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买过一些中文书,内容固然相当吸引,但让已经习惯了内地阅读方式的我们难以忍受的包括以下几点:繁体字尚可勉强忍受,我们这一代虽然没有真正学习过繁体字的书写,但小时候好歹也见过一些“前朝旧物”,所以读起来磕磕巴巴不假,总算还不至于“目不识丁”,何况好多中文字的简体和繁体并无分别。

相比起来,竖版排版这一点,却是港版书给我们带来的一个巨大难题:不但把我们平时从左到右摇头晃脑的阅读姿势,彻底颠覆为从上到下这种点头哈腰的架势;而且整个书籍的排版,也遵循从右往左的体例,封面不是在往左翻的第一页,而是往右翻的第一页;阅读的顺序,也是整个的从右往左,每每让我们产生一种倒行逆施的痛不欲生感觉,读不了多久就会眼酸颈痛,但又受内容吸引欲罢不能,生理心理双重纠结,严重影响了阅读的快感。

也许有人说,人家繁体字出版的正式书籍,就是要按照这种模式,你从内地人的角度去要求人家,自然会有许多不适应。我不是中文典籍版本研究的专家,对此当然没有什么发言权,只是从一个略显顽固的内地简体文字的阅读者来看,有一点感想:香港的多数报刊虽然仍然使用繁体字,但基本都采用了横排方式;看一些香港的教科书,以及政府发布的文书公告,也都遵循横排模式,让我们这些内地人读起来没有那么痛苦。看来相比繁体简体的争论,横排和竖排的矛盾似乎并非那么紧张激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出版社那里,除了少数书籍意外,还是坚持用竖排右翻的做法,莫非是存心复古?

对于竖排的产生和存在,我多少有一些了解。研究表明,之所以我们的先人使用竖排的方法书写,是因为早期的文字是刻在竹简之类的长长的木片、竹片之上,因物象形,文字也就从上往下一路写下来,一条条竹简写完,再从右往左装订起来,卷成一个桶状。至于为什么是“从右往左”而不是“从左往右”的顺序装订,乃是因为阅读的时候,这桶状的一卷打开,总是先显露最右边的一条,然后从右往左徐徐展开,才能陆续看到全卷内容。所以在那个时候,竖排的科学性,是毋庸置疑的,不但符合书写习惯,而且考虑到人体工程学的原理,不可谓不是周全的解决之道。

但告别了竹简时代,等到后来纸张被发明出来,其实这种做法就已经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别的不说,中国古人书写大都使用毛笔,墨汁滴滴答答、淋淋漓漓不说,而且写完后墨迹不容易干,加上古人热衷高冠宽袖,坚持从右往左书写,一个不可避开的棘手问题就是容易把刚刚写完的文字涂抹刮花,不但枉费工夫,而且搞得脏兮兮的,不利美感,也有违读书人的素质要求。从这个角度看,我大胆得出一个玩笑性质的推测:之所以到现在写毛笔字都要求悬腕用笔,很有可能和从右往左书写的要求有关系,目的无他,就是避免一不小心,大袖子拖过去,毁了前面已经写好的作品。

到了纸张书写的时代,还固守竹简时代的陈规,可见传统的力量之大、之顽固。所以现在看历史上传下来的书画作品,我总是禁不住一边赞叹作者的才华横溢,一边为他们付出的本可避免的体力劳动——高抬着腕子,额头冒着冷汗,小心翼翼地从右往左地写或者画——感到不值,因为很显然,如果那个年代的人改革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断然舍弃竖排选择横排,就可以从左往右写字——一完全按照先后顺序路拖着写出来,就不会遭遇这么多不必要的担心和体力上的烦恼了。但积习的力量是如此之大,甚至延续至今都威风不减。

查证资料,意外发现从“五四”开始,就这横排还是竖排的事情,早有革命健将提出“废竖倡横”的高论。1917年,《新青年》第三卷第三期发表了由钱玄同写给陈独秀的公开信:“人目系左右相并,而非上下相重。试立室中,横视左右,甚为省力,若纵视上下,则一仰一俯,颇为费力。以此例彼,知看横行较易于直行。且右手写字,必自左至右,均无论汉字、西文,一笔一势,罕有自右至左者。然则汉字右行,其法实拙。若从西文写法,自左至右横迤而出,则无一不便”(参考豆瓣“小和尚”文“横排与竖排”)。

钱玄同是语文改革活动家、文字音韵学家,也是中国“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之一,物理学家钱三强的父亲。而陈独秀是当时新文化运动的领军人物,钱玄同公开发出此论,自然不是随口说说这么简单,而是有苦心孤诣的学术研究作支持。仔细琢磨他老人家上个世纪之初的宏论,可见其中既包含了人体工程学的原理(从眼睛的左右排布规律得出从左到右看书比从上到下省劲;右手写字的习惯决定了应该从左往右书写),更有可资借鉴的“全球化经验”(洋人写字也是从左往右而不是相反),可谓“科学”与“民主”并举,不失为五四精神的精致写照(不过,就洋文来说,因为其单词是由一个个字母组成,书写起来就明显支离破碎,字不成词、词不成句了。而每一个汉字结构上完整独立,还可以独立表情达意,即使竖排,也没有英文的类似问题)。

非但如此,据说在严肃的科学实验上,已经有确切的结论证明横排优于竖排。依据之一就是,在其他条件相似的情况下,阅读的速度主要是由视觉范围决定,就是一眼看去能明确掌握的字词数。人的双目横向排列,所以在水平方向上的视觉范围要大于垂直方向。依据之二则是,人的脖颈在水平方面的移动比垂直方向要灵活,这是在进化过程中保留的动物本性。所以在读横排书时可以得到最快的视野转换速度。相关行为实验证明,对相同的文本,受试者对横排板式的阅读速度是竖排版式的1.5倍(参考豆瓣“小和尚”文“横排与竖排”)。

记得小时候有一个女同学,习惯左手写字。虽因此挨揍无数,但仍痴心不改,并且书法俊逸娟秀,自成一派。不过有个性就要付出代价,按照我们从左往右书写的统一要求,她在写字的时候,就不得不实行从左往右的“推进法”,而不是我们右手用笔者的“拉动法”(这种区别和拖拉机耕地的道理类似:如果犁头在拖拉机前头,那拖拉机本身就不得不碾压已经耕过的土地;如果犁头在拖拉机后方,就可避免碾压),所以使用钢笔的时候,总是会把无意中把纸面弄脏,常常被老师批评,惹出一肚子沮丧。可能是两者有某种联系,到香港第一次读到竖排书籍,我眼前禁不住跃出那个幼时女同学与众不同的书写形象来。好在现在大家眼光、心态都已与时俱进,什么左撇子右撇子,无论横排还是竖排,都可以相安无事、和谐相处,也算是“世界大同”的一个微小体现吧。

(作者:山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