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五爷,本名杨奎礼。祖居于寒亭杨家埠,据传是那杨家埠木板年画雕版传人。因在家中排行老五,又以一身木雕本事出神入化,为世人称道,得人敬称“奎五爷”。

奎五爷年少时,跟从祖父学那祖传雕版刻画的手艺。也是机缘凑巧,慧根所至,雕版纹路,无论琐细繁杂,只要经了他的眼,便如刻在心上一般。再加一双巧手盘剥,雕龙镌凤,摹刻过来,与原版丝毫无二。经他凿出来的人物丰神俊朗,仙风道体,有出尘之姿;由他刻出来的锦鲤,龙颜凤表,飘逸灵动,有化龙之态。因此上未经成年,其手艺便大得祖父真传,巧夺天工,隐然出脱于众弟兄之上。

不光手艺出众,奎五爷脾气禀性也随了祖父,行动举止恍如一人。难得的是都有那么种精益求精的倔劲,就连点烟嘬草,吞云吐雾的老家伙什儿也早都学了个全实,为祖父最喜。

老杨家除了托祖德历代传下来的木雕刻版,另有一件稀罕物,是他祖父常把弄的那把楠竹鎏金大烟杆。据说这烟杆可是当年乾隆爷御赐给昌乐县阎进士的结亲之礼,恐怕除了纪大学士如此赏赐也就只此一家了。后来阎家败落,这宝贝几经辗转到了杨家祖辈那里,自此成了传家之宝。祖父临终之际,便把这金烟杆递到了奎五爷的手里,俨然有了嘱托衣钵,当家主业之意。

谁料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未出茅庐的奎五爷趁着一身的本事,走歪了正道,滋生了些尽善尽美至极,恃才傲物的妄念。平板雕镂的年画印刻装不开了他那些痴心业想,不觉间让他超脱了这些平实的把式,杵了一根老筋往极深了去细究。及至辞了家学,拜了不少木雕木刻乃至于木工师傅,终于让他生生把那流淌着的游光神采从铺陈的年画中搬了出来。奎五爷蹲坐这些塑像面前喷吐着辣眼的烟气,把那金烟杆敲得震堂响。

谁成想老家人容不下这些新式取巧的造物,没得辱没了祖德宗功,硬拿不肖逆子的帽子给奎五爷戴了个瓷实。他愤懑不过,狠吸一口烟嘴,呛着咳着掸着烟灰往血汗上浇。一把火烧掉了奎五爷的轻狂咆燥,也烧掉了他的立身根本。家族容不下他,终被划了祖谱,封了家门,逐了山林。

走投无路的奎五爷幸得姑舅家表哥帮衬携助,进了潍县县城,租了个店面,开起了木雕塑像的营生。自经了年少的歧途,奎五爷便把出身来路隐匿下来,专了心志扑在一双手的营生里。那些习得的本事也从没落下,经年的历练,更比少时多长了心境旷达,平添了贪功造化。不出十年光景,早在潍县城里开了光,走了名。二十年往后,亮澄澄,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在潍县说一无二。黄灿灿,气腾腾的鎏金烟杆早烙上了奎五爷的名堂。

要说奎五爷的名堂,还得仰赖他不世出的手艺。城东韩参军家宅里的镇堂龙壁流云飞鸿,气纳山海,刻满了满堂飞动的气韵;城西李世医药铺里的丹顶木莲顾盼盈辉,栩栩如生,雕尽了济世医人的慈悲;城南王老太爷寿礼上的献桃寿星神态仙姿,鹤发童颜,镌的是春秋继世,金玉满堂;城北赵学究学堂上的七贤笔筒逸兴神交,飘然出尘,写的是书香风骨,文以载道。凡此种种,据说都是出自奎五爷的手笔。

