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即将步入五十的登琨艳,他和十年前的自己有什么不同?他说:“十年前我一心想逍遥自在,现在我则全心要在国际建筑舞台上一显身手。我看我同辈的建筑设计人,一个个不是退出舞台,就是失去了斗志与自信心,觉得很感慨。我和他们不一样,我要重新出发,我现在觉得自己是‘前有黄河、后有追兵’,不奋勇向前是不行的。”
但是他的力量与信心来自何处呢?他说:“我在过去十年对中国文化下的苦工,就是我再出发的新力量。譬如拿书法中可浓可淡、自由无拘的线条,和现在僵硬的电脑线条来作对比,优劣不是立见吗?把中国人文的思想精神带入空间里,一定可以有很大的发展空间的。”
端庄中透着妖媚气
我和登琨艳约在民生社区一家不起眼的酒吧见面,他和我都点了台湾生啤酒,外面雨飘飘落着不停:我喝了口冰冷的啤酒,然后问登琨艳他认为家是什么?他愣着的定目回望我,好像不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似的。
登琨艳——名设计师,2000年底满五十,单身,独居上海。
我继续问:“你为许多名人设计过家,那么你认为家对你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他想了一下,回答我说:“家是我的躯壳。”
我一直认为登琨艳是个标准没有家(或者不需要家)的人。在我认识他的二十年时光里,见他年轻时先是几乎完全以工作室为家,然后再成功设计了当年让台北文化人及商界同样注目的“现代启示录”与“旧情绵绵”后,就迁离台北、云游四海的以客旅为家了。
我在下雨的这个晚上再问起他关于这段来去事时,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我当时花了一年时间去西方旅行,一年结束后还是觉得彷徨没有找到答案。然后我在中国住了下来,不做什么的就东看看西跑跑的,开始觉得心里磨练很久的设计训练与想法,好像终于遇见可以沟通的东西了。我觉得我可以和我看见的中国山水对话、也发觉自己被乡村充满生命力的民居深深感动,我看西方的东西时,常常觉得好得不得了,但就是无法起共鸣,和我在中国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所以我就决定要好好的在中国住上一段时间,我要思考中国文化中的人文传统,有没有可能以现代空间的手法来将之具象化。”
我在1999年夏天拜访了他在上海刚整理好的新“家”,以及也刚使用不久的工作室,在这两个作品中,我的确看到了与我旧日印象不大相同的登琨艳。
他的家是在繁华外滩日租界区一栋老建筑屋顶内的夹楼,从屋内一扇小圆窗看出去,整个黄浦江就在眼下蜿蜒漫流过去,河对岸是意欲雄霸东亚的浦东区,屋内空间极其简单优雅,与屋外的繁忙杂乱,对比立见。
苏州河畔的上海工作室,一样有着内外繁静的强烈对比,室内空间巨大沉静,工作桌据占空间一隅,华格纳华丽的歌剧音乐不断回荡其间,让人有恍然不知此地何地怔忡感觉。我问他何以如此,他说这是他应付世界的方法:“不管外面的世界多乱多杂,我要保持我内在的简单干净,完全不受它的干扰。”
他的家的确有一种文人的端庄气质,像朵只可远远观赏的水莲花,散着若有若无的芳香,就是风急雨打的,也不折腰摆动的那种端庄。听我这么说,登琨艳却笑开怀的连说:“哪有!哪有!我才觉得里面有股妖媚气呢!”
登琨艳设计中的美感有时的确灼目逼人,闪烁着某种他所说的妖媚之美,这是不是与他想将人文气质具象化的原本意图相违背了呢?他解释说有些设计的个性与风格,是因为设计本身的条件产生出来,因人因地自然会不相同,譬如他1999年在北美馆设计的国家文艺奖展览会场,因着五个得奖人的特质,选用甘蔗、尖芒花、芭蕉、竹子和甘薯,当作主题来不知整个场地,既活泼又生动,而且把台湾本土文化的强韧活力,充分的藉由空间品质表现出来。
“我现在找到了一种很喜欢的材料,是中国建筑用了很久的青砖,质地坚硬耐用、色泽越用越好看呢!”他又显出勃勃的兴致了:“每一个设计师,到最后都要找到一个与自己合一的材料与语言来发挥,把材料与空间本身的美好好做出来,就是很不得了的成就了。”
登琨艳言谈处处显露出他对未来远景的自信心,这样的态度在一个潜沉了近十年的设计者身上出现,的确叫我侧目并思考了。
在我看来他最近的几个作品中,登琨艳的确已清楚的呈现出他的设计思考方向来,像他在自宅空间中的宁静与端庄、他设计室的庄严沉静与丰富光影变化,都很清楚的说明了他现阶段设计思考中的人文特质。
登琨艳说家是他的躯壳,我却忽然像玩文字游戏的小孩般来回组装起这句话了——登琨艳说躯壳是他的家、家说登琨艳是他的躯壳、躯壳说登琨艳是他的家......不管如何,愿他的心魂有日能安神定居入这个迷人的躯壳里,让家不再需要如是爱漂流了吧!
东家蝴蝶西家飞
也许是因为他曾经读过农专的背景,从登琨艳的作品中,我总是很快可以感受到人与环境间一种从容与平和的相处关系,这种特质在他处理室内空间与户外庭院的互动时尤其明显可见。
以登琨艳在民生社区的工作室为例,他在几坪大的临街前院种了棵大树、挖了一方池子,池里有荷花红色游鱼,小桥跨水进门侧,有几株绿芭蕉,地上是拼花石砖和间缝夹生的绿苔,叫人虽然身在台北东区,却恍然以为是明代文人的隐世后院了。
一个小小空间,能经营得如此宜人又丰富,真的叫人心生欢喜。
室内的工作空间,与曲折的院子相比就特别显得落落干净,地上与大墙面用的是素净的石砖,一大张白大理石长桌,横横立在空间中与庭院对望,好像昆曲牡丹亭中的柳梦梅与杜丽娘,隔着一片望得见却穿不过的清玻璃互诉情衷似的遥望着,而夏日妖娆盛开满池红荷花与冬日茎叶都衰败凋零的景致,也都自在地显得宜时宜情。
人在这样的空间里,不会忘了宇宙存在的自大,也不会有立在名山胜水前的渺小不堪,人与自然似乎在这里找到了中国古文人所向往的和谐了。
登琨艳的作品中室内与室外一直有寻求互动相呼应的痕迹,常可见许多有天窗采光分不出室内还是室外的中庭空间,例如现在的上海工作室。
他的另一个特质,是空间的尺度与比例非常合人性,不管是很大的空间或是窄小的方寸之地,他都能处理得叫人有自在的感觉,就像他的小花园,人很容易在其中找到尺度上与情感上能认同的东西,譬如人般模样的芭蕉树、记忆般熟悉的绿青苔,或是易生情感的砖石,空间在他的手中,是叫人松心宽性的温馨乐音,而非炫目哗人的魔术技巧。
登琨艳作品中仿佛有着某种江南小城镇的韵致,很多的趣味都是来自生活必须的微小细节中,看似平凡的生活,经过他巧思的安排就焕然成另个面貌。
但是登琨艳本土的亚热带风情,似乎也自然的融入其中,而能展现出他特有的“新江南”风味来,像一只轻快的蝴蝶在戏遍自家花草后,就自在逍遥的翻飞入邻家院落去了。
阮庆岳,台湾小说家、建筑师。来源:《新人文建筑:13人书写台北空间新美学》。《头号地标》被授权在大陆新媒体渠道首发。
作者|阮庆岳 出品|头号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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