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大山里有一个拥金万两的大富翁,他的家里人口渴了,就拿牛奶解渴;肚子饿了。拿好肉当馒头。

这个富翁有三个待嫁的姑娘,一天,全家人围拢着火塘聊天的时候,富翁阿爸好像忽然想起了一桩揪心事似的,冲着女儿们没头没脑地说:“大囡呀,你的笑声像金铃档摇响了,没有一丝儿郁愁的音响,阿爸问你,你渴了,拿牛奶解渴;肚子饿了,拿肉当馒头。这般像跌进蜜汁潭里似的甜蜜生活,是靠托哪个人的福气才有的?”

大女儿满脸堆着姗笑,不假思索地说:“这般比蜜还甜的幸福生活。不靠天,不靠地,只是靠托了阿爸的福气,女儿是吃阿爸的福气。”

大姑娘的话音还没有落地,二姑娘就急忙抢住话头,嬉皮笑脸地说:“阿爸呀,二女不靠神,也不托鬼,也是和大姐说的一模一样,靠托阿爸的福气。有了阿爸的福气,才有女儿享不完的福。”

阿爸听了大女和二女的话。她们的奉承把阿爸送到云里雾里,心里热烘烘的,比揣着一塘火还暖和,心里也直往外冒蜜汁。但富翁阿爸回头,发现么姑娘像根冰棍一样,冷冰冰地坐在一旁。富翁阿爸好生觉得奇怪,问说:‘’阿三。屋里的富贵生活。靠托哪个人的福气?”

三姑娘扬起弯弯的眉毛,抬着垂下的眼睛,好像她刚从睡梦里醒过来似的,冷冷地说:“不靠爹的福,也不托妈的福。我靠托自己的福气,才有日渴喝牛奶、饿了肉当馒头的幸福生活。”

三姑娘的答话,像一阵残酷的雹子,把阿爸脸上的得意神色砸熄灭了。难道阿三着疯魔了,才说出这般的疯雄话,还是她做了惊心动魄的恶梦。才胡乱说着梦话?儿女悖逆着爹妈的心,朝着爹妈的心上砸铅陀,难道这不是许逆不孝的行为?

阿爸气得脸庞苍白,弄得鼻子酸楚楚的一股晦气冲上了心头。

他指着三女的鼻子骂道:“呸,你不靠爹的福,也不靠妈的福,既然你有如此齐天的福气,我打发你一头水牛,你马上离开我的火塘,滚出门,自个儿去吃你自己的福气吧。”

三姑娘牵着水牛,走出生养自己的家门,她的心里暗自赌咒道:“不靠爹的指点,不靠妈的引路,我要叛逆常人的做法,倒骑着陪嫁的水牛,走进哪家的门洞,就做哪家人的儿媳妇。”三女想到这里。“蹭”地一下跳到水牛的脊背上,翻转身倒骑在水牛背上,冲着富翁阿爸说:“阿爸呀,我不怨你心狠毒,女儿走了,等他日女儿拿起肉吃喝拦狗的时候,我又来认自己的爹妈吧。”

三女丢下这句赌咒话,离开了家,离开了村寨。她倒骑着水牛,任凭水牛爱怎样走就怎样走,她从没有吃喝水牛,也没有挥鞭。

水牛喘着粗气,慢腾腾地走村过寨,有时候,水牛走过竖着高楼大厦的富户门前,水牛连睬也不睬一下,梗着脖子瞒珊着走了过去。忽然,又走到门侧蹲着耗牛和老虎神的大户门,也见门扉敞开如岩洞,但不知是水牛怯怕门神还是什么原因,它也闪身走过去了。

三女倒骑着水牛,她悄悄地转头,发现远处有一户屋脊上悬挂着七彩串蟠的大户人家。大户人家的串蟠顺着风脚也在飞翻着跳舞。朱红的大门敞开着。三女禁不住暗暗想道,假若我把水牛哄进这户人家,他家殷实的家底也不会浅于阿爸锁着金银的仓库,也可以坐享这份财富了,我何不如把牛拦进这户人家?三女抓紧牛鼻绳的手勒出血迹,可是水牛梗着脖子,任凭三女使狠劲摆弄,就仿佛岩柱一样丝微动摇不了。水牛哎哎地叹了一日气,昂着头颅,连睬也没有睬一下那洞门。梗着脖子往前走了。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座鸡窝似的茅草房。四周的篱笆不知是被风吹倒的,还是被牲畜撞倒的。七零八落地倒塌在蓬乱的野草丛里。水牛走到这座破败的茅草房边,冲着天空“哞哞”地叫了一声。摆动冲天的大板角。把拦蹄脚的篱笆撞倒了。慢腾腾地走进这家破败的院坝里。跪下双膝。“啪哒”一声。躺瘫在院坝的中央。