县衙修治,一衙门工匠没有奎五爷的雕花样式绝不敢开工,经他提了花,刻了样,一堂飞椽挑檐接云履日,灵尊坐兽也似有了灵气,衬出一番衙署的气魄;闺阁帐中,一袭奎五爷亲镂的脂粉香盒重金难求,受他刀法烫了印,点了红,那一支踏雪寻梅才算拢了暗香,好善慕书的列女昭彰也有了圆融之意,映出一幅闺阁春暖,令人不禁拍案叫绝。

说到绝,奎五爷还真就私藏了一门“绝活儿”。书画雕刻,最难的是点睛之笔。点好了,精气神跃然纸上,如同人开了七情六欲,前世今生;点不好,来路前工尽皆作废,似那散了气的衣架饭囊,行尸走肉。奎五爷的绝活就在这个“点睛”上,不过他这“点睛”与旁人不一样。怎么说?别人都是供了香火纸砚,请了墨笔,留着心细致地在那圆珠上描绘,谦谨小心,生恐断了那一丝附身灵光。

奎五爷可不来这套,他这活儿绝在一个“敢”字上,也绝在一个杆子上,旁人学都学不来,更别说仿冒了。怎么讲?奎五爷“点睛”首先落在“敢”上。旁人谨慎小心着点,他偏偏大胆冒险着点。旁人瞻前顾后顾左盼右,他却毫无顾忌,满当当的全不留后顾之忧。剩下这杆说的就是那杆祖传的楠竹鎏金大烟杆,他“点睛”不用墨笔不用黑炭,用的就是他这祖传的宝贝。

点的时候,他也不怕别人瞧见。只见他如往常一般清了烟斗,新装上他那表兄弟捎回来的南洋烟土,满滚滚地塞满了点起来,醉心醉意饱饱嘬上一口,吹得那铺子里恍如蓬莱仙境。待到烟丝下去大半,火星实而不焦,对准那刻镌完的模子木胎,一个照脸摁将下去,听着那滋滋的碎响,手劲半虚半实,拧着圈打几个罗旋儿,算准了火候就势一提,焦木香味捎带着往外头一蹿,就算成了。这时候的奎二爷也懒得去查验,没事人一般再续上一口飘飘欲仙,谁让人家手段高呢?逢点必准不算,点得出神气,点得出巧手匠心。

奎五爷“点睛”之神还落下两个传闻。一个是城北刘大善人家兴祠堂的时候,找人托到了奎五爷,委他给雕一个镇宅的狮子,价钱无论。奎五爷开了工,雕了模,点了神,足足要下了二十两银子,给那老刘家送了去。那大财主心疼得直喘大气,碍着托人的脸面,也就只好做了罢。

没多久,他们家那边闹响马,沸沸扬扬传了些日子,其实也就只一个人。前村后店踩点合计之后,对刘大善人家动了心思。那时候的人家只要新修祠堂,必然会拿出黄白之物供于堂上以为日后修坟之资。响马正是看准了这一当口,趁着月黑风高之际,耍本事翻了墙头,轻轻巧巧落在院中,辨明了方位直奔祠堂而去。

祠堂中果然供奉着不少金银细软,那响马喜不自胜,张了口袋痛快地往里填塞。正乐得不知所以,月上中天,明晃晃的月光从祠堂大门进了来,刚好照到奎五爷雕的那尊木狮子上。但见那狮子张牙舞爪,势若腾跃,尤其是那双亮漆漆的圆眼,横眉倒竖,顾盼生威,仿佛就要生撕了那响马一般。响马给那狮子瞪得吓破了胆,全身汗毛登时就炸了,哪还顾得上窃贼的勾当,屁滚尿流逃慌去了。

自从奎五爷这尊狮子吓跑响马之后,刘大善人再也没有抱怨过花冤的二十两银子,逢人便称赞奎五爷的好处。这么一逃一抬,奎五爷的身价自然又水涨船高了。说也蹊跷,原来这刘大善人尚有一子,后来日寇来犯的时候,给鬼子做了翻译,当了汉奸。从那之后,这狮子的眼里就改了神,原来的王霸之气早没了影,成了头憨困未醒的睡狮,这也让十方乡邻啧啧称奇,叙说不已。

