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有趣的“四”文化

文/润芳

【作者简介】润芳，原名申芳玲，教师一枚。兴趣广泛，而无一专；无事宅家，养花饲狗。率性固执，豪爽仗义，人送外号“独行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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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是崇尚“四”的。中国文化中有许多与四有关的典故习俗。比如“四大发明、四大美女、战国四公子、初唐四杰、四大名著、四大名旦”等等。花草树木也要弄个“梅兰竹菊”四君子。

《红楼梦》第五十七回，薛姨妈薛宝钗母女来潇湘馆林黛玉处串门，聊天中说起姊妹们的婚姻，薛宝钗开玩笑说把林妹妹说给自己的哥哥薛蟠，薛姨妈说：“······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于他，岂不四角俱全？”

“四角俱全”的意思是完美无缺。这个词很能说明中国人尚“四”的文化心理。

中国古代的书按内容地位分为“经史子集”四部分。清乾隆朝编修的大型综合丛书，就以“经史子集”四部分类命名为《四库全书》。另外还有《四部丛刊》、《四部备要》等。

中国民俗文化有“福禄寿”三星，福有了，财有了，寿添了，一个人夫复何求？但中国人觉得意思上还差点，于是再加个“喜”，凑成福禄寿喜才算是圆圆满满。实则这个喜字并无实际意义，就是让人觉得喜庆完满。

佛教从古印度传入中国后，中土的信众最初从众多的菩萨中，只选取了文殊、观音、普贤三位，后为了符合中国人尚“四”的习俗，又增添了地藏菩萨，凑成“四大菩萨”。中国人觉得这才算是四角俱全。你看，《西游记》中，唐僧西天取经也是师徒四人。

曹雪芹深谙中国文化。

《红楼梦》中，曹雪芹安排了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以贾府为核心，四大家族权利与金钱，互为补充，结成紧密的姻亲关系，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造成均衡之势。民国时，不也有蒋宋孔陈四大家族吗？

曹雪芹生活的时代，北京城大小胡同遍布四合院，皇上住的紫禁城是一座举世无双的超级四合院。宁荣公府虽说比皇宫低了两个等级，但在普通人看来，这两座四合院建筑雄伟，房屋高大，院落重叠，前廊后厦，抄手游廊，垂花门，影壁，隔断都十分讲究，院内有院，院外有园，院园相通，十分的轩昂壮丽，非一般人可居。《红楼梦》中是如何描述的？“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贾府合族居住在这座侯门深院中，给人一种人丁兴旺，家族昌盛的感官印象。

林黛玉进贾府吃第一顿饭的餐桌礼仪。中国传统的几案桌子都是四角方形，方桌最能体现出上下尊卑。林黛玉进贾府吃的第一顿饭，是在贾母处。“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边四张空椅，熙凤忙拉了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子坐了，迎春便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传统礼仪，左边为上，迎春年龄最大，应坐左边第一，所以黛玉很是推让。但黛玉第一天来，是贵客，因此王熙凤才拉黛玉坐左边第一。诚如贾母所说“你是客，原应如此坐的。”文中虽没有明写桌子的样式，但从吃饭座次的排列，中国人就知道是八仙桌。

八仙桌四棱见角，方方正正，坚固大气。清代非常流行家庭中堂摆上一张八仙桌，一个再穷的家单就摆上一张八仙桌，四周四条长凳，这个家就很是体面。来客吃饭，家庭设宴，八人一桌，分宾主坐定，高高兴兴吃喝起来。玩中国人喜欢的四人麻将牌，很是合宜。这张方桌之所以叫八仙桌，据说它的发明诞生与八仙有关。一说是八仙看布依人下雨天在院子吃饭，淋得落汤鸡，于是给热情好客的布依人造了张方桌，放在堂屋，再不用在院子宴客；一说是八仙云游天下，听说吴道子画画妙，就降临吴道子家，吴道子为招待几位神仙，现场画了一张方桌，刚好坐八位，开始喝酒神聊。因为是招待八仙的，于是起名叫八仙桌。不管与八仙有没有关系，叫这名，借神仙的寿，喜庆响亮。

