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白 | 禁止转载
民国二十五年。
中南方有一富庶之地名为迁县,长江水源穿境而过,四季分明,物产丰霈。迁县最出名的,要算“桐油大王”万文武。
万文武生平传奇,自幼父母双亡,寄居于叔父万鸿山。
万鸿山经营桐油铺,有一子万文博、养女璟娴,三个小孩子青梅竹马,相伴长大。不料万文武六岁时突发高热,人事不省,万鸿山请遍名医,诊断为脊髓炎引发“风痱”,痊愈后却落得残疾,从此背不能直,人称“万罗锅”。
万罗锅命运多桀,二十二岁那年又险些命丧火海,后娶璟娴为妻。
虽天生不足,万罗锅却别有奇才,生意场上叱咤风云,狡黠多智,雷霆手段,令人闻风丧胆,短短七年时间,便将油庄生意做大,万氏风光更胜从前。
不过,迁县老少最津津乐道的,却不是万罗锅的才干,而是他多年来对妻子极尽宠爱,百般体贴,羡煞旁人。
只是他那妻子虽美,却对他异常冷淡。
有人说,那女人的心,怕不是一颗冰坨子吧?
1
南方天气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方才还晴好明朗,只一会儿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墨青色路面,窄石板条长长短短,被时光凿成无数细密的坑,光线下映出毛孔一样的润泽,粗砺凝重。
街角的地方,生了苔藓,黄绿得鲜亮,与牙色台阶镶成油画。
漫天烟雨,仿佛将这小城笼在大千世界之外,独自静谧。
“不嘛,姆妈,我要玩,不要回家——”
五六岁的男童口中稚气未脱,嗓门十分嘹亮,双目炯炯,对母亲仍有些畏惧。
身旁少妇一模一样的杏核眼,瞳孔漆黑,如琉璃珠,扇着长长的睫毛。一袭浅黄色薄锦缎旗袍,从上而下蜿蜒起伏,极熨帖,将一副杨柳腰衬得醒目。
“不可以,要用饭了。”少妇眉目温婉,语气却不容置喙,轻轻示意车夫,黄包车缓缓抬高,叮叮当当的铃声渐渐轻快起来。
车子穿过两条街,直奔东北方向大宅。
两棵粗大的老树生得格外茂盛,背后高高的马头墙,白粉青瓦,屋檐飞扬,雕饰精美,角上各挂一盏明瓦灯。
不远处水声滔滔,船只剪江而行,划出一条迤逦的长尾。
细雨挡起一层雾帘,远处看不真切。
少妇目光触及江面,有些恍惚,明玉一样的面庞浮现隐隐的凄楚。
“夫人,到了。”
车夫说了第二回,少妇这才回神,歉意地笑笑,付了车钱,携男童一起进了大宅。
车夫数了数手里的铜板,咧嘴一笑,冲大宅看了眼,起身掉头。
“都是婆娘们碎嘴眼红,那万家少夫人和气得很,又大方,光车费就多给了10个铜板哩。”
“大方倒是不假,我婆娘在脂粉店亲眼见过,买了一大包东西,多付的大洋都不要零钱,说请喝茶,只是话不多。”
几个车夫蹲在南墙外唠嗑。
“万老板有的是钱,他婆娘当然舍得花钱——”
“话可不能这么说,有钱归有钱,善心是善心,有钱人对穷人很坏的多了去……对咱拉车的都和气,那是真心好,我看那娃子也教得好,小大人儿一样。”
“你个癞蛤蟆敢惦记人家,当心被万罗锅剁了你喂鱼……”
“胡说些个什么……”
粗鄙的哄笑声响起,扑啦啦惊飞几只麻雀。
2
傍晚,万家大宅。
餐桌上陆续摆满菜:酒凝金腿、千张包、笋尖老鸭、状元豆、炖菜核、鸡汤粥,香气扑鼻。
端坐一旁的小男孩吞了吞口水,望了母亲一眼。
“阿爸马上就来,再等一下。”少妇轻抚了抚儿子,男孩点点头,勉强将视线扭开。
忽然门前一暗,接着一个男人踏了进来。
“要干大事,没有饭量可不行!来来来,恕儿可以动筷了,阿爸应该走快些。”
男人国字脸,浓眉斜入鬓角,留着络腮胡,凌厉深沉的眸子触及母子,瞬间软化,长腿麻利地迈过门槛,高高弯起的驼背十分刺目。
“璟娴。”男人寻上女人的眼睛,女人“嗯”了一声,错开视线,低头为儿子布菜。
