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胡联浩

黛玉进府、宝黛相会,历来是红学爱好者所津津乐道的经典桥段。慈母新丧,外婆掛念,林黛玉千里迢迢来到都中荣宁街,开始了她在荣国府的寄居生活。宝黛彼此第一次见到了日后的人生知己,从此揭开了两人爱情故事的序幕。

黛玉步步行来,谨小慎微地“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眼里所见的是钟鸣鼎食之家的繁文缛节、奢华排场;贾府各色人等依次出场时的音容笑貌所展现出的鲜明个性;宝黛初见时四目交汇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以上种种足以让红迷们为之痴狂,也很值得我们分析一番。但是,今天我们暂不讨论这些细节,也不讨论语言技巧和性格特点,也不探究环境描写和人物刻画,只分析宝黛初会的时序问题:是什么季节什么时间见面的?作者是随意而为还是有所寓意呢?

入冬时节

《红楼梦》的时序问题已有不少人研究,宝黛初会的季节一般认为是初冬或冬季。

宝黛初会的季节主要认定的依据,一是人们的穿着。凤姐“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褙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宝玉刚回家时的穿戴是:“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后来换了身衣服是:“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腿,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这些穿戴表明属于微寒的入冬季节或冬天已过了初春时节。

第二个依据是贾母说的话,当奶娘来请问黛玉住哪儿的时候,贾母说:“今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罢。”这话说明待冬天还未过,黛玉住在碧纱橱内有一段时间。待冬去春来天气和暖,再另安置房舍。

另还有两条前人未曾留意到的细节,可帮助我们推定黛玉进府时节。一是林黛玉向来体弱多病,进京前又病体方愈,贾母派来接她的“男女船只”等候多时,江南起程之时应是天气和暖,到京才入冬是最合理的。故此江南起程的时间“出月初二日”是九月初二。二是从江南坐船一路而来,到京时“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我们知道,11月冬至前后运河冰冻便无法行船,从江南到京约需一月有余,黛玉到京时必是十月。

入夜时分

宝黛初会在一天中的什么时候呢?这点在书中也有比较明确的描述,时间是晚饭后。黛玉和贾母、王夫人、李纨以及迎探惜三春一起吃过晚饭后,贾宝玉才回来。那么,贾府晚饭一般在什么时候呢?

《红楼梦》的饮食描写可以看出,贾家平时一日两餐,也就是说一天吃两顿正餐,早餐和晚餐。清代北方地区,基本习惯一天两顿饭,时间相当于现在的上午9~10点和下午4~5点,与《红楼梦》中的描写也吻合。第六回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时,即将早餐前在凤姐房听到大挂钟“只听得当的一声……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正如脂批所说:“是巳时。”第十四回凤姐协理宁国府时说“巳正吃早饭”,即上午10时为早餐时间。

那么,晚餐时间呢?书中没有明确写有,只能大体推断。第十四回凤姐说的:“戌初烧过黄昏纸,我亲到各处查一遍,回来上夜的交明钥匙。”说明戌时早已吃过晚饭,要值班守夜了。考虑到林黛玉吃完晚餐后尚闲聊了一阵才有宝黛相会,相会时间酉时(下午5点到7点)应是比较稳妥的,即傍晚入夜时分。

季节寓意

不少学者留意到,《红楼梦》具有季节叙事现象。所谓季节叙事,指的是在小说文本中情节叙述与四季流传变迁、季节循环交替有相互衬托或隐喻的关系,表现世事沧桑、生命循环、情感变迁,体现天人合一思想,人和自然相得益彰。

中国古代小说戏曲常把爱情起始季节安排在春天,就是因为春天既意味着初始,又含有春情之意。《西厢记》中的张生与崔莺莺相识相爱于暮春;《牡丹亭》中杜丽娘春日浏览后花园,被春光唤醒了情思;《金瓶梅》中西门庆初识潘金莲,也是在“三月春光时分”;《红楼梦》中贾宝玉初试云雨情是在“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的时候,脂批告诉我们,梅花盛开意味着“元春消息动矣”,是春来了,映衬着贾宝玉的第一春。