《红楼梦》中，因着各种机缘巧合，作者让所有与贾府沾亲带故，有拐弯抹角关系的主要人物都齐聚贾府，虽人物众多，但多而不乱。细读，会发现许多人物都是巧妙地四个一组，或是兄弟姐妹，如红楼四薛；或同时登场亮相，如薛宝琴、邢岫烟、李纹、李绮四人同一天齐到贾府；或命运结局相似，如红楼梦中的四个倒霉蛋冯渊、石呆子、张金哥、张华。个个人物既独立成像，又相互映衬，呈现出独特的奇光异彩。

贾府四艳之元春、迎春、探春、惜春。 这是宁荣二府嫡亲的四位小姐。因大小姐生于大年初一，故起名元春。余者三位皆从春字。这四姐妹都在老祖宗贾母跟前长大，同样的环境，相同的教育，但性情却相差很远。

元春探春是贾政的女儿，贾政的这两个女儿好学上进，志向远大，以家族昌盛为己任，这一点胜过贾府所有男人。特别是探春并不因庶出自怨自艾，凡事善于争取，这一点很像她的亲娘赵姨娘，敢问敢说敢争，只不过她有文化，讲策略，做人处事不失贵族小姐的身份，不似赵姨娘般一味横闹。

“二木头”迎春是贾赦和妾所生，也是庶出。和探春的身份一样，但却老实懦弱，与世无争，连自己身边的奴才都管理不了。第七十三回因累丝金凤事，她的继母邢夫人责备她说：“当日看来，只有你的娘比探丫头的娘强十倍的，你该被探丫头强才是······”迎春的母亲早逝，应是青春妙龄就走了，死因不详。她的娘比探春的娘强在哪里？我想无非是性情处世。但遇上贾赦这样的老货，她的母亲性格中很重要的一面应是隐忍。说白了，就是不多事。所以我们能隐约猜测到她母亲早逝的主因。再看贾赦，外表很横，实则是一个外强中干贪财好色毫无担当的懦夫，与儿女上无半点温情。所以这样的一对父母生出迎春这样的孩子不足为奇。

惜春是贾珍的胞妹，宁府嫡亲的孙女。父亲贾敬一味好道，成天与那些道士混在一起，炼丹服药，世事不问。这样一位冷漠的父亲，又有着贾珍那样荒淫的哥哥，所以惜春是冷面冷心，小小年纪便说出了悟自保的话，决绝地撵走了入画。最终遁入空门，缁衣乞食，青灯古佛了此生。

从她们身上我们很容易寻到她们父母的影子，不得不感叹遗传基因就如同一棵树的主干，后天的教育引导只是修枝剪叶。

琴棋书画，在《红楼梦》中既是“文人四友”，也指贾府四春的首席大丫鬟。元春的丫鬟抱琴，迎春的丫鬟司棋，探春的丫鬟侍书，惜春的丫鬟入画。这四个丫鬟的名字反映了她们各自主人的喜好特长。四春中，迎春最懦弱，司棋却大胆泼辣，敢作敢为，她是红楼梦中唯一一个敢在大观园私会情人的丫鬟。被发现后，司棋没有胆怯之色，被撵出大观园后，她的母亲责骂她，无论她如何请求，她的母亲都不许她嫁给表弟潘又安，一时心寒，撞墙而死。你不一定喜欢司棋，但她的勇气担当却令人感佩。

四大丫鬟之鸳鸯、平儿、袭人、金钏。这是贾母、王熙凤、宝玉、王夫人房中的四个首席大丫鬟，月钱一两银子。其中鸳鸯是贾府地位最高的丫鬟，服侍老太太，比晚辈主子还有体面。王熙凤这样的主子见了她，也要称姐姐。曹雪芹用三条回目“金鸳鸯三宣牙牌令”、“鸳鸯女誓绝鸳鸯偶”、“鸳鸯女无意遇鸳鸯”展现了这个丫鬟的品行见识。平儿的性情处世就如她的名字“平”，这样的品性是不会吃大亏的。花袭人，这个甜腻柔媚的名字，被贾政斥为“刁钻”。但柔媚刁钻用在袭人身上是不矛盾的。几百年来，这是《红楼梦》中最具争议的丫鬟。我个人极不喜欢袭人。金钏是做着当姨娘的梦的，虽还未成真，但已经自信昏了头，不了解自己的主子，看不清形势，所以对于金钏的死，薛宝钗评价“不过一个糊涂人”，话虽冷漠，却一针见血。