男人微微失落,转眼见男孩狼吞虎咽,眼里便又重新含了笑。
灯光暖黄,一室安详。
“明天商会招待晚宴,丝绸庄的张老板、丽行百货的李老板,还有新到任的银行行长都会带家眷过去。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应酬,不过……”
“我不舒服,你带恕儿去吧。”
瓷白的手指捏着勺子,在粥碗里拨了拨,又放下。
璟娴的目光散落在不知哪一道菜里,总之不会在他身上。
“不去也罢。”万文武叹了口气,又不放心,“到底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来瞧瞧。”
“不用。”璟娴声音起了不耐烦。
片刻寂静。
这些年,那道沟壑始终横在他们之间,像填不满的欲望,忘不掉的梦魇。
忽然想起什么,万文武在胸口摸了摸,掏出一个小方盒子:“今天在洋行看见这个,说是新货,我觉得适合你配戴。看看喜不喜欢?”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翡翠戒指,高冰帝王绿,圆溜溜、油汪汪的一团,像是随时都能化了。
见璟娴眼不错珠,万文武暗喜,忙将戒指取出,“我帮你戴上吧。”一手去拉她。
他刚碰上她的皮肤,她立刻像被火燎一样,猛地抽回手,那枚价值连城的戒指也被撞飞,“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璟娴头也不回冲出去。
万文武发愣,马上俯身拾起戒指,看了看,重新装回盒子。
“心疼吗?”男孩子一边扒饭,嘴里鼓鼓的。
万文武笑笑,揉揉他的脑袋,“阿爸只心疼你姆妈。”
3
二十五年前。
隆冬腊月,滴水成冰。
脸色黑黄的高瘦男人,牵着两个幼子走在街上,男孩们穿着一色棉长褂,外套毛皮马甲,头戴瓜皮小帽,镶着红玛瑙帽正。
迁县街“螺蛳壳里做道场”,各种叫卖吆喝声响成一片。穷的、富的、老的、少的,此刻没有了分别,过年的喜悦终究是人人同享的。
但也不尽然。
“大爷们行行好,行行好吧,恳请你们发发善心,收留小侄女,只要一个银元,让她爹安心入土罢——”
路边,女人跪着磕头,旁边一张草席,覆在一具早已僵硬的男人身体上,另一侧跪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小女孩,脸蛋红彤彤,长长的睫毛黏满雪花。
女孩穿着单薄的夹袄,安安静静跪着,冷风灌来,便特特打个寒噤,一声不响。
“啧啧,可怜见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偶尔有人发出一两声叹息。
喜庆的日子,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都行色匆匆奔着自家的好年。
“阿爸,我要这个小妹妹!”
突然,小一点的男孩瓮声瓮气地对高瘦男人说。他大约也两岁多,胖胖的小手指着女孩。
“弟弟,她要一个银元呢,够买八斤猪肉了。”另一个男孩大约四五岁,一本正经,“而且,今天你已经买了很多东西。”说着往男人身上瞄。男人背上果然挂着玩具、糖果、鞭炮,琳琅满目。
“是啊,文博,平时你任性淘气也就罢了,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男孩父亲看了女孩一眼,低头道,“你平日尽欺负哥哥,再让你欺负小妹妹是不行的。”
小男孩一听,马上手脚熟练地往地上一摊,四腿儿乱蹬,哇哇大哭:“不嘛不嘛,我就要小妹妹,我就要小妹妹——”
嘹亮的奶音立刻吸引了许多人,待弄清楚,众人不禁好笑。
“小娃娃,你要这妹妹做媳妇吗?”有人逗弄他。
小男孩立刻止了哭,脸上挂着泪珠,口里却答得清脆:“是呀!”