任凭三女使劲地拉牛鼻绳,扬起鞭子抽打水牛。水牛的眼里生着忧郁的一层水雾,水牛像一座生根的岩石。再也牵不出这家人的门口了。三姑娘叹自己的命苦,丢下牛鼻绳,走向房门,悄悄地推开了虚掩的门扉,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佝偻着腰蹲坐在火塘边凑火。她撮起干瘪的嘴唇,“呼哧呼哧”地吹着火苗,免不了把塘坑里的灰也吹了起来,扑白了她的脸,火苗呼地吹旺了,老太婆抹了一把满是皱纹的脸,然后哆哆嗦嗦地开了锅盖,拎起勺子搅着锅里的苞谷稀饭。三女走到屋里,对着老太婆柔声暖气地问道:“老阿妈。屋里还有什么人呀?”

老太懵懵懂懂地抬起脑壳,看见眼前这个漂亮的姑娘,莫不是天女进了屋,还是哪家的姑娘摸错了门?怎么她不识羞噪地无根无由地问起屋里还有什么人?弄得老太婆像突然掉进云雾海里,摸不着头脑了。老太婆叹了一口气。说:“阿妹哎,有一个……个……”

三女慌忙接口道:“阿妈,说心里话,你有儿子我就做你的儿媳妇。没有儿子我就做你的女儿。”

老太婆闪着惶恐的眼神,慌张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姑娘,她摇了摇头,说:“哎,姑娘,你莫开玩笑了,鸡窝里能留得凤凰吗?”

“不,阿妈呀,鸡窝里不是也能抱出凤凰吗?你有儿子我就做你的儿媳妇,没有儿子我就做你的姑娘。”

“哎,我有一个憨儿子。”她慌忙摇头晃手。又说:“不,不,你不能做我的儿媳妇,瓦雀哪能同百灵匹配?”

“阿妈呀,你的儿子娶媳妇了?”

“除开他自个儿的影子,没有第二个人。”

“阿妈呀,就算你的儿子是瞎子、聋子、瘸子,我都不嫌弃他,我做阿妈的儿媳妇吧。”

老太婆被这突然的喜讯弄得瞪大了眼睛,眼眶里汪着泪影子。硬咽着说:“难道我在做梦?我在做梦吗?”

“阿妈呀,不是做梦,是真的。”

三女抓住老太婆的肩膀摇晃着。

晚上,老太婆的憨儿子回家了,老太婆牵着儿子的手,哆哆嗦嗦地说:“儿呵,这个阿姐愿意做你的婆娘,你要疼她,听她的话,脸上不能飘冷雾,只能开鲜花,懂了吗?”

憨儿子听了阿妈的话,日里想婆娘,夜里做梦也梦媳妇。眼下如花的媳妇进家门了。憨儿子咧着嘴巴冲着三姑娘“呵呵”地一个劲地憨笑,看着三姑娘忘记了眨一下眼睛,生怕眨一下眼,三姑娘会逃跑了似的。

三姑娘看着憨儿子的憨厚相。忍不住也“扑味”地笑了,然后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锭子,递到憨儿子的手里说:“你别老是看着我,忘记了你我拜堂成亲的事吧?赶快拿上这银子,买回几升大米,灌一壶酒。张罗个猪头,邀请隔壁邻居的老人,为我们的拜堂祝福。抹额头油,伙烧百年偕老的合心火,快去快回吧。”

憨儿子接过银子掂了掂,拎了一只空口袋和空酒壶,沉甸甸的银子捧在手里。原来他家太穷从没见过银子,只是听说过。他越走越不是滋味了,越起怀疑。难道这白石头,能买到大米、酒浆、猪脑壳吗?假若这疙瘩白石头,也能换回这多的东西,那么我何消每天都诅咒这些白石头咬塌我的斧口的晦气事情?他越想手里的银锭子,越像散落在他的划柴火场上的白石头。哎!我还嫌它把我的斧口咬塌了,累得我每天喘气流汗地磨斧子,这白石头哪能换到大米、酒浆、猪脑壳,她简直是红口白牙地欺骗人。憨儿子气呼呼地一跺脚,把摸在手里的银子,冲着大山远远地抛了出去。

憨儿子气呼呼地回到家里,梗着脖子站在火塘边,三女看见男人拎着空袋。空酒壶,塌着一张乌云脸,不哼也不哈,活像个怄气的憨哑巴。

三女问说:“阿哥,大米、洒浆、猪脑壳怎么没有买了回来。莫不是你把银子丢失了?”

