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普陀山,落伽崖,潮音洞。

孙悟空独向观音诉苦:“昔日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五百年,承蒙指引明灯,向来勤恳护那唐僧西行,只是向不领情——白虎岭三变化,我三次出手,他三次念经咒我,并手书永不听用,逐我回花果山,碗子山黑松林奎木狼陷害,我不计前嫌出山救护,平顶山莲花洞他肉眼不识妖魔又不听劝,害我被银角大王搬来的峨眉与须弥两座大山压得七窍喷血,更甭提压龙洞忍辱负重跪那九尾狐,乌鸡国大战青狮精几经折磨,枯松涧火拼圣婴大王水火攻心几乎命归黄泉,车迟国救僧惩道又在刀锋上走一遭,凶险重重,历经艰辛,却不如八戒耍滑、悟净牵马来得功高,如今又遭贬矣——相救之恩永记在心,不敢埋怨,只求菩萨大慈大悲念个松箍咒儿,放我回花果山陪孩儿们吧!”

言辞恳切,意犹未尽。

观音高坐莲台,启口道:“当年佛祖赐我此宝管束于你,可并未传什么松箍儿法。”

孙悟空一呆:“既如此,只能这样了,就此告辞。”

“你往哪里去?”观音问。

“我上西天,拜告如来,求念《松箍儿咒》去。”孙悟空无奈道。

“你且住。”观音忽然道,“待我看看你的祥晦如何。”

悟空苦笑:“不用看,已经倒霉到家了。”

观音微笑:“不看你,我看那唐僧。”

观音运慧心,开慧眼,遍看周天,言道:“你那师父顷刻之际,就有伤身之难,不久便来寻你。你只在此处,待我与唐僧说,教他还同你去取经,了成正果,如何?”

孙悟空只得点头,观音似乎意有所指,且观后效。

西天灵山胜境,大雷音寺。

观音拜会如来。

“孙悟空不服管教,再次被金蝉子驱逐。”观音汇报,“闹到我处诉苦,言语间颇有义愤,要我解他箍儿回花果山呢,我托言说佛祖未曾传授,便要来灵山胡缠,现已被我稳在花果山——如何处置,特来请旨。”

如来颔首:“此事我已有计较,五百年前孙悟空与其他六怪合称七大圣,玉帝曾命我暗地查访其余六圣下落,现牛魔王混迹八百里火焰山三界皆知,却不知作何图谋,日前你收服其子圣婴大王可有什么收获?”

观音如实禀告:“我以大法力收服那怪,并将金箍儿勒束,百般详问其出身、牛魔在火焰山做什么,除我们已掌握资料外,并无其他发现,也不似作假,可能牛魔行事隐秘,哪怕自己儿子也并未吐露一字。”

如来点头:“看来,收服牛魔势在必行。”

观音以为然。

如来继续道:“不久前,国师王菩萨收服水猿大圣,那水猿大圣得二怪相助,国师王菩萨独立难服,曾密上灵山向我求救,我携迦叶阿难二尊者暗中相助,得遇三怪,除那水猿大圣,尊者可知另二者是谁?”

观音摇头:“请佛祖赐教。”

如来微笑:“踏破铁鞋,巧逢机缘,正是昔日七圣中的驱神大圣禺狨王、通风大圣猕猴王也。”

观音欣然:“据闻水猿大圣已被降服,那二圣必然已被佛祖手到擒来。”

如来摇头:“可惜,那禺狨王悍不畏死,又因迦叶阿难手重,最终神魂俱灭,二怪只生擒得猕猴王一个。”

观音双手合十:“三怪降服,已然天大功果!佛祖擒得猕猴王,莫非文章在这里?”

如来微笑:“尊者果然大智慧。这猕猴王号称通风大圣,何也?皆因其为六耳猕猴,此猴若立一处,能知千里外之事,凡人说话,亦能知之,故言通风。其曾与那孙悟空花果山结义,对孙悟空知根知底,以其取代,神鬼不知,可免猜忌恐慌,西行计划不受丝毫影响。”

如来既如此开口,那猕猴王必然已经就范。

观音心照不宣:“那猕猴王此刻何处?”

如来转目东方:“已向东去,尊者此刻可回,见机行事。趁此时间,我要拜会玉帝,面请圣谕。”

九重天,灵霄殿。

玉帝宝座高坐,如来下坐莲台,旁无六耳。

玉帝开言:“佛老所来何为?”