众人哄然大笑。
“我说万掌柜,就给你家小公子买了这个小媳妇儿罢,早早了却一桩大事,哈哈哈——”
万掌柜哭笑不得。
小男孩一咕噜爬起来,从万掌柜兜里摸了个苹果,擦了擦,递给女孩:“给,叫哥哥!”
女孩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
众人这才看清,女孩竟是十足的美人胚子,眸子明秋水润,脸如莲萼,粉雕玉琢,莹莹可爱。
“哥哥。”女孩怯怯叫道,却盯着男孩不放,小手抱住苹果。
4
最近,万文武托人约了一个著名西医见面。
璟娴带着儿子早早来到万文武预订的餐厅等着。
若不是为了孩子,她断不会与他出门。
七年了,他越小心翼翼,越是激起她的记忆,她便深陷恼恨,难以自拔。
深处的记忆,如像恶毒的蛇信,从心底缓缓蔓延,侵蚀四肢百骸,又如跗骨之蛆,一点点添噬内心的宁静。
憎恶、痛绝、恐惧,却无可奈何。
偏偏她又曾无限接近幸福,那么甜蜜、快乐,只差一点点,就能把握它。
他去了,她的世界天崩地裂。
他曾是她的太阳,而此刻,只剩她如灰烬。
本该随他去了,可惜她不能。
她有了孽种,活下去的理由。
她曾无数次梦想着万文武遭报应、天谴,却不能眼看报应在孩子身上。终究是她的骨肉。
万文武幼年时,生身母亲便患脊髓炎去世,据医生介绍,此症有很大可能性遗传给后代,男孩风险高于女孩,后胎高于前胎。
这些年,璟娴先后流产过两胎,万文武既心疼她,又考虑后代健康,便决定不再生育,一心只想将恕儿养育成才,继承家业。
此前医生告诫,鉴于六岁为并发关键期,务必带小孩做检查,密切观察健康状况。
至今恕儿已满六岁,万文武如临大敌,推了所有事务,前几天为孩子做完检查,今天又依医生喜好订了餐厅,匆匆赶去接人。
两杯果汁下肚,恕儿尿急,璟娴便将他领至男洗手间,自己守在门口稍远一点的盥洗池边上。
镜子里映出窈窕的身影,桃花面、乌发如云,璟娴别过脸,正见有清洁工人过来,便向旁边移了移。
夏日里,那人长袖长裤,戴口罩,看见女客躬了身就要退,璟娴忙喊住他:“不妨事。”说着又让了几步。
清洁工略迟疑,沿墙角扫了地,再将抹布拧净、折平,擦拭台盆。
璟娴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那双手,忽见手腕处露出一截皮肤,红白蚯蚓般的疤痕十分狰狞。
心里突地一跳,禁不住出声:“先生,你的手是怎么伤的?”
“啊,没,没什么。夫人。”声音沙哑而低沉,实在是难听,清洁工卷起抹布,匆匆提了水桶就要走。
璟娴下意识追了两步。
“姆妈!”恕儿推门出来,边洗手边说,“我这就好,再等等我。”
清洁工回头,见到孩子突然愣住,转身回到盥洗池边,低头将孩子溅出的水渍擦干净。
5
医生说,恕儿目前身体完全健康,今后只需每月检查一次。
万文武高兴地一把擎起儿子,原地兜了个圈,罗锅着背,看得璟娴心惊。
恕儿眉眼、下巴都像她,天然一副美人相,越大却越显出父亲的样子,驼峰高鼻梁,走路微微弯着两条小胳膊,加上小大人做派,谁见了都要夸赞一番。
万文武更是得意,对独子恨不能宠上天。
璟娴却对恕儿严厉,课业也看得紧。
看完医生回来,万文武又劝她,以他家基业,将来恕儿只要不十分败坏,必然衣食无忧,因此无需过分苛责。他希望儿子不必像他童年一样刻苦,安乐一生即可。
璟娴冷眼看他:“你也想养一个纨绔子弟不成?”
