祖马在北美洲森林中出现,之后向南通过中美地峡扩散至南美,向北通过白令陆桥扩散至欧亚大陆;中新世时,三趾马成为繁盛的代表性动物群,被视为断定地质年代的重要依据;随着在上新世时进入非洲,马类动物不但成为非洲动物群的重要成员,更成为遍布全球的大型植食动物。然而就在大约两万年前,马却在北美洲彻底灭绝,南美的马灭绝得更早,有人认为这是印第安人过度捕猎所致,但我并不这么看。

马被引入美洲仅仅两三百年,印第安人就快速掌握了育马和骑术,成为世界闻名的马背民族,据说印第安人第一次见到马的时候,感觉就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这或许证明印第安人曾经驯服过马,“血管里还响着马蹄的声音”。印第安人并非懂得畜牧,而马也并非剑齿虎那样需要赶尽杀绝的猛兽。在我看来,马在美洲的消失可能是多种因素的综合作用,既包括气候变化、可能的瘟疫,也包括以牛类和驼类为代表的偶蹄目的兴起。事实上,偶蹄目的兴起造成了全球范围的奇蹄目衰退,美洲可能只是一个极端的代表。

在美洲与非洲之间,亚洲大陆是马类动物演化的关键地区,虽然今天只有马、驴等少数种类,但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曾经生存过大量的马类动物。大约400万年前的上新世,真马即现代马正式出现。有意思的是,也是在这一时期,人类和猿分道扬镳。在人类文明的漫长历史中,马类动物从未缺席,而这一切不但被记录在人类的记忆里,也被记录在诗歌和书籍中。《山海经》中就记载了数种今天只生存于非洲的马类动物,只是这不是因为中国人到过非洲或者古埃及,而是因为这些马类的演化和变迁也在中国发生过。

“马虎”不能马虎

《山海经·南山经》:又东三百七十里,曰杻阳之山,其阳多赤金,其阴多白金。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孙。

在考察《山海经》异兽的时候,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抓住一点相似处而忽视其他不似处,或者将这些不似处统统视为讹文。的确,《山海经》中有大量讹文,但确定讹文必须审慎,判定讹文的标准应该是自然界不存在这样的动物而不是它不符合你找的对应动物。

看到鹿蜀的描写后,很多人会因为“其状如马”和“其文如虎”而联想到斑马,大部分《山海经》异兽考证也都是到此为止,但这显然过于草率。斑马全身布满黑褐色和白色相间的条纹,既不能说“白首”,更不能说“赤尾”,并不符合鹿蜀的特征。

但另一方面,“其状如马”和“其文如虎”又的确是在描述一种长着条纹的类马动物,那么,有什么动物是像马而有条纹的呢?

如果不是专门学习过动物学,可能很少有人知道,的确有好几种马类动物有这个特征。

比如野驴。作为被人类成功驯化的家畜,驴是人类最熟悉的哺乳动物之一,不管是正骑驴的阿凡提还是倒骑驴的张果老,他们的故事都广为流传,“我有一头小毛驴,从来也不骑”更是中国无人不知、无人不唱的儿歌。但很少有人知道,虽然驴类有蒙古野驴、西藏野驴等诸多品种,但所有家驴其实都来自遥远的非洲,是由非洲野驴而非亚洲野驴驯化而来的;更少有人知道,非洲野驴的亚种索马里野驴(学名E.a.somalicus)就有和斑马类似的黑色横条纹,只是仅限于四肢。

神奇的是,这种产于索马里北部和埃塞俄比亚北部的大型奇蹄目动物在《山海经》中就有记载。

《山海经·北山经》:又北二百五十里,曰求如之山,其上多铜,其下多玉,无草木……其中多水马,其状如马,文臂牛尾,其音如呼。如马、文臂、牛尾,与索马里野驴最明显的特征完全吻合。一个有趣的细节是,《山海经》中的很多动物都是“其名自呼”,也就是用它的叫声来命名,这也反映了远古人在交流时模拟叫声来代表某种动物的习惯,然而水马却是“其音如呼”,正与非洲野驴的独特叫声相符,而亚洲野驴的叫声则是短促的马嘶声。