接着表那响马,这浑人受了一惊,不见吃什么教训,反而贼心不改,又觊觎上了尊佛的孤寡老太太。前回中有说到老太太潜心礼佛,辞世后众人修了庙宇,专门供奉那佛字。响马也挤进人堆欲探探风口,果见佛字供在佛龛之中,正盘算着如何施为,骤然见那佛龛壁门上四道目光煞然而起。仔细看时,竟是护法的降龙伏虎两尊罗汉,举着那似动非动,呼之欲出的法身,瞪着那嫉恶惩凶,清浊扬善的法目气势汹汹盯住了此人。那响马东挤西藏,孰料那四道目光生了根一般由东转西锁死了他的藏处。这下可就慌了手脚,情知这笔买卖做不得了,便怏怏放了手。这尊佛龛自然也是刘大善人托奎五爷所做,不过这次买卖,奎五爷分文未取。那响马也不知他这两次全栽在了奎五爷手上,至于他后来如何绑人幼子又如何离奇身死,前面故事中已有评说。

另一个传闻是奎五爷看店的门神——关二爷。说的是城北观音庙的破落户蒋大碗,依仗几个市侩无赖的弟兄撑持,在那城隍庙街上平地收着供养,起着租子,沿街店铺,不论大小,通通受过他“参拜”,奎五爷的木雕店也不除外。奎五爷已年近半百,世故人情通透,看倦了看厌了这些巧取豪夺,欺行霸市,但求个清静。便雕刻了尊关二爷的金身请在店门口。

蒋大碗领着一众小喽啰,乍见了店前的关公,俱都惊觉天人。但见他风须长髯,不怒自威,每一丝纹路,每一道肌理都充沛着凛然正气。一双丹凤眼慧炬如电,光射牛斗,满目的忠义无双。白道有白道的规矩,黑道有黑道的路数。这帮地痞无赖虽横行乡里,无恶不沾,对于义气却最为看重。因此各人毕恭毕敬,遥尊为“关公金身”。自此施礼上香,不敢怠慢,再也没踏入店门一步。

这尊金贵的木雕便成了奎五爷的镇店之宝,不少达官贵胄虔心拜求,财主富户许以重金,也被他拒之门外,然而他却把这镇店之宝平白送给了一个混混。这混混就是上回书中的杨二麻子,他得了赵学究的一幅相字请奎五爷参详。因风大,把那字掀拂到了关老爷金身上。扬动的“义”字令奎五爷敬心不已,拜服间明白了赵学究的用意,便把这镇店之宝送给了此人。说到底,奎五爷赠宝三分是冲杨二麻子这人,倒有七分是应了那“义”。至于这杨二麻子后来改邪归正,投身革命的故事前文已表,不多赘述。

还是因这关公,引起多少事端。再往下六七年光景,日寇占了潍县城。鬼子一个参谋仗着平日杵进眼里的几首歪诗见地,自诩为“中国通”,尤爱些古玩字画,雕工刻艺。从手下刘翻译(刘大善人之子)处得知了奎五爷手艺之神奇,便动了邪念,备下厚礼,烦请奎五爷为他雕宝。奎五爷知东瀛浪人恶处,关门停业,称病不出。那参谋却不死心,几次三番上门骚扰。

正当奎五爷不胜其扰的当口,一个熟人找上了他的门。不是别人,正是那已经成了抗日队伍副队长的杨二麻子。他寻至奎五爷住处,进得门来纳头便拜,谢那奎五爷规正之恩。也是他事急从权,不容奎五爷活络反应,凑到奎五爷耳边说出了一个惊天的谋划。奎五爷思忖一夜,第二日晌午便大开店门,接下了鬼子参谋这门活计。