前八十回中,宝黛爱情主要叙述是两年:从第十八回“荣国府归省庆元宵”至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为一年,从第五十三回“荣国府元宵开夜宴”至第七十回开头一段为次年。这两年宝黛爱情正具有季节韵律。宝黛爱情的萌芽发生在阳光明媚、桃花盛开的春天,两人共读《西厢》,在张生、崔莺莺爱情故事的激发下,在美好春光的感召下,宝黛爱情之门悄然开启,“戏语”试探中彼此感觉到对方的情意。随着夏天的来临,两人爱情的温度也急剧上升,“诉肺腑”、送情帕终定情,直至秋天情悟梨香院是转折,趋于平稳,“兰言解疑癖”钗黛和解,波涛汹涌的宝黛爱情归于平淡,直到第二年春天“慧紫鹃情辞试忙玉”再起波澜。

宝黛初会既是全书贾府故事的初始,又是宝黛爱情的起点,似乎应安排在春天比较合理,为何安排在初冬呢?这回末尾一条脂批提醒我们:

补不完的是离恨天,所余之石岂非离恨石乎。而绛珠之泪偏不因离恨而落,为惜其石而落。可见惜其石必惜其人,其人不自惜,而知己能不千方百计为之惜乎?所以绛珠之泪至死不干,万苦不怨。

脂批告诉我们,宝黛相会是绛珠仙子还泪的开始,“后百十回黛玉之泪,总不能出此二语”。我们从绛珠仙子与神瑛侍者的整个故事来观照,就清楚了。古人将春夏秋冬四季与起承转合对应起来,绛珠的神话便是:三生石畔绛珠草受神瑛侍者甘露灌溉便得久延岁月,是起(春);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修成女体,成了绛珠仙子是承(夏);神瑛侍者凡心偶炽凡造历幻,绛珠仙子也追随下凡是转(秋);绛珠还泪,了结风流孽债,返回天界是合(冬)。由此,宝黛初会安排在初冬也就顺其自然,不言而喻的了。

第六十三回掣花签时,分派给林黛玉的花是芙蓉,当然是“风露清愁”的木芙蓉。在古代,芙蓉是十月的月花,所谓“十月芙蓉正上妆”,这与黛玉进府的十月恐怕不是巧合。芙蓉又名“拒霜花”,“艳态偏怜水,幽姿独拒霜”,不畏严寒,清雅不俗,但在“风刀霜剑”的摧残之下,终难免凋零。

时间寓意

黛玉入贾府,分别见到祖母、表姐妹、凤姐、舅舅、宝玉,其先后顺序可谓匠心独运,构思精巧。整个初见场面很好地体现了起承转合的流传特征。

首见贾母和三春,是起。次见凤姐是承,场面达到高潮。再由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去见两个母舅是转。最后见到贾宝玉,是合。把黛玉与宝玉的初会安排在最后,与季节的入冬正有异曲同工之妙。季节、时间、见面顺序恰成同构关系。

初会的入夜时分同样应是有所寓意的。尽管是初会,小说中却描写成情人相见,有着莫名其妙的相熟感。宝玉一笑:“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而黛玉则大吃一惊:“好生奇怪,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这是从木石姻缘而来,前生相约的还泪以报,命定了今世的约会。入夜即是黄昏后,情人相约黄昏后时的美好却意味着并不长久。正如宋朝欧阳修的《生查子·元夕》诗中那样:“今年元夜时,花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入夜黄昏相约的情人故事也大多以悲剧结束,宝黛初会的季节和时间安排都预示着情人的美好时光就像黄昏一样短暂,作者处处为宝黛爱情悲剧早早定下了基调。

如果笔者以上的分析不错的话,我们也可以“探佚”一下黛玉离开人间的季节和时间,很可能是冬末的凌晨。冬天意味着归结,贾宝玉就是在“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中结束下凡的历程。第五回《枉凝眉》:“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作者告诉我们,林黛玉的眼泪“流到冬”天就“尽”了,后面的“春流到夏”是为了押韵而来的倒装句。同样,黛玉应死于夜尽之时,即凌晨。在高鹗的后四十回里,黛玉泪尽于初春的凌晨,庶几近之。当然,小说艺术构思的个人感悟并不能作为探佚的确切依据,过于着实就会落入悟证的泥潭。

黛玉就这样走进了贾府,见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前世情人,并为他流下了第一滴眼泪。等待她的将是“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冬天和“煎心日日复年年”的漫漫长夜。红楼夜梦醒来,万境归空,便是他们回归太虚幻境之时。这或许就是作者对宝黛初会时序设置的用意,读者诸君以为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