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年前,23岁的朝鲜少女朴车顺从农村老家被骗到中国,辗转被运到武汉积庆里的日军慰安所,成了这里150个朝鲜慰安妇中的一员。半年里,一起的朝鲜姑娘两个投江寻了短见,一个怀孕后被日本兵拖走,没再回来。

她没想到,半年后日本投降撤军,她趁乱逃走嫁到孝感,改了中国名字毛银梅,在孝感生活73年,今年1月18日去世,永远留在中国。

昨天,包括她在内的22位中国仅剩的慰安妇的故事被拍成纪录片《二十二》,上映第一天,就在朋友圈刷了屏。

如果不是《二十二》这部电影突然火了,大多数武汉人不会知道,崭新的中山大道背后,陈旧的积庆里社区,是目前世界范围内极少现存完好,规模最大的慰安所遗址之一。

积庆里不在吉庆街。

从中山大道民众乐园转弯,进了小巷,看到老式理发店和卖旧衣服的小店,就到了积庆里。1300平米,60多栋三层矮楼密集纵横,楼栋之间,是老武汉租界最常见的窄巷。

和中山大道崭新光鲜相比,积庆里立刻黯淡。临街的外墙被重新粉刷成浅灰色,但空气里霉味萦绕,提醒着房屋内部年久失修。

进门上楼,往房屋深处走,破败的年代感超出想象。正午一点,楼道里,一片漆黑,要靠手电筒照明,木楼梯很窄,磨损得几乎要塌,木地板拼接,油污和腐朽的深色,踩上去嘎吱响。

一栋三层楼里,是五六间30㎡左右的房间。时光倒退73年,这里是整个二战期间,日军在中南地区规模最大的慰安所聚集地。

1938年10月25日,武汉沦陷,也就是后来每年这天,我们都会听到防空警报的来源。这以后的故事,很少有人知晓。

沦陷后的第18天,积庆里慰安所开业。这里总共20栋慰安所,130名日本慰安妇,150名朝鲜慰安妇,和想象不同,没有中国人。

再往后,慰安所在武汉遍地开花,比如粮道街,江汉路中心百货背后的联保里。

毛银梅是最后一批被拐骗来的朝鲜姑娘,她逃跑以后,这里的故事,少被提起。

在武汉生活20多年,也走过汉口江滩租界老里分的旧宅,但积庆里建筑内部破败的场景,还是罕见。所有潮湿发软的木头楼梯、地面、栏杆,和从破旧屋顶缝隙里漏进来的光都在证明,一切都是当年的老样子,原封不动。

整个积庆里,找不到文物保护和慰安所旧址的招牌,在南洋烟草大楼背后,成了居民区。

旧房子里,还密集住着居民。

老式理发店,麻将室,盲人按摩,收旧货的摊,构成了和所有老社区一样的场景。背街卖旧衣服的门面生意不错,老板们说着马上要搬走。

要搬走是真的。

包括积庆里、前进二路在内的一大片老社区被列入《清芬片旧城改建项目房屋征收公告》,7月底刚贴在墙上。

征收办公室门口织毛衣的阿姨说,她是这儿的原住民,爷爷辈的老人打仗逃难到六渡桥,住下来。“积庆里应该不会拆,公告一出就得搬了,最迟年底。还建三套方案,常青路、盘龙城、江汉人家,听说前进二路拆的是15000元/平米。”

从中山大道的高楼往下看,整个积庆里是一片整齐红瓦屋顶的矮房,在阳光下,非常漂亮。

尽管曾在这里发生的与战争有关的往事悲惨,但建筑只安安静静的保持原样,我倒希望是这样。就像《二十二》这部纪录片里,广西桂林的韦绍兰老人说,“这世界真好,吃野东西都要留着这条命来看。”

毛银梅是湖北最后一位慰安妇,她去世以后,积庆里成了我们和这段历史唯一能对话的地方。截止昨天《二十二》上映,22位慰安妇老人,还剩8人在世。

一看手机,今天是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纪念日。我想,记住战争的重要性,不该是对某个民族的仇恨,而是记住战争本身是件残忍和荒诞的事。

后来,从积庆里焦黑破旧的木楼梯走出来,踏进中山大道地铁,阳光刺眼,像穿越了一个世纪

编辑 = 胡晗

摄影 = 宁波&蜘蛛猴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