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多年来,“义和团”如同阳光下的多棱镜,展现出五彩斑斓的影子,让人难以辨清历史的真相。我们不得不问这样一个问题:真实的历史是否存在?

义和团原本是鲁西北一个秘密义的民间组织,其主要成员是农民、手工业者和其他底层劳动群众。1898 年,义和团开始发起轰轰烈烈的“扶清灭洋”运动后,像决堤的浪潮,席卷了整个中国北部。

但由于自身存在的种种缺点,义和团最后以失败而告终,并引发了八国联军侵华。一年之后,清政府与11 国公使在北京签署了《辛丑条约》,付出巨额赔款。这就是我们熟悉的义和团运动。有趣的是,短短 100 年来,当事人、改良派、新文化运动中的知识分子、反帝学生,对于这个历史事件,都有迥然不同的评价。历史一时变得让人捉摸不透。

1900 年卷入这场运动的很多中国人和外国人都写过信函、日记和书籍,详述他们的亲身经历,很多人把干旱列为造成义和团运动愈演愈烈的一个根本原因。

1900年的华北将近一年时间里滴雨未下。土地荒芜,根本无法开耕,庄稼也种不上。很多农民参加义和团仅仅是为了获得吃饭的机会和有事可做。1900年6月末,鲁西大旱之际,直隶的大刀会首领韩姑娘来到山东巨野县龙涸集,很短时间内就有上千人加入了她的大刀会。有人回忆说:“过了两三天,下了场大雨,第二天就不见大刀会的人了,都没了,原来那些人是来吃饭的,天一下雨都各自回家种庄稼去了。”而义和团之所以对洋人们发起攻击,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认为天不下雨是外国人造成的。一位传教士到天津城内,听到街上有个男孩在喊:“洋鬼子来了,老天就不下雨了”。

这些当事人的记载非常生动直观,在他们的亲历感受中,义和团只是那些因干旱而生活无着的老百姓的一场暴动,而恰在这一时期,西方传教士在华北的传教活动非常活跃,因此义和团从一开始就把矛头对准了教堂和教民。

清廷改良派把义和团斥为暴民几年之后,清末的改良派们为了形势的需要,也是为了迎合西方社会的需要,给义和团贴上了残暴的标签。他们指责、夸大义和团运动时的一些过激行为,说义和团在城中每天焚烧劫掠,火光日夜不息。

清朝灭亡之后,“五四”新文化运动蓬勃开展起来,这一时期的知识分子们又从愚昧和迷信的角度批评义和团。义和团所到之地,逢处便设坛行拜,大行怪力乱神之道。山东、河北、山西境内义和团每当夜深人静,就“四处皆焚香念咒”,“升黄表”( 烧纸 )。他们大肆宣称自己拥有各种“神术”,例如能以刀枪发火、能以咒语控制火势、能“以刀兵斫斩皮肉而不伤”、能枪炮不入、火不烧身等等。

五四知识分子都是西方科学的热烈拥护者,他们对传统封建文化的糟粕痛心疾首,因此对具有浓厚封建迷信色彩的义和团运动格外排斥,把义和团运动当成蒙昧落后的产物。最后,“义和团死于教,死于洋,死于官,不仅是被中外反动派的枪炮所杀害,而且是被封建蒙昧主义所杀害”。

他们认为,中国苦难的根源深藏于中国的封建文化。义和团的法术被当作中国传统文化的负面典型,遭到站在西方的科学和理性角度的知识分子们居高临下地贬低。鲁迅就认为中国传统文化的某些成分深陷于迷信和非理性的泥潭中,并坚信中国复兴的前提是根除这些陈腐的东西。

当 1925 年上海发生“五卅惨案”,赤手空拳的示威学生遭到了英国巡捕的枪杀时,愤怒的中国人又开始发现义和团运动的积极意义。陈独秀和瞿秋白都对义和团持肯定态度。陈独秀说义和团排外的根源在于外国的压迫和剥削;义和团的凶暴根本比不上外国帝国主义的野蛮残忍。他甚至把义和团运动与戊戌变法、辛亥革命和五四运动相提并论,说成是中国四次最重要的国民运动。

文学界对义和团的积极评价在1949 年以后达到了高潮,各类书籍纷纷强调义和团的“英勇、顽强和爱国反帝精神”。著名作家老舍在 1960 年创作了一个名为《神拳》的剧本,主角是京城以西某地的贫苦农民高永义。他受到了当地天主教堂和洋神甫的剥削,他的侄女因不堪当地恶霸的欺压而含冤自杀,因而,他设坛组织义和团,向压迫他和村民们的恶势力复仇。老舍把义和团美化为勇敢的英雄、反对帝国主义的爱国者和罗宾汉式的劫富济贫者——烧毁天主教堂后,高永义属下的义和团把粮食和衣物分给了穷人。

实际上,义和团的师兄师弟们不知道什么是现代化,也不知道与之作战的是帝国主义、而利用他们的是封建主义,他们只知道神拳附体、刀枪不入,他们只知道驱杀“洋鬼”后,便将迎来风调雨顺。然而,在后人的记述中,他们经历过的可怕干旱被彻底忽略,他们的暴虐和迷信有时被夸张为整个民族文化的形象,有时又被一笔带过。

清末的文人把义和团视为暴徒;新文化运动时期,义和团又被当作迷信、落后、愚昧的象征;此后在反对帝国主义的浪潮中,义和团运动又被神化为爱国主义的民族革命。

然而,任何历史事件,总有其主流与非主流。义和团由于历史与文化的局限,虽然有其迷信愚昧、盲目排外的一面,但在西方列强肆意蹂躏我中华民族时,义和团奋然而起,表现出中华民族永不屈服的反抗精神。从根本上来,义和团运动标志着中国民族意识的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