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极右与欧洲的极右,真的有差吗? 图/美联社

脱缰的「自由」:为何欧洲极右政党也谴责川普与新纳粹?

文/尹子轩(The Glocal副总编辑)

美国夏绿蒂镇(Charlottesville)新纳粹主义者与白人至上主义者(white supremacist)的游行,除了让川普治下的美国在欧洲又一次成为丑闻之外,极端份子无异于恐怖主义的行径,亦让一位反抗议者丧生在车轮下。

此事引起欧盟各国领导人的同声谴责,固然是意料之中,但是美国总统川普先是未有即时反应,然后又语焉不详地「谴责双方暴力行为」,他的处理方式与态度,在三K党全副武装的敬礼、口喊纳粹口号与挥舞邦联旗帜下,显得极为无力却也算不上意料之外。

真正让人意外的,反而是欧洲极右派的政治人物,如英国独立党(Ukip)前党魁法拉吉(Nigel Farage),以及法国民族阵线(FN)的副主席菲利波(Florian Philippot)等,纷纷跳出来,对川普暧昧的态度做出了批评,并对美国出现「纳粹」感到意外。

这些欧洲极右者,即便他们去年在川普当选的时候都一样弹冠相庆过,而且一样是以煽动排外和针对特定少数族群作为招牌,但任何与纳粹或者种族主义有关的官方联系,却又似乎都是他们极力想撇除的。

为何会有这样的「矛盾」?

英国独立党前党魁法拉吉(最右者)在川普竞选期间还远赴美国为他站台,如今却对川普曖昧的态度做出了批评。 图/路透社

在德国和奥地利等国,对纳粹的限制是有法源作为基础的,例如明文禁止展示纳粹的口号及徽章,德国法院亦曾经根据宪法解散过新纳粹政党。虽然德国对纳粹严格的限制仍属特例,像是法国就没有如此严格的规范,但整体而言,无论有法律限制与否,欧洲极右的政党都很清楚,要在真正被极端主义重创过、了解历史重量的欧洲土地上参与政治,唯有「重新包装」,针对新的「他者」——穆斯林移民——才能获得选民支持。

相反的,美国一些强调保障「发表仇恨言论的言论自由」的立场,则明显地反映了欧美之间,对于极端主义态度的分野——从川普竞选时一步步试探公众对排外到种族主义的底线,可见美国人选择回避自身种族问题历史的程度,为极右白人至上主义者以及新纳粹,创造了一个危险的灰色地带,而正是这个极端主义生存空间的膨胀,造就夏绿蒂镇的骚动与悲剧。

在大西洋的彼端,即便双重标准仍会出现,但在二战后的欧洲(德国尤其),因公众和法制双重监管,都不存在有任何极端政党可作为跳板操控政府的曖昧空间。

或许,美国人该开始思索如何面对过去、比照欧洲正视过自身种族歧视的丑陋历史,来检讨美国宪法第一条中所保障的「言论自由」——当最极端、会损害和威胁到少数族裔的言论出现时,宪法要包容到什麼程度?或者,比照德国宪法中以保护人的尊严(human dignity)为限,在保障所有政治观点都有表达机会的同时,以干预手段去保护一些社会不可或缺的基本价值。

美国人选择回避自身种族问题歷史的程度,为极右白人至上主义者以及新纳粹,创造了一个危险的灰色地带。 图/路透社

▌昨日的纳粹疮疤,今日欧洲的警惕

种族主义和新纳粹於二战后的欧洲被消灭,不过和美国不一样的是,即便同样受到这些边缘组织的影响,在近年右翼崛起的势头下,欧洲各国选举中均未见有任何政党愿意接受这些边缘分子。原因除了政治制度和法律规范,更是因为民众源于二战和纳粹的国民记忆,并不容许执政党对新纳粹有哪怕是含蓄的同情。

首先,战后欧洲国民身份架构的重建,大部分都是建立於反抗纳粹的记忆上。最明显的当然是英国,这个一直以战胜国姿态在欧洲同伴面前显得高傲的民族。当然,英国主流民族主义分子崇拜的是邱吉尔和大英帝国已逝的荣光,不是希特勒和他所谓的「千年帝国」。

英国唯二可以勉强和新纳粹扯上关系的,是极右组织「英国国家党」(British National Party)和「英格兰捍卫者联盟」(English Defense League)。但这两个组织所举办的游行,下场多是是被反对的居民追着打。