我为什么要把平儿、袭人排在金钏之前呢？平儿的主子王熙凤是贾府的内当家，平儿日常协助王熙凤管理家事，有一定的权利，而且戏份比那些次要的主子还多。袭人虽是第一主角贾宝玉的大丫鬟，戏份很多，但她只是管理怡红院及宝玉的事情，所以列在平儿之后。金钏虽是王夫人的首席大丫鬟，但戏份重要性远不及晴雯、紫鹃这两个二等丫鬟，之所以能列入四大丫鬟，月钱一样，而且她的死因宝玉而起。

红楼四玉指的是宝玉、黛玉、妙玉、红玉。王熙凤皱眉说：“讨人嫌得很！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曹雪芹安排了四个玉，前三位是公子小姐，这三人精神气质上有内在联系。红玉是唯一名字带玉的丫鬟，关键还姓林，真是无巧不成书吗？有一个原因是确定的，就是红玉年龄比宝玉大，他父母给她起名时宝玉还未出生。所以后来因为重了宝玉，改名小红。当林黛玉来到贾府时，她已经是小红。

小红是大管家林之孝的女儿，应该说在贾府是有些体面关系的，却是怡红院喂鸟浇花干粗活的小丫鬟。这丫头有个长处，口齿伶俐，会说话，善于抓住机会，偶尔替王熙凤办了趟差，被看中，跟了王熙凤。她的上位没有仰仗父母。对自己的婚姻定位正确，贾府败落后，嫁给了贾芸，结局是比较好的。小红曾被秋纹碧痕责骂，被晴雯讽刺“拣了高枝”，但她有自己的目标，丝毫不为别人的闲言碎语所动。“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说得就是小红吧。

姑苏四美之黛玉、香菱、妙玉、慧娘。曹雪芹祖上做过苏州织造，自然对苏州的风土人物很熟悉，也有感情。曹雪芹笔下的林黛玉是苏州女儿美的精华，香菱的爱诗，妙玉的高洁，慧娘的灵巧，在黛玉身上得到集中展现。

贾府四薛，指的是寄居在贾府的薛蟠、薛蝌、薛宝钗、薛宝琴兄妹。薛蟠名字从“虫”，蟠，古代传说中的一种龙，所以薛蟠表字文龙。看得出薛家长辈对这个嫡长子寄予厚望，而事实上薛蟠的行径与父母的希望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是一条虫。但这个人却非常有特点，让人过目不忘。他的堂弟薛蝌名字从兄，只是人蓄无害的小蝌蚪。宝琴——抱琴，有些意思，林黛玉说“至宝者贵”，“抱”动词，一个丫鬟可不是干活的。

红楼四尤之尤老娘、尤氏、尤二姐、尤三姐。曹雪芹安排的这尤氏娘家没男丁，尤二姐尤三姐与尤氏没有血缘关系（尤老娘改嫁带来的拖油瓶），为贾珍兄弟父子地乘虚埋下伏笔。尤氏叫什么，我们不知道。二姐三姐，只是点明大小顺序性别，不是正经名，况且放在她们身上，又姓尤，总觉得有轻薄之意。比之尤家，刘姥姥家更寒微，她的孙子尚且有名：板儿、青儿。

《红楼梦》中，尤老娘几乎没有什么戏份，但我们分明看到一个只知宠溺女儿，没什么家规的糊涂母亲，与刘姥姥的外圆内方形成鲜明对比。六十四回，尤老娘对琏二爷说过一段话，其中有一句“不瞒二爷说，我们家里自从先夫去世，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亏这里的姑爷帮助。”虽家计艰难，这娘仨不会像刘姥姥下地劳作，靠贾珍父子资助，在富贵场中，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所以这姐俩对自己的婚姻定位是有偏差的，绝不会嫁入寒门小户过浆洗缝补，伺汤弄羹自食其力的生活。她们的结局没法让人同情。

此外，元妃省亲点了四出戏：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缘》，第四出《离魂》。据脂批“《豪宴》，伏贾家之败；《乞巧》，伏元妃之死；《仙缘》，伏甄宝玉送玉；《离魂》，伏黛玉之死。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

（《红楼梦》中有趣的“四”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