有一个名字,像一柄利刃,生生插进两人心里。
万文博,万文武的堂弟、万家油庄少爷、璟娴养父之子,在他们近三十年的光阴里,一直如影随形。
从小嚣张跋扈,声名远播的小霸王,调皮捣蛋无所不能,十四岁上下到了巅峰,功课不做,生意不学,成日里遛鸟斗鸡、吃喝玩乐。乡亲都称“一副好皮囊,内里一把糠”。
待到大了些,长成一表人才,小子性子转变,虽依旧好玩乐,却不再讨人嫌,甚至有些软弱,遇见麻烦先开溜,见人未语三分笑。
只是,从两岁到二十岁,万文博有一件事从未改变。
那就是,他对璟娴的爱护。
小时候,前一刻他还对别人大打出手,转眼却在璟娴跟前送花献宝。长大后,璟娴恼他不成器,他偏爱连逛三条街为她选一盒胭脂,无论她薄怒嗔怪,一味耐心讨好。
有人说他中了邪,文武说他迷了心窍,文博不屑一顾,依旧我行我素。
明明他游戏人间,偏偏对她情有独钟;而她才貌双全,心高气傲,却拿他无可奈何,死心塌地。
二十岁那年,万文博终于求得父亲同意,要娶她为妻。
“璟娴,璟娴。”他握着她的手,微微发抖,“以后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要我读书,我就读书,你要我做生意,我就做生意。好不好?”
枝头桃花盛开,草木也知人意,双燕衔泥,蝴蝶翻飞。
她红着脸,嗔笑他为何早不用功?
“那不一样。成亲后,我就有了家室,自然要担当男人的责任。”
他神色那样郑重,眸子黑白分明,还有一些少年气,可是她爱他。
爱他顽劣、爱他聪颖、爱他意气风发、爱他随心随性,爱他赤子之心。
他漂亮、手巧、爱干净,他的一切一切,早已深刻在她心里。如果没有那场大火……
“璟娴,璟娴。”
万文武低声唤她,她猛然回神,眼里泪光闪烁。
男人脸色黯下来,璟娴转身回房。
6
“明日就是初八了……”
“我有应酬,你替我多备些东西吧。”
万文武很少这样直接打断她,她知道他在生气。她不在乎,甚至希望他动怒。
他难过,她便好过。
吩咐佣人带齐东西,璟娴跟恕儿换了素服,一起坐车来到郊外。
距离并不远,黄包车拉得慢,一路上,璟娴回头看了几次,未见异常,心里却总觉不安。
到了墓地,佣人清理完坟前野草,扫净墓碑,摆好果品酒水,璟娴跟孩子齐齐跪下。
心痛如绞,泪如雨下。
今生无以为报,来世为二老做牛做马。璟娴心中默念,深深叩首。
自两岁到万家,万氏夫妇对她视如己出,文博出事后,养父万鸿山中风卧床,不久去世,养母不到两年也郁郁而终。
“谁!”
璟娴回头,草木背后人影一闪。
佣人追过去,并不见人。
祭拜之后,璟娴让佣人带孩子先回。
“出来吧!”她喝道。
一阵窸窸窣窣,树后慢慢走出一个男人,长袖长裤,面带口罩。
男人见到墓碑如遭雷击,一步一挪,缓缓走近,突然“扑通”一声扑倒在地,双臂紧紧抱住石碑,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低吼。
许久之后,嘶吼变成呜咽,璟娴慢慢伸出手,触向那剧烈颤栗的肩膀。
“让我看看,你是谁。”极轻极轻的声音,她靠向他,微微低头。
口罩遮去大半张脸,额头的发长长地垂下来,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他!
那双眼睛!
