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中的非洲动物群 (下)
文 ︳古火拉兹
对于斑马,一个有趣的问题是:它们是黑底白纹还是白底黑纹?这个看似无聊的问题可能是揭示鹿蜀真身的关键。有人因为斑马腹部是白色而认为是白底黑纹,但大部分哺乳动物腹部都是浅色,这并不能证明纹路部分的底和纹;也有人认为这和“鸡生蛋,蛋生鸡”一样属于智力游戏而非科学问题,无须严肃对待;但胚胎研究却解答了这个问题。在胚胎发育的早期,斑马并没有条纹,是黑色的,直到胚胎发育晚期,才由于黑色素生成被抑制而长出白色条纹。也就是说,斑马其实是黑底白纹的。
斑驴的颜色恰恰证实了这个结论,即斑马是在深色皮毛上生长着白色条纹。这种条纹被认为是为了适应干燥炎热的栖息环境。这可以从平原斑马的条纹中得到验证,这种斑马的南部品种的条纹数目更少,显示出温度与对黑色素的抑制性成正比的关系。南部平原斑马的黑白条纹之间甚至会间杂褐色条纹,北部更热地区的品种则没有或者很少出现这种情况,可能正是由温度较低的地区对色素的抑制不够彻底导致的。美国生物学家布伦达·拉瑞森(Brenda Larison)的调查也证实了影响斑马条纹的最有相关性的因素是温度,温度越高,斑马身上的条纹也越多。南非的年平均温度一般在12~23摄氏度,较南半球同纬度地区更低,只有半身条纹的斑驴最后栖息在非洲最南端的这片土地上,也正与这种抑制有关。
据此,我们可以反推克文马的毛色。克文马化石最集中的地区是美国西北部的爱德华州,纬度接近中国东北地区,即便是在地球上的炎热期也不会太热,因此不大可能是全身花纹的斑马。考虑到斑驴的外形特征,克文马很可能也是只有身体前半部分有白色条纹,其他地方则是红褐色皮毛。甚至我们还可以大胆推测:虽然今天斑驴被视为斑马的亚种,但斑驴可能是斑马的祖先。它们的共同祖先在北美即已诞生,之后通过白令海峡路桥扩张到欧亚大陆,最终扩展到整个非洲大陆。但大约在250年前,地球气候变得炎热干燥,形成了世界上最大的撒哈拉沙漠。或许就是这种气候的变化释放了斑驴体内对黑色素的抑制,才出现了全身花纹的斑马。对生活在非洲北部的大部分生物而言,撒哈拉沙漠的出现都是一场灭种之灾。但对斑驴来说,这片荒凉残酷的生命禁区却成了它们的幸运保护伞,因为正是在这一时期,亚欧大陆上诞生了真马,即现代马,高度适应草原生活的真马最终淘汰了三趾马、斑驴等奇蹄目同类而一枝独秀,遍布旧大陆。但在真马向非洲大陆扩张时,新生的撒哈拉沙漠阻止了它们的脚步,它们甚至无法与耐旱、耐热的骆驼和驴竞争。横跨非洲大陆的撒哈拉沙漠阻挡了物种交流,却为斑驴留下了最后的生存之地,演化出了斑马和细纹斑马,直到撒哈拉沙漠无法阻止人类。17世纪中叶,荷兰人通过海路入侵南非进行殖民,由于斑驴会与家畜竞争草地,遭到大量猎杀,200年后,斑驴灭绝。
《山海经》的时代,中国正处于气候上的炎热期,中原地区生活着很多今天只存在于热带的动物,斑驴能在这里生存并非不可能,就和索马里野驴同样生活在这片区域一样。但如果对鹿蜀的记载没有错位的话,它们的灭亡也是必然的。鹿蜀在今本《山海经》中位于《南山经》的东部,几乎可以确认是被隔离在了一小块地区,不管是气候的变迁、农业的发展、真马的引入还是人类的扩张,都足以令它们灭亡,更何况在远古人眼里,它们还有一个重要的独特功能:佩之宜子孙。
斑驴的灭绝让人痛心,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斑驴的DNA获得了保存。1984年,斑驴成为第一种DNA序列被完整分析出来的绝种动物,从那时开始,试图复活斑驴的人工选育计划就已经开始实施,到2013年繁殖到第五代时,已经有带有斑驴皮毛特征的个体出现。或许不久以后,这种生存在《山海经》中的灭绝动物会重新在我们面前唱起歌谣。