驴极为耐旱,可以数日不饮水,《山海经》中称其为水马或许与此相关。一个未经证实的传言是,藏野驴在干旱缺水时,会选择在河湾沙滩上用蹄子刨出深半米左右的水坑,被当地牧民称为“驴井”,除满足自己饮用外,多余的水会供应给藏羚、藏原羚、鹅喉羚等其他动物。水马虽是索马里野驴,不知是否也会这种技能。鹿蜀是一种“白首赤尾”的条纹马,那么除了索马里野驴,还有哪种马类动物有条纹呢?它是不是符合鹿蜀的外形特征呢?

答案是有,这种动物叫斑驴。但很可惜,它已经在1883年灭绝了。

顾名思义,斑驴也和斑马一样有斑纹。但和斑马是全身长着斑纹的马属动物不同,斑驴并非全身长着斑纹的驴,而是一种特殊的斑马。

很多人并不知道,斑马并不是马。现存的马属动物分为马亚属、驴亚属、斑马亚属和细纹斑马亚属四个亚属,其中斑驴是斑马亚属平原斑马种(最常见的普通斑马)下的一个亚种。正因如此,斑驴又被称为拟斑马。斑驴与其他斑马的区别在于,斑纹并非全身都有,而是只存在于前半身,后半身则是没有条纹的红褐色皮毛,因此它们看上去前半身像斑马,后半身像马,就像是两种动物的拼接。这种毛色如此独特,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它都被视为独立的物种。

对照斑驴的外形特征,再去看《山海经》对鹿蜀的描写:

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

在做《山海经》鉴真之初我就提过,由于远古时代词汇量少,很多字词和今天的意思虽然相近,但并不完全相同。比如这句话里的“白首”和“赤尾”,便不能理解成白色的头和红色的尾巴,这里的首、尾其实是首部(前半部分)、尾部(后半部分)的意思,而斑驴和普通马比起来,正是前半身有白色条纹,而后半身为红褐色。

“文字考古”是《山海经》鉴真的重要手段,而版本对比则是最常用的“文字考古”方式之一。《太平御览》也引录了这条《山海经》经文,但略有不同:

杻阳之山有兽,状如马而白文,头如虎而长尾,其音如谣,如人歌。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孙。

较之“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 “状如马而白文,头如虎”的描述更准确地描述了斑驴的特征,证明了鹿蜀就是斑驴。值得注意的是,对鹿蜀的两种描述都体现出了对仗的特点,证明中国人很早就已习用这种句式,因此可以推论,引文中的“长尾”当是“赤尾”的讹写,对应于“白文”。鹿蜀的描写,是远古有限文字下的精练概括。

由于斑驴灭绝时没有留下声音资料,我们今天已经无从知道它们的鸣叫声了,也就不能确定是否“其音如谣”,幸运的是,虽然与《山海经》的时代相隔数千年,人类仍然经常采用“其名自呼”的方式为陌生动物命名,而斑驴种中的“quagga”正是模拟它的叫声,发音近似“呱哈哈”,说是如谣倒也未尝不可。

问题是:人类是在非洲的最南端发现的斑驴,《山海经》记录的却是亚洲东部的自然地理,就算斑驴是迁移过来的,也未免太过夸张而难以令人信服。

然而化石证据和生物学研究却证明,这并非不可能。

今天的斑马只生活在非洲东部、中部和南部,但和很多人想象的不同,斑马很可能并非马类进入非洲后才演化出来的,而是马类在美洲繁衍时就已经出现了。美国全境都出土过一种叫作“克文马”(Equus simplicidens)的动物化石,数量非常多,也很完整,而且雌雄、老少都有,因此成为北美史前动物中的明星物种。克文马体型高大、威猛,肩高可达 1.8 米,虽然从化石上无法直观看到它们的皮毛颜色,但根据化石特征,它们非常接近今天的细纹斑马(Equus grevyi),因此又被称为美洲斑马。虽然无法确定形状和部位,但它们有很大概率生长着斑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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