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27日晚12:00，当时钟跨出第一秒，天上的喜鹊开始折下七彩羽翼，片片羽毛飘零至银河，逐渐叠加起一座彩虹桥。
桥的两端，焦急的牛郎织女遥遥相望，迫不及待想见到对方。每年相会只有24小时，因此，他们格外珍惜。
出发前，织女精心打扮了一番。她穿上今年最流行的Prada仙女裙，背上新出LV手提包，再涂上水蜜桃色口红，尽管已是两个孩子的妈了，但身段和容貌，活脱脱一枚少女。
比起织女，牛郎则随意多了，他套了件T恤，披上老牛留下的牛皮，便匆匆飞上了天。
几分钟后，彩虹桥搭好了，织女牛郎飞奔至对方。隔老远看到牛郎，还是老样子，织女喜极而泣；见到美艳的妻子，牛郎先是怔了一下，只觉妻子和往年不同，但因思念之情太浓，未及多想，他紧紧抱住织女，亲吻起来……
1
两人吻了很久，似乎要缠绵到天荒地老，无奈时间有限。牛郎只好亲了亲织女的双手，说：“夫人，孩子们还在家等着，咱们先回凡间吧。”
织女含情脉脉地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驾着四轮驱动的锦织云车，一路欣赏着皎皎河汉、灼灼星月，飞到了人间。
比起织女第一次下凡的情景，人间早已换了模样。
山湖丛林在渐次后退，城区中心是密密麻麻的大厦和高楼。曾经布满野花的山路已被柏油马路取代，那片织女洗澡、和牛郎结缘的碧莲池，也不再丰盈，只剩下零星绿色。而牛郎的家，也从一个四面透风的茅草屋，搬到一个三室两厅的公寓楼。
织女回到牛郎家已是清晨六七点。刚一进屋，两个孩子便扑上来，“妈妈”“妈妈”喊个不停。一家人团坐沙发上，开始叙旧，倾诉思念之情……
织女离开后，牛郎考取了功名。目前，他在一家具有宫廷背景的作坊上班，干的还是老本行——替王孙贵族放牛。
牛郎很满意现在的工作。一来，这是一份相对体面的差事，作坊有宫廷背景，意味着是“铁饭碗”；二是，收入还不错，能维持一家人生计。唯一的苦恼是，工作氛围压抑，工作内容乏味，一日如十年，十年如一日，个人能力得不到提升。不过，他还是强调了一点：“现在进我们作坊的门槛很高呢，其他很多‘牛郎’都是王公贵族的远亲。”说完，牛郎眉毛一挑。
织女听到这里，有些担忧。她尝试着委婉劝说：“老公，人不能只看现在，未来会怎样，连我奶奶（注：王母娘娘）都说不清楚啊！”
她顿了顿，接着说：“你应该多学一些心理学、生物学、营养学、管理学等现代化知识，以后自己开个作坊，开发牛奶、牛肉、牛皮、牛筋等附产品；甚至除了放牛还可以喂马、养驴。”
牛郎大惊，一年不见的妻子，说话口气像变了个人。他有些不快，周围尽是些享受生活的人，这样又有什么不好？何必没由来地焦虑、无故给生活加压？再说，人间的复杂性织女不是不知道，没了平台带来的人际关系，牛郎离开作坊未必能成事。
他心里想着这些，但嘴上并没说，他不想一见面就开始吵架。于是，他逗了逗孩子，说些有的没的，和妻子岔开了话题。
2
墙上的钟摆滴滴答答地响着。
牛郎的心里也有节奏地哼着曲儿。见到妻子，心里美开了花。他一直觉得，等待是个美妙的过程，每次抬头看天，想到在遥远的天边，有个自己牵挂的人，心中就溢满了蜜糖。而期待实现的这一天，便是蜜糖甜度最高的时刻，连喝口水都是甜的。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是他最爱的诗句，没有之一。
所以，尽管有人劝他，应该给孩子找个后妈，或者有朋友频繁给他介绍女友，他都只是笑笑。他觉得自己在道德上，是100%对得住织女的。当然，正因这种观念，他一直认为，织女是依附于他的，尽管她贵为神女，尽管她不常在身边。
无意间，牛郎说起织女的着装，“这条裙子有点薄透，其实，你穿麻布裙就很好看。”
织女低头看了看仙女裙，感到疑惑，这条裙子明明好看又端庄，在丈夫眼里，怎么是薄透呢？
还没来得及反驳，牛郎又说了。
“涂了口红？都嫁做人妇了，还打扮这么漂亮干嘛？”
这话，牛郎本是当玩笑话说的，可织女却有点愠怒了。
她略带嘲讽的口气说：“现在早不是‘女为悦己者容’的年代了。我渴望美丽、希望永葆青春，有什么错？”
“可你已是我的人，难道就不该听我的？”
“我是你的妻子，可我同样还是个人，每个人都有爱美的权力。”
此话一出，牛郎竟无言以对。
牛郎不知，过去一年里，织女漂洋过海，进修了西洋编织课程和当代气象课程，编织彩云的能力上了十个台阶，还和雅典女神阿芙洛狄忒做了朋友，见识了西半球天庭的迥异，也开始思考那些流传千古的道德律令，到底有几条能奉为圭臬。
此时，空气突然变得安静，气氛似乎不再融洽。孩子们左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惊吓得快哭了。这一年一度的团聚，开始变得和想象中有些不同。
冷静了片刻，织女也觉得自己语气有些重了。于是，她把孩子们哄了哄，决定和牛郎出去走走。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西边的天空被染得鲜红。
3
不知不觉，他们来到曾经相遇的碧莲池。
当初，牛郎躲在岸边芦苇丛中，偷看仙女们洗澡，并偷走织女的衣服。织女洗完澡后，发现没了衣服，急得直哭，后牛郎前来“援救”，于是织女答应嫁给他。
想起这些，牛郎就特别自豪，隐隐觉得自己聪明又幸运。他无不感慨地说：“夫人当年可真是清纯可人啊！”
可织女不愿回忆这些，她觉得这是一段“黑历史”。自己当时是迫于无奈才做出抉择，唯一庆幸的，可能是牛郎比较善良又勤劳吧。可她更希望牛郎能以其他方式来赢得欣赏。
“换到现在，我可不一定答应你。”织女平静地说。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你能用优秀来征服我，而不是以‘偷窥’‘盗取’的方式来骗取爱情。”
“那不是骗……我……那也是没办法，你我地位太悬殊。”牛郎辩称。
“所以，势均力敌在爱情里才更重要。”织女忍住没说出“门当户对”四个字。
这一刻，牛郎突然发现织女好陌生，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柔弱害羞的小女子，如今变成一个独立、有思想的大女人。
牛郎脊背一阵发凉，过往的记忆和未来的担忧一齐涌入胸膛，令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说“夫人你变了”，可又觉得这只不过是一句废话。然后，他想起了广寒宫里相伴相守的嫦娥和吴刚，他想试探妻子的想法，但又觉得问话有些突兀，可无情的时间又在紧紧逼迫……
“夫人……开始羡慕嫦娥和吴刚了？”
织女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又夹杂了一分遗憾。她沉默片刻，说：“人，要尊重人性。”
这时，夜空刮起了凉风。一辆七彩云车腾云驾雾，由远及近，缓缓驶向织女。
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是王母娘娘派来的。午夜的钟声一旦敲响，织女就得重返天庭了。牛郎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想抓紧时间多看织女几眼，织女内心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咚！”凌晨的钟声响起……
两人紧闭双眼，做最后的吻别，只是这吻，比见面时多了一丝苦涩……
作者：许敏
绘画：邓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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