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自古就有“崇圣”的传统,因为我们认为,圣人是比我们更为智慧的人。所以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圣人也许就知道;我们不明白的道理,圣人可能就明白。

比如:我们看不到自己,就要面向静止的水面,才能照见自己的容貌;我们决断不了方向,就要用恒定不变的参照作依凭,才能知道自己是在前往何方。所以我们才会去参照圣人,以修正自己。

但是有一个问题我们却没有想过,我们膜拜圣人,圣人又该去膜拜谁?如果我们都去放纵自己的思维惰性,而只懂得参照其他人,那又如何会有进步和发展呢?圣人得道而成圣,但他自身并非道,只是“人”而已。所以膜拜圣人,也就注定会与道失之交臂。

老子说:“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庄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民之所以为盗,是想窃取珍贵的东西,难得的货物。然而“圣人”的名号,又何尝不是珍贵呢!

借着圣人的名号行事,就能无往而不利,所以“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只要国家仍然尚贤,仍然崇圣,那么大的盗贼就不会断绝。所以老子说:“绝圣弃智,民利百倍。”庄子说:“绝圣弃智,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

一块木头,我们不会拿它去制作刀具,因为它的性质不适合用于切割;一块石头,我们不会拿它去制作船只,因为它的性质不适合漂浮在水面上。

老子说:“不尚贤,使民不争。”国君为了引导风向,为了驱动民众,而去崇尚贤者,赞扬美者,对各种人才排座次、论高下。但这样一来,只会引导大家去追求排名高的、荣誉性强的、获利多的,而不管是不是自己合适的,这不也正是引导整个社会出现用木头做刀具的情况吗?

有一次在公车上听到两位妇女谈话,一位说她家小孩一直修改成绩单骗了她三年,另一位笑道:“呦,那你家小孩挺聪明的啊!”

我听了之后不禁在想:小小年纪就懂得用这种欺诈手段对付父母,竟然还有人称赞其聪明。聪明这个词,在我们这里,不知何时已经变成这样的涵义了。

小孩子修改成绩单,我想也并非因为他天性就喜欢欺骗,而是被逼迫造成。因为父母太过于看重成绩排名,因为有了这个成绩排名。

然而满分一百,有了成绩排名也并不能让所有人都得一百分。贤者之所以难得,正是因为稀少,既然少,就注定有大多数的人得不到。正常途径得不到,也就只能去偷,去抢,去骗,去使用阴谋诡计。

所以拿贤者之名去诱惑大众,不正是逼着他们去作伪使诈么?国家崇尚贤者,真正的贤者也并不会因此而多起来;正如以难得之货为贵,难得之货也同样不会因此而多起来一样。因为物稀,才会显得它珍贵。

据报:西安某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大部分孩子戴着鲜艳的红领巾,而另一部分则戴着绿领巾。一名学生说,调皮、学习不好的学生就得戴绿领巾,老师要求上学、放学都不能解开,不然就在班上点名批评。

用“红”、“绿”两种颜色,区分好学生与坏学生,尽管校方以“激励教育”为由进行开脱,但人们对于这种“区别对待”的教育方式的愤怒却有增无减。

既然三好生和非三好生都同样是你需要教育的学生,贤者和非贤者都是你不能抛弃的民众,又何必要把他们划分出来区别对待呢?

道之所以可以为天下之主,正是因为它包容万物,而不会抛弃任何一个;生养万物,而不会主宰和支配它们;对万物同等视之,而不凭自己的好恶去区别对待。

人们觉得十恶不赦的人,或者认为不应该存在的物,道都依然赋予他们生存的权利,而不会随意剥夺他们的生命。所以道无弃人,道无弃物。

但是“物”不一样,他们会把万物都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他们会选择其中觉得好的加以保留,觉得不好的加以贬弃,崇尚贤者,斩杀罪犯。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德性来取得天下,来治理天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