“你的一张嘴巴就是骗人的,什么银子?全是些没用场的石头。你不该拿石头充银子欺骗人。你若不信实,在我的划柴火场上,到处都堆着这些白石头,我还嫌它咬缺我的斧口哩,你的石头我丢到山沟里去了。”

“石头是石头,银子是银子,石头怎能充银子。是你看错了银子吧。”

“我天天生石头咬缺我的斧口的晦气。你若不信我的话,眼见为实,看看去吧。”

憨儿子和三姑娘披着如水的月光,他们双双来到憨儿子的划柴火场上。哟,白晃晃的一摊银子,堆积在划柴火场上,好像满天的星斗洒落在地上。三姑娘高兴地跳着说:“是银子、银子。”扯着男人的手,跑回家里,他们挎上筐子。连夜又摸着夜色上山,把划柴火场上的银子,一筐筐往家里搬运,直到东方发白的时辰,他们才把银子背完了。

背回的银子,堆得触到茅屋的梁柱上了,一夜之间,憨儿子家马上发旺起来。他们请来工匠,拔除了鸡窝似的茅草房。盖起了雕龙画凤的大瓦屋,养上了牛群,也养上了羊群,置下了南庄田。北坡地。使唤的奴仆像蚂蚁一样多,憨儿子突然做梦似地变成了大山里的首富户了。

憨儿子玩魔术一样变成大富翁。真是天有不测的风云,人有意想不到的祸福。真是祸福同步。憨儿子的老阿妈突然病瘫在床上了。两日子花费了几口袋的银子,请来东巴祈神攘鬼,也邀医生号脉诊断,但是老阿妈还是病死了,阿妈回到北方祖先落居的地方去了。

按照山里人的习俗。阿妈死了,得进行七天七夜的开悼。按乡规,屋里宰杀耗牛、羊子,开悼阿妈的时候,凡是进门的人不论是奔丧的亲戚,还是讨饭的叫花子,一律都算是奔丧的亲戚和朋友。主人得热情地赐饭团,授肉食。敬大碗酒浆。席面上绝挑不出卑贱的座位,亲疏的缝隙。

话分两头,三女倒骑着水牛离开家后,阿爸的家境像塌崖似地没落了。既里的母猪流产了,牛群生疥癣似地脱毛病倒了。羊群像误吃毒草滩似的,一只只口吐自沫咽气了,地里的庄稼遭冰雹了。弄得仓库落耗子窝了。富翁阿爸像做了一场噩梦似的,突然变穷了,人说狗不嫌家穷,但阿爸穷得连瘦狗也离开了他。阿爸的锅生锈了。火塘火熄灭了,无情的生活,逼得富翁阿爸拄着打狗棍,出门来当乞丐。

这一天,阿爸走村串寨戳狗嘴拍门扉地讨饭,来到了三女落居的这个寨子里。他刚进村口,听说有一户富人死了阿妈,大摆排场进行开悼,这打动了富翁阿爸的心。纳西人有习俗:凡是开悼父毋。进门的人都是尊贵的客人,花子当客人,得去吃一顿丰盛的开悼饭。

富翁阿爸想到这里,拉起打拘棍,慌慌忙忙来到办丧事的女儿家里。富翁阿爸刚跨进门,看家狗呲牙咧嘴地冲出来,咬着乞丐不让进门。

三女突然听到门口恶狗在狂咬的声音,慌忙跑出来拦狗,她一看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乞丐,好生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老头。她顾不得再思想下去了。一时又找不到拦狗棍,家里正在忙活丧事,她刚在后厨干活,就急急忙忙顺手拎起一只羊腿肉来拦狗。

富翁阿爸看见主妇拿着一只羊腿肉拦狗,心里“咯瞪”一下,心儿提到喉咙。人间哪有拿着肉拦狗的道理?莫非是她。。。。。。他战战兢兢地抬着脑壳。朝着这个女人看了一眼:哎哟喂!是她。是三女儿!

富翁阿爸猛地受了刺激,脑壳呜地炸开了,?一下子瘫在地上昏厥过去了……后来父女相认了,而阿爸这次却真的是享受了三女儿的福气,一直到多年以后,三女儿为父亲举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