不出几天,一尊活灵活现的人物又在奎五爷手里成了形态,单差一双眼睛未开光。奎五爷雇了大车,披了大红绸,引鞭放炮,在潍县老少惶然不解的簇拥下,大摇大摆朝那鬼子司令部行去。

鬼子参谋盯着眼前这尊“关公”直了眼球,不住地朝奎五爷挑着大拇哥,看至“关公”双目眼大无神,便擎了他那筷子指头比比划划,咿咿呀呀喷着酱汤。奎五爷也不去看他,拿了他那金烟杆,点烟吐气,运足了烫睛的本事,一套把式下来,一双怒目跃然而出。似那掀了八卦炉,开了火眼金睛的孙大圣,凌人之气直把那参谋瞪得浑身发凉。

看红了眼,那参谋才明白,原来这金烟杆才是最稀罕的,眼中便淌出了贪婪之意。谁成想奎五爷不打一点含糊,竟把这祖传的宝贝,吃饭的物件就送给了那参谋。又极尽言辞之赞美,把那参谋哄得飘然欲仙,不知所以。自以为得了这金烟杆,点睛的绝活儿也就到了手。

送走了奎五爷,鬼子参谋急不可耐闷头扎进殿里。学着那奎五爷的做派,点了烟丝,呛了口烟,便朝剩下那只眼点了去。只听得一声轰然巨响,火油火药四溅,登时把那司令部炸塌了半边,瓢泼的火油引着沸腾腾的火势冲天而起。这边一炸,只听周边枪声炮声大作,原是那抗日队伍趁着火势劫法场来了。可怜那参谋到死也没明白,这尊像哪是什么关公,乃是名将岳飞的真身。刻满了传奇的金烟杆连同这岳武穆塑像一并化进了火里。

等鬼子回过神来,荷枪实弹找上奎五爷的铺子,早就给他自己烧成了瓦砾场,哪还有半个人影?自此往后,潍县城里再没有了奎五爷的踪影,老百姓议论纷纷,众说纷纭,有的说他归了祖籍,认祖归宗去了。有的说他随了他那表兄弟下了南洋,个中真假,谁也没个定论。奎五爷终身未娶,据传与对门裁缝铺的张寡妇有段情缘,但那张寡妇也不知奎五爷的去向,此桩公事就成了悬案。

后来快解放的时候,奎五爷那尊镇店的关公倒是又出现过。原来,杨大队长一直留着这宝贝,诛杀蒋大碗后,便把它藏到了观音庙的菩萨像下面。后来,杨大队长率众加入了共产党的队伍,便把这观音庙当成了队部。等到奎五爷做下了这等利国利民的惊天大事隐匿之后,想起之前那尊忠义之身,便又重新请了出来。因暗藏年月日久,又不知哪位同志失了手,把那青龙偃月刀折断了,谓为可惜。却误打误撞触动了那雕像的机关,从中起出一个藏在暗格里的人塑,贼眉鼠眼,油头滑脑,奸诈的嘴角上支应着两簇讨人厌恶的小撇胡,却没有人认得是哪方人物。

刚好来了一个新入队的兵丁,自称原来是国民党的降部,跑来队部送信。巧的是这人的眉眼身段,跟那塑像全然是一个模子出来的一般。原来此人便是那投敌叛国,充了汉奸,祸害潍县百姓的刘翻译。那塑像背后用刻刀密密麻麻刻着一篇小字,记的便是他为奸为恶的几大罪状,文末黑晃晃烫着一个滚圆的焦圈,除了奎五爷的金烟杆谁还有这样的造诣,这样的手段。刘翻译见了自己这尊真容登时瘫了手脚,天理昭昭,终于在人民的见证下赴了刑场,送了狗命。

爷爷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曾经说道,奎五爷的手艺,刻得了鬼斧神工,也刻得出忠孝节义;刻得住天地造化,也刻得下世道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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