步步生莲的花蹄牛
在做《山海经》鉴真的时候,经常要翻阅大量的历史资料,也往往会在这些历史资料里发现一些前人所未见的新发现,有些发现甚至是主动撞上来的,因此也就别有一番惊喜。
比如中国历史上竟然出现过一种至今少有人识的神奇非洲动物——花蹄牛。这个发现,应该是历史上第一次。
中国历史上求仙求长生的皇帝中,最出名的是秦始皇,但要说流传下故事最多的,应该算是汉武帝。
《汉武洞冥记》就是这样一部以汉武帝求仙和异域贡物为主要内容的古书,旧题东汉郭宪撰。郭宪是今安徽省太和县人,《后汉书·方术传》里有关于他的记载——从这个名字可以看出,他最出名的就是“方术”。但郭宪其实是一个很刚正忠直之人。当年王莽篡位,想拜郭宪为郎中(绝对不是请他当医生的意思),但他不但不受,还逃到东海之滨隐居起来。后来光武帝即位,拜他为“博士”,之后升为光禄勋。光禄勋是总领宫内事务的机构,属官秩位很高。但即便这样他也依然直谏不屈,曾经因为廷辩不合旨意,就趴在地上说自己头晕,赌气不说话,最后干脆称病回家,一直到死。
关于郭宪有一个著名的传说,说他曾经跟着光武皇帝去南郊祭祀,突然,郭宪对着东北方向喷了三口酒。皇帝好奇,问他,结果他说齐国失火了,所以用酒浇灭——这告诉我们东汉的酒度数并不高。后来齐国果然上报有火灾,恰好就是郭宪喷酒那天。虽然郭宪的确好道术,但后代很多学者都怀疑《汉武洞冥记》是六朝人伪托而不是郭宪写的,甚至不是汉代人写的,原因就是“至于此书所载,皆怪诞不根之谈,未必真出宪手”。但我的这个发现,可能能从侧面证明《汉武洞冥记》的真实性,而郭宪的光禄勋身份或许是他能接触这些于史无载却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的原因。这个发现就是《汉武洞冥记》里记载的“花蹄牛”:
元封三年,大秦国贡花蹄牛。其色驳,高六尺,尾环绕其身,角端有肉,蹄如莲花,善走,多力。帝使辇铜石,以起望仙宫,迹在石上,皆如花形,故阳关之外花牛津,时得异石。
大秦是中国对古罗马的称呼,元封三年也就是公元前108年,还处于共和时期,但到郭宪生活的光武帝时已经进入了帝国时代,疆域也拓展到非洲,而这个花蹄牛正是非洲所产。
根据描述,这是一种非常神奇的动物:高六尺,身上有花纹,长着肉角,善走多力,蹄子像莲花,最神奇的是走在石头上,会留下花形印迹——这不正是“步步生莲”吗?
从这个描写里,很多人都会觉得这是“极富想象力”的描写——换句话说就是假的。但现实中恰恰有这么一种生物,完全吻合汉代中国关于花蹄牛的描述,那就是一直到1901年才被欧洲人在非洲扎伊尔森林“发现”的狓(Okapia johnstoni)。
不认识的话,这个词你可以念半边。狓是昼行性动物,有一身巧克力色的皮毛,并带有红色和绛红色的丝绒光泽,非常漂亮。它还是长颈鹿唯一没有灭绝的近亲,因此也像长颈鹿一样身材修长,而且雄性有着两只短角,因此虽然它看起来更像马,但还是被当成了牛。它被称为牛而没被称为马的另一个原因是颈后没有鬃毛,而这是牛和马的另一个明显特征。之所以称之为鹿,是因为它的角和长颈鹿的一样,不分叉且终生不脱落,而鹿类角多分叉且每年脱角。狓的角还是独特的长颈鹿式“肉角”,既不像牛羊那样裸露在外,也不像鹿类那样骨化后掉皮裸露,而是始终包覆着皮肤和茸毛——也就是《汉武洞冥记》里说的“角端有肉”。
花蹄牛“其色驳”,而狓最显眼的外在特征恰恰就是臀部和腿的上部有水平的黑白条纹。有人认为这些条纹除了作为伪装外,还能在密集的热带雨林中作为“跟着我”的标志,让幼兽紧跟母兽。有趣的是,这些花纹只生在腿上(臀部也在广义的腿上),头上还长着不分叉的角,除了“花蹄牛”,还有其他更直白准确的描述吗?