其他国家如法国、比利时跟荷兰,对于近代国民身份的认同,亦是建立在反抗纳粹的论述上。尤其在战后,作为被侵略回忆的补偿,法国、荷兰和比利时都在国民之间,都以「纳粹反抗者」作为国民身份认同的一个元素。尤其是荷兰,在政府中央支持下,每一个镇均有自己的战争纪念碑;而于战后1945年成立的国家战争文献研究所(State Institute for War Documentation in Amsterdam),则为荷兰塑造了一个统一、反纳粹的身份建构。

法国、比利时跟荷兰,对於近代国民身份的认同,亦是建立在反抗纳粹的论述上。图为比利时前总理迪吕波(Elio Di Rupo)参访奥斯威辛集中营的纳粹歷史展览。 图/路透社

荷兰在中央政府支持下,每一个镇均有自己的战争纪念碑。 图/法新社

此外,展示纳粹标记、在公众场合行纳粹敬礼,或甚至是质疑反人类罪行(不仅限于纳粹大屠杀)等行为,在法国可依「盖索法」(Gayssot Act)被判处巨额罚款(老勒庞就被罚过),在德国或奥地利更可被判监禁。像美国夏绿蒂镇那种公开展示纳粹标记和敬礼的极端闹剧,根本很难于欧洲土地上重演。

当然,这并非说欧洲大陆已不存在任何新纳粹分子;实际上,在美国夏绿蒂镇事件后不久的8月18日,德国柏林斯潘道(Spandau)也有新纳粹分子上街游行、纪念1987年在这里死去的希特勒副手鲁道夫赫斯(Rudolf Hess)。然而,他们的游行受到严格限制,游行不仅需要事先被审核与受批准,在政府的要求下,他们更不能够展示「卍」字徽,同时从口号到示威举牌上的文字,也都被受监管。

这种「控制」,是德国以至欧洲从纳粹疮疤中重生时,所获得的一个重要的经验:言论和集会的自由必须被保护,但前提是不能建立於践踏人类尊严上。

2016年逝世、为第一位领导德国联邦宪法法院的女性法官林芭鹤女士(Jutta Limbach),曾将这项原则定义为德国民主法制的基石之一,更认为这个原则是德国在历经纳粹经验后,淬炼而成对历史的回应,同时与「法治」、「维持公义政体」(social state)和「联邦制度」等德国宪法中不可质疑和被立法机关否决的原则,并驾齐驱。

并非说欧洲大陆已不存在任何新纳粹分子,但他们的游行受到严格监控。 图/路透社

言论和集会的自由必须被保护,但前提是不能建立於践踏人类尊严上,这是的德国宪法的基石之一。 图/美联社

▌保障之余,来自制度的限制

美国与欧洲的极右分子都试图重新包装自己,将原本极具针对性的反犹、反少数族裔的种族主义,扩大转移到和更主流的右翼保守主义价值,如反多元文化主义、反多元成家和反跨性别平权等;但是,欧洲的极右政党始终受到制度上的严格限制,而美国却非如此。

首先,除了英国,大部分的欧洲国家都使用「比例代表制」或「多轮投票制」。这种政治制度注重多党派的跨党合作,导致极端组织难以成为主流。

的确,英国独立党(Ukip)的冒起,将极端保守主义注入政府,并引领英国步向脱欧和固步自封,但是该党针对穆斯林的排外纲领,却始终未有被当前执政的保守党吸纳;保守党从Ukip那捡走的,只有疑欧立场,以及被稀释过、回归阶级立场针对「低技术移民」的经济排外主义而已。

而Ukip作为一个在脱欧中脱颖而出的边缘政党,之所以得以如此影响政局,其中很大原因在於英国政治版图局限于两个大党,倘若Ukip今天是在其他比例代表制的国家,虽然可被容忍,但是成为执政党的机会却依然微乎其微。就像荷兰自由党(PVV),尽管迫使主流政党稍往右倾,但在没有其他政党愿意和它组阁的情况下,PVV的极端思想只能影响政局一时。

此外从法国勒庞父女的例子亦可看出极端政党在选举政治上的侷限。即便勒庞努力摆脱其父否认纳粹大屠杀的阴影,但在多党派竞争之下,民族阵线终究只能从传统党派手中,取得少数极端票源;而与其他崛起的新党派相比——如梅郎雄的极左派和马克龙的「中间路线」——他们也缺乏优势。