从来只会笑、坦荡又明亮的一双眼,哪怕已布满血丝、泪水汹涌,她永世难忘。
“你……”璟娴觉得胸口的气息被一点点抽走,脑海中大片空白,素白的手停在空中,迟疑片刻,终于向前。
男人突然退缩,眼中血红。
璟娴却像疯了一般猛扑向他,紧紧抱住他的脖颈,泪流满面,不发一言,胸膛因为极力压抑而剧烈起伏。
男人奋力挣扎,要将她推开,璟娴两条的纤瘦胳膊渐渐不支,却死攥着衣服不撒手,咬着嘴唇,泪珠子成串掉下,“求求你……”声音低到尘埃里,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思恋几乎燃烧,她喘息着,眼底是层层叠叠的痛苦。
男人渐渐不再挣扎,终于反手将她拥进怀里。
“谢谢你,还活着。”
她呜咽着,贴紧他。
七年前,万家的那场大火无人不知。
万家少爷成亲前一晚,几间厢房突然起火,火势汹涌,而万文博自那夜离奇失踪。
万鸿山惊惧之下中风卧床,不久竟撒手人寰,万夫人郁郁而终。有人说曾见一人浑身着火,扑进江中,万文博必死无疑。万文武当家后,重新修缮祖屋,生意也越做越大。
“我是被害的。被人救起后,我曾想做出一番事业找他报仇,可是我无能,无能!我是个废物,七年了……”男人眼眶通红,喉结滚动,“只要你过得好,就……罢了。”
7
白色炊烟闲闲地升起来,日头还亮着,却沉沉地向西坠去。
街两边陆续有人端了碗出来,笑谈着下饭。
路边长着鹅掌楸、猫儿刺、紫薇,碧玉油亮,地上大片红花醡浆草,毛茸茸的小叶子都成心形,晚风拂过,扑簌簌波浪起伏。
璟娴坐在车里,手里绞着缀穗白绫挑线帕子,街边风景在眼前渐渐明晰起来,连同幼时的记忆。就在这条街上,她被一个小哥哥领走,从此有了和气的双亲、学琴棋诗画,长成好人家的大小姐。
圆圆的眼睛,霸道的语气,在她的脑海里活灵活现,渐渐与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重叠。
“先生,劳驾您快一点。”
黄包车夫为了这“先生”二字奋起,直跑得脸腮发抖,耳边风声赫赫。
回到家,璟娴简单收拾了一只轻便小包袱,藏到柜子里。
万文武比平日回来得稍晚。
“乖,多吃一点。”璟娴为儿子夹了一片火腿,自己夹了青菜。
“你今天心情很好。”
万文武看着她,专注的眼神一如既往。
“恕儿体检没事,我当然高兴。”
璟娴又盛了半碗粥,这才转向他。
万文武又从怀里摸出戒指盒子,放在她面前:“上次有点磕伤,现在修好了,我知道你喜欢,自己戴上吧。”
翡翠戒指流光溢彩,璟娴嘴唇动了动,终于低声说了句“谢谢”,握住了盒子。
极细微的表情飞快从男人脸上隐去,他长舒一口气,站了起来:“我出去一下,要很晚才回……”
“不必等我。”几个字是不必说的,因为她从不等他。
“知道了。”
万文武走到门口,突然回身:“你不问问我去哪吗?”
璟娴像受惊的鹿,黑漆漆的瞳孔对着他,缓缓道:“……你生意上的事情,我一向不过问。”末了,低声说,“你自己当心。”
恕儿做完功课,璟娴帮他洗澡。
“姆妈,您不是说我大了要自己洗澡吗?”
光溜溜的小身子在她手里滚着,心底顿时涌出酸痛。璟娴强忍着泪意,替他打上泡沫。
“恕儿是男子汉了,会照顾自己了,对不对?”
“对啊!”
“你喜欢阿爸,还是姆妈?”