更神奇的是,狓的每只脚上都有一种独特的腺体,能分泌一种沥青似的物质来标志它们走过的地方,这种沥青似的物质被偶蹄印到石头上,自然就成了鲜明的“莲花印”,从而有了一丝神性。成年狓重200~250千克,身长1.9~2.5米,肩高1.5~2米。按汉制,6尺约为1.4米,应该是一头未成年的狓。事实上,赠送未成年兽类才更符合“献礼”的特点。在关于花蹄牛的描述里,只有一处与真实的狓无法对应,就是“尾环绕其身”。成年狓尾长30~42厘米,远远不能“环绕其身”,奇怪的是,和角端有肉、步步生莲等描述比起来,这个特点本身并不神奇,为什么要这么写呢?是描述错误、记载有误,还是狓并非花蹄牛呢?因为狓的特征是如此之明显,以至于我很容易就能得出答案:这是传抄之误,因为它还有一“长”,足以称得上“环绕”——狓有着极长的蓝色舌头,长达30厘米,几乎是它尾巴的长度。舌头长这么长,首先是用来卷取树上的嫩叶的。
其次,还可以用舌头来清洁眼睛和耳朵。
所以我原本以为“尾环绕其身”是“舌环绕其面”的误写,虽然一句话里连错两个字的概率不大,但也并非不可能。事实上关于花蹄牛的传抄错误并不只这一处。
《太平御览·兽部·牛》:花蹄牛,高六尺,尾环绕角,有四耳,角端有肉,蹄如莲华。
根据《汉武洞冥记》里的描述,“绕角”当为“绕身”之误,“四耳”当为“肉角”之误,都是因为字形相近。更有意思的是,只要狓想,它甚至能用舌头给自己的“菊花”挠痒痒!
所以“尾环绕其身”并没有错两个字,而是只错了一个字,本来应该是“舌环绕其身”,但估计是没见过真身和照片的古人怎么想怎么觉得不靠谱,才想当然改成尾巴的。
其实,狓还有很多神奇的地方,但可能是观察得不够仔细或者移居他处让狓感到惊恐等原因,《汉武洞冥记》里没有记录。比如狓非常警惕,每天只需要睡60分钟,每次只要5分钟。因此可想而知,当它们从遥远的非洲被古罗马人捕获,然后千里迢迢来到遥远且气候并不适宜的中国,它们会怎样惊恐。
而如果我们再从语音上分析的话,“花蹄”除了是直接的外形描写之外,还与“狓”连读音近,很可能是狓土著名称o'api的另一种译音。这么音义兼备的翻译,不能不让人叫绝。
今天的《汉武洞冥记》并非完本,因此上面对花蹄牛的描述并不完整,没有介绍这头狓后来怎么样了。但《太平御览·木部》里引述郭宪《洞冥记》的记载说:
玄封三年,大秦国献花蹄牛,饴以木兰之叶。使方国贡此叶。此牛不甚食,食一叶,则累月不饥。
到底是吃一叶就真的累月不饥,还是因为惊慌而断食,谁又能说得清呢?我们知道的关于狓后来的故事是,它后来可能再也没有在史籍里出现过,当它们在两百年前再次暴露在世人面前时,它的栖息地已经仅限于非洲中部的刚果雨林了。由于生活在一个常年内战的国度,它们的数量更是大幅下滑。虽然如今设立了自然保护区,但在这样战争频仍、经济落后的地方,狓的未来实在不容乐观。
在原版《银河系漫游指南》的广播系列中,主人公亚瑟·丹特的兄弟据说就是被狓咬死的。广播剧中没有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如果地球毁灭时狓都还存在,也算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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