如来起手为礼:“下界伏魔事儿,特来禀告。”

“取经人一行,所过之处妖魔荡除,我已知之。”玉帝展颜,“此佛老之功也。”

如来摇头:“大惭,陛下所嘱之事未尽十分之一,此来仍为此事要劳烦陛下也!”

玉帝颔首:“但讲无妨。”

如来娓娓道来:“日前国师王菩萨降服下界水猿大圣受阻,邀老僧相助,承蒙天恩,妖魔降服,又多得二怪,皆为昔日花果山结义的七大圣中魔头,分别为驱神大圣禺狨王、通风大圣猕猴王,一时不慎,让那禺狨王解体身死,万幸者,猕猴王在握并愿为老僧所用。”

玉帝喜逐颜开:“幸甚,可有所得?”

如来点头:“那孙悟空大闹天宫被老僧压于五行山,六圣皆散,潜于暗处谋事,禺狨王与猕猴王暗助水猿大圣培植势力,牛魔王借火焰山恶劣地势仙家疏于监控之地居间联络各方势力,以期时机成熟一同举事,说来惭愧,西牛贺洲之地除这牛魔之外,还有狮驼王和鹏魔王盘踞,可谓是灯下暗,一时不察竟令其在眼皮下行走数百年,请陛下恕失察之罪。”

“那鹏魔王与狮驼王现在什么势力?”玉帝不无关心。

如来双手合十:“只知狮驼岭为狮驼王营盘,妖众众多,比之当年花果山有过之无不及,只是各魔头各行其事,猕猴王不尽了然,牛魔王居中联络或知较多。”

玉帝沉思:“牛魔王需尽快拿下,道祖在火焰山早布有眼线暗中监控那魔一举一动,只是那魔行事谨慎,每日只是呼朋引伴宴饮四海不见异常举动,道祖曾猜测那魔可能借宴饮掩人耳目,内地里与其他妖魔暗通款曲,虽有怀疑,意欲擒拿拷问又恐大动干戈打草惊蛇,故此未曾轻动,佛老可有妙计?”

如来谦恭道:“老僧正是为此事来,陛下所想与老僧所虑相同尔,那魔在西牛贺洲作乱,老僧自不能坐视,今特来请旨捉拿——为免大动干戈引人侧目打草惊蛇,老僧已设一计,以西行过火焰山为由,命孙悟空去牛魔之妻罗刹女处借芭蕉扇,罗刹女引红孩儿被伏之事必然怀恨不肯轻借,由此挑起事端,夺子之仇辱妻之恨,牛魔必然怒火反目,而花果山之厄牛魔不顾兄弟情份独善其身束手旁观,孙悟空心有怀恨合情合理,两相交战,外人看来无非是一场前仇旧怨一并清算的老戏而不会想到其他——战端一开,老僧当即以阻挠西行取经大事为由命十八罗汉出手助战,不显山不露水,个人恩怨升级到佛家公事理所当然,为防万一,届时陛下再伏奇兵一举擒拿,大事成矣!”

玉帝不住点头:“此计甚妙,所虑者,孙悟空也,其性向来高傲,且与牛魔素有旧情,焉肯就范?”

如来微笑:“陛下无需多虑,老僧已有计较,那猕猴王为我收服,现今唯命是从,前日听得观音尊者建议已有考虑,今大事当前,不得不果断决策,以霹雳手段行移花接木之事,以猕猴王顶替美猴王,不露声色,偷天换日,孙悟空之虑,自此不再为患。”

玉帝大喜:“好一个移花接木偷梁换柱,佛老果然大智慧,事成那孙悟空如何处置?”

如来神色郑重:“永镇灵山。”

下界,好戏已经开场。

孙悟空只是在普陀山待了一日,莫名多生变故,有人变做他模样打了唐僧一棒,抢了行李马匹不知所踪。

难道,这就是观音所说唐僧之灾厄?

那人究竟是何神圣?

沙悟净南海求救,相见之下分外眼红。

观音指点花果山自有真相。

却见果然另一个孙悟空在花果山逍遥。

两个声音相貌举手投足无不酷肖。

二人交战,天上地下,海中陆上,武力相当,难分胜负,甚至七十二般变化、筋斗云、定海神珍金箍棒都一般无二。

就连头上紧箍儿,那噩梦般的存在,都明晃晃的如出一家。

南海观音法眼难辨,试念紧箍咒儿,为什么那怪也翻天覆地头疼难忍?难道为了作假竟然给自己也戴了一个紧箍儿?

