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自媒体:TP工厂(glgitf) 作者:小秋

雨幽的右手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纹身,图案很简单,就是走进路边随便一家纹身店都能找到的那种,泛着廉价的青蓝色。雨幽说这是她和第一任女朋友一起纹的,在身上烙下一模一样的印记,就觉得很安心。

现在呢?“肠子都悔青了。”

交往第一任女友的时候,雨幽刚刚开启人生的新篇章:20岁这一年,她正式拥有了自己的户口,经历了订婚、退婚、负债,并从此决定远离家庭。

图自网络,画家:Jun Kumaori

雨幽是被抱养回来的孩子。据说因为生父无能又好赌,生母承担不了抚养孩子的经济压力,在第二个孩子——也就是雨幽——出生的时候,把她送到了临近的村里。

养父母家里的经济条件也不太好,家里已经有了三个孩子,怕再上户口会罚款,就一直把雨幽的户口拖着没上。不过除了基于现实的考虑,或许家里本身也不太重视这件事,雨幽提到:“有过上户口的机会,但是爸妈都不在家,就没人帮我上。”于是她直到二十岁都是黑户,出去打工还是借别人的身份证。

这种漫不经心的养育态度也直接导致了雨幽的辍学。小学刚读了半年,因为在学校表现不够聪明,大嫂一句“小孩子这么笨,不用读书了”,就让她离开了学校。直到她十几岁的时候,父亲觉得这样不行,还是得读一点书,她这才回到学校,重新从一年级开始读。

雨幽觉得自己很不擅长念书:“别人都初中毕业了,我才好不容易读到小学六年级,你想想什么概念?”

不会念书,就去工作赚钱吧。16岁的雨幽离开学校,进了东莞的黑工厂,开始打工生涯。

总的来说,人生前二十年,雨幽都是一个听话的、循规蹈矩的女孩,被父母打会害怕,被说是“抱来的孩子”就会哭。上小学时,她隐约觉得自己喜欢女生,但没跟别人说,也没往心里去。20岁,有人提亲,母亲说“这人不错”,她就同意订婚了。

相处了两个月,她发现男方不行——性方面“不行”。

“他也去医院看过,但是这个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以后要是生不出小孩,(对方家里)肯定还是怪我。”然而这时已经订了婚,还收了男方家一万元的彩礼。雨幽横下一条心,宁愿背债也要退婚。

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由此经历了人生最绝望的时刻:家人不赞成她退婚,彩礼钱是父母收下的,但是得由她自己还。没有人帮她,没有人愿意为她说话,没有人愿意借钱给她。

“我跟我大哥说,能不能借一万块钱给我,我把债给还了。他不愿意,找各种理由,一会说钱借给别人了,一会说花在哪里了,就是不愿意帮忙。渐渐地我就觉得这个家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最后雨幽自己想办法还了大部分的礼金,剩下的几千块钱由父亲出。有一段时间父亲天天对她唠叨:“你那笔钱还是我们替你还上的。”

既然全家人都向钱看,雨幽也不再指望他们的关心。出门在外,一切全靠自己。她进厂打工,整天整天地闷着头苦干,不和同事说话;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请假,请不到假就旷工,旷一天扣三天的工资,她也不在乎。流水线枯燥的工作可以消磨掉人所有的活力,身边没有可信任的人,又加重了无家可归的空虚。“当时思想上比较极端吧,觉得一生就这样了,又没有才,又没有能,就只能在工厂,做到老,做到死,就这样算了。”

听雨幽讲起这些事,就像和她一起从一个长长的、黑暗的隧道里钻出来。而现在,她坐在和女友一起布置的小家里,墙上挂着两人的合影,角落里养着一窝毛茸茸的仓鼠。以前那些“丧”到不行的往事,如今她都可以平静地讲述。

从自我封闭到敞开内心,中间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外人很难想象。亲密关系可能确实发挥了很大作用,她不仅从中获得爱情,也获得安定感。

自从在工厂车间遇到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女孩,雨幽决定认真思考自己的性取向。她在网上搜索同性恋的信息,加了一个拉拉群,也由此认识了很多和自己一样的人。摆脱家庭束缚的她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喜欢女生的事实,开始投入一段段感情之中。

“两个人在一起,顾虑比较多,做很多事都要顾及对方的感受。”谈恋爱后,雨幽感到自己的心境也产生了变化。她开始计划存钱,也尝试换一些新的工作。

在没有学历,也没有关系的情况下,想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从工厂出来后,她尝试做一些更灵活的工作。先是做淘宝客服,结果没出两个月店就倒闭了;后来又做了一段时间的网络销售员,发现所谓的“销售”需要大量虚假宣传,与欺骗无异。

原本希望除了工资之外,在工作中还能积累经验和价值感,最后却不得不意识到,这些东西实在离自己太远。

雨幽反复感慨:“在这个社会上,你没钱,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女友曾经问她:“如果我带着你向我父母出柜,父母问‘你拿什么养活我的女儿?你有什么能力保证你们以后的生活?’你要怎么回答?”

雨幽也认为,只有自己有钱了,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对方父母面前,不然说话都没有底气。女友也想过让她以朋友的身份一起回家过年,这种做法在拉拉情侣中很常见,但是雨幽不愿意:“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吃饭,唯独你是个外人,人家有说有笑说着家乡话,你听得懂吗?”

不管再怎么想抹除,过去的经历还是会在身上留下烙印。雨幽觉得,童年时遭受暴力和忽视的影响,正在她身上显露出来:她虽然不会动手,有时却会对女友施加冷暴力。而早早辍学的后果,如今也要她自己承担。

拉拉的“圈子”也会因为学历、收入的不同而产生分化,即使在同一个聚会上认识,不同阶级的人之间也没话可聊。“别人有的在银行上班,有的出国留学,我都不好意思把自己的情况说出口。”而真的说出来之后,对方的反应往往让人不快——抛开标签认识一个人是需要时间的,即使极力想要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还是会感觉到某种尴尬的沉默。

雨幽还因此和女友产生矛盾。女友不喜欢她那些在工厂的拉拉朋友,觉得她们不太上进、“不三不四”;而雨幽又觉得和女友的朋友聊不来。两人一起参加群里的聚会,女友玩得很开心,雨幽就坐在一边默默看着她玩。

对于未来,雨幽还是没有特别具体的想法,但她找到了自己的兴趣所在:学习甜品制作。完成一学期的课程后,她找到了一份奶茶店的工作,想先积累一些经验,以后也许可以自己开店。

小时候,雨幽时常梦见自己站在“某种东西的边缘”,一不小心就会坠落下去。现在她所走的,也的确是一条边缘之路。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在父母的言语和拳头下瑟瑟发抖的孩子。“父母确实养育了我,但我的生活是我自己的,还是由我说了算。”从说出这句话开始,她脚下的道路就完全属于自己了。

口述:雨幽;整理:小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