“嗯——都喜欢。阿爸不凶我,但是姆妈凶我我也喜欢。”
“阿爸会对你好的。”璟娴说着一把抱住恕儿,前襟顿时湿了大半。她紧紧搂着孩子,不让他看见自己流泪。
“阿爸很好的,您为什么不喜欢阿爸呢?”孩子任她抱着,小心说道。
璟娴一愣,赶紧擦了擦眼睛,推开他,开始冲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但是姆妈永远爱你。”
沐浴完毕,安顿好恕儿,璟娴迅速回房,取了包袱从后门悄无声息地走了。
8
西南角的旧街白日里冷冷清清,晚上却是另一番天地。
高高的门楼下挂着一行四盏红绡灯笼,正中三个鎏金大字“幼芳苑”。
“哎哟——万老板,您可算来了,姑娘们望眼欲穿,一个月都见不着人影,真个儿狠心——”
老鸨一见万文武,两条眉毛飞起,狠抛着媚眼儿、挥舞着手绢儿,浓浓的一团香风裹挟着他进了门,踏着一路铜钱花纹的卵石路,领进厢房。
“还是个雏儿,单为您老留的,只是性子差点儿,您多担待——”老鸨水蛇一样扭着腰,掩上门。
屋内立着姑娘,花钿绣袄,浓妆艳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两指捏住轻巧的下巴,向上一提,万文武仔细端详这张脸,竟是一样的杏核眼,秋光潋滟,心底起了波澜。
“脱!”
月光如泻,远处是深蓝的夜空,窗外几声虫鸣,依稀岁月静好。
伏在女子身上,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最初,他是不愿她来的。他本就寄人篱下。
小小年纪,她总是清冷的。
六岁那年,他在病榻上奄奄一息,她握着他的手,急得流下眼泪。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他们一样的命运,一样孤单。他生出强烈的愿望,一生一世与她一起。
终于死里逃生。三人一起玩耍,一起读书。
从小女娃长成风华绝代的少女,他没有一刻停止爱慕。
文博东奔西跑、惹是生非,而他知书达理、勤勉谨慎。
文博会在外疯了大半天之后,带给她一朵无用的野花,而他总在她身后,默默替她打水扫地、呵护体己。
可是,他悲伤地发现,她对他是客气的、冷静的,而对文博却亲昵无间。
他的爱和付出只多不少!她却要与别人成亲。
“啊,轻点儿——”
身下一声娇叱惊醒了他。
万文武回神,动作一滞,接着更加粗鲁地冲刺起来。
“不让我碰是吧?不让我碰是吧!”
女子被他眼里的疯狂吓住,不敢出声。
“你们眼看就要成亲了,你知道我有多痛吗?一想到你要在别的男人怀里,我就受不了!你的心是我的,人也是我的,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撕裂的剧痛让女人开始挣扎,哭号着让他停下,却换来重重的巴掌和更加粗暴的折磨。
许久之后。
女人如破碎的布偶,昏死过去。
男人提上裤子,扔下两块大洋,门口有人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
“人呢?”
“抓到了,关在仓库。”
9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声响,潮腐之气扑面而来。
明晃晃的灯罩里,几只蚊虫扑棱着追逐,不断冲撞。
两个人瑟缩在角落。
万文武躬着背,稳稳踏进去。
早有人准备了太师椅,扶他坐下。
地上的男人已摘了口罩,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方脸浓眉,驼峰鼻,五官与万文武有几分神似,只是面色憔悴,两颊深陷。正是失踪多年的万文博。
“璟娴,这些年我亏待过你没有?说良心话。”
万文武只盯着璟娴,神色温柔,语气平和,让人很难不相信他发自肺腑。
“万文武,你良心叫狗吃了,你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你也配说良心?我呸!”万文博破口大骂,还想扑过来,被人一脚踹在肚子上,半天动弹不得。
璟娴忙护在他身前,狠狠瞪向动手的伙计,伙计回头看看老板,退了回去。
“直说吧,你要怎样才肯放我们走。”
作者:葱白;原标题:此去经年,如花美眷。(ID:dudiang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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