这箍儿不是只有佛祖才有吗?

怎么回事?

观音似有所悟,但不知为什么嘴上却说不知道。

争辩到天庭,玉帝命照妖镜查看真假,托塔李天王直言辨不出。

唐僧、八戒愚钝更不能认。

一路打到地府,幽冥谛听也摇头,似有难言之隐,言辞闪烁不肯直言相告:“怪名虽有,但不可当面说破,又不能助力擒他。”

地藏王菩萨道:“似这般怎生祛除?”

谛听言:“佛法无边。”

地藏似有所悟,开口道:“你两个形容如一,神通无二,若要辨明,须到雷音寺释迦如来那里,方得明白。”

到这里,孙悟空忽然意识到事情好像复杂起来。

一个妖精,为什么从天庭到地府,没有一个能说得明白?

对方越来越有恃无恐,孙悟空越来越心惊,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对方是有备而来,背后必然有天大阴谋。

什么样的阴谋,毫无头绪。

西天灵山,这是最后的战场。

斗到佛前,佛祖如来寂然高坐,不慌不忙,神情自若,仿佛一切都在掌握间。

孙悟空忽然心中有莫名的危机,就像当初五百年前初见如来一样。

这是灵山大雷音寺,以前敌对,现在皈依佛前早为一家,为什么仍然没来由的多心呢?

看来乌巢的《多心经》不合时宜发作了,孙悟空摇摇头赶走自己的胡思乱想。

佛祖高高在上,笑语盈盈:“观音尊者,你看那两个行者,谁是真假?”

观音也笑,笑容甜美,却令人莫名生寒:“前日在弟子荒境,委不能辨。他又至天宫地府,亦俱难认,特来拜告如来,千万与他辨明辨明。”

如来笑道:“汝等法力广大,只能普阅周天之事,不能遍识周天之物,亦不能广会周天之种类也。”

观音请示:“何为周天种类?”

如来道:“周天之内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虫,乃蠃鳞毛羽昆。这厮非天非地非神非人非鬼,亦非蠃非鳞非毛非羽非昆。又有四猴混世,不入十类之种。”

观音又道:“敢问是那四猴?”

如来道:“第一是灵明石猴,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第二是赤尻马猴,晓阴阳,会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第三是通臂猿猴,拿日月,缩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第四是六耳猕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此四猴者,不入十类之种,不达两间之名。我观假悟空乃六耳猕猴也。此猴若立一处,能知千里外之事,凡人说话,亦能知之,故此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

一唱一和,随问随答,不是双簧,胜似双簧。

孙悟空却越听越迷惘,这些事情,他也从没听说过。

忽然看到如来目光直直看来,冷冷道:“与真悟空同象同音者,六耳猕猴也!”

孙悟空心中一寒,想到了五百年前翻云覆雨的神通,隐约知道了阴谋所在。

耳旁风响,假悟空冷笑着一棒打来。

如来对他道:“悟空休动手,待我与你擒他。”

孙悟空心惊,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化身蜜蜂,障人耳目,生路就在前方——忽然眼前一黑,仿佛五百年前那片黑暗一无二致——明明四周什么也没有,尽是虚空,却感觉亿万钧重力倾轧,无可抗拒,力竭在地。

外面声音噪杂,如来微笑的声音清晰入耳:“大众休言,妖精未走,现在我这钵盂之下。”

话音毕,光明重现,重力骤失,强光刺眼,天旋地转。

忽然头顶如遭重击,周身却骤然一轻,向不知名处飘去,无拘无束,飘逸异常。

虽然入目一片白光,什么也看不见,四周似乎同时有声音飘来,如在耳旁:“望如来方便,把松箍儿咒念一念,褪下这个金箍,交还如来,放我还俗去罢。”

这不是自己常惦记的事情吗?

谁在为我说这话?

另一个宏大的声音说:“你休乱想,切莫放刁。我教观音送你去,不怕他不收。好生保护他去,那时功成归极乐,汝亦坐莲台。”

什么功成?谁坐莲台?

这是给谁的承诺?

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孙悟空真灵逸去。

如来叹息一声:“善哉!善哉!”

无数劫前已经死过一次,为了佛教大业,再为为师死一次吧。如来想,曾经师徒一场,放你去,下辈子,做个平凡生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