在能容许广泛政治主张的欧洲大陆上,极右的极端政党仍必须绕过任何与纳粹野蛮的关联,才能有机会接近中间选民、靠近政权。

荷兰自由党(PVV)党魁威尔德斯(Geert Wilders)尽管迫使主流政党稍往右倾,没有其他政党愿意和他组阁。 图/路透社

在多党派竞争之下,民族阵线终究只能从传统党派手中,取得少数极端票源。 图/路透社

▌美国「自由」社会,脱缰的「自由」

与二战后的欧洲恰恰相反,美国自南北战争遗留的种族问题,及其后亲纳粹的历史,从未在与欧洲相同的政治「高度」上,在法治与公民社会前受到检视,因为美国总是将「自由之土」(Land of the Free)口头禅掛在嘴边,并摆在社会公义之前。

由于内战的历史,美国的种族问题源远流长之余,在言论自由的大旗下,极右分子长期在美国有其一席之地。虽然在六零年代民权运动之后种族冲突有缓解的迹象,但在南部根深蒂固的种族歧视,始终一直被回避著,再加上共和党在近年强烈右倾,种种因素都给了潜藏在美国社会的极右分子「重出江湖」的机会。

从川普的当选到夏绿蒂镇事件,正是共和党纵容极端主义依附的结果:今日共和党和川普以及他内阁的斗争,是共和党昨日种下的果。

夏绿地镇事件发生后,川普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谴责「来自多方面的暴力」,然后短暂的在媒体压力下谴责新纳粹分子之后,又再次回到坚持「双方都有错」这种和稀泥,甚至可说是刻意误导的言论中。

从川普的当选到夏绿蒂镇事件,正是共和党纵容极端主义依附的结果。图为夏绿蒂镇当天的生死一瞬间,一名美国白人青年驾车冲撞示威游行中,当场辗毙海尔(Heather Heyer)。 图/美联社

由此可看出,川普还是那个口不择言,只向他死忠支持者服务的川普。他「始终如一」地贯彻竞选以来一贯的作风,并再次以他拙劣、毫无技巧可言的的公关,在推特上火上加油、制造更多对立,并让将自己的内阁和共和党掉入更大的分裂与麻烦中。

在他的言论出来后,共和党大老们如泰德·克鲁兹(Ted Cruz), 保罗莱恩(Paul Ryan)以及米奇·麦康诺(Mitch McConnell)等,随即发言谴责3K党、白人至上主义、种族主义者,以及他们作为暴力的始作俑者。

但大家可别忘记,克鲁兹和保罗莱恩去年在争取参选总统时,所使用的反移民、反平权论调,和川普本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克鲁兹曾称黑人平权运动的「#BlackLivesMatter」不过是「在歌颂杀警」,并在布鲁塞尔恐攻之后,呼吁美国要加强对穆斯林社区的监控;至於保罗莱恩,曾攻击具移民二代背景的法官库里尔(Gonzalo Curiel),说他的「墨西哥血统让他判案有潜在利益冲突」。而在争取参选失利后不久,保罗莱恩就向川普「投诚」了。

川普本人,对於少数族裔而言,「墨西哥边境筑墻」 、「穆斯林禁令」等言论固然刺耳,但是要以此作为川普支持白人至上主义,论据稍显薄弱。他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机会主义者,只不过是很成功地利用了,隐藏在美国社会深处的种族主义倾向而已。

今日为夏绿蒂镇事件谴责种族主义者的共和党眾议院议员保罗莱恩,自已在过去亦曾发表过种族歧视言论。 图/路透社

▌美国的「另类右派」

夏绿蒂镇事件后,本已残缺不全的川普政府又更是迎来一波的「离职潮」。或许是因为与内阁内的将军及川普女婿内斗失败而离去,也或许是因为夏绿蒂镇事件而被党内同志逼宫而走,这次离开的「国师」班农(Stephen Bannon)和总统顾问顾问高卡(Sebastian Gorka),他们离职的原因或已不重要,重要的是:

这些人当初凭什么进入白宫?

班农、高卡以及更早离去的前国家安全顾问弗林(Michael Flynn),都有一个共通点——他们除了都是强烈的阴谋论者和民族主义者之外,他们也都是所谓的「另类右派」,以反穆斯林、反移民、反平权为主轴,并介乎共和党内的极右翼,及新纳粹/白人至上主义者之间,。

班农跟高卡最为人知的就是「布莱特巴特新闻网」(Breitbart News)。这个恶名昭彰、作为美国「另类右派」的大本营的媒体,自是在班农与高卡离开白宫后,欢迎他们回锅继续担任创办人和资深编辑的角色。这群极端份子当初能进入白宫,本身就是一件极为荒谬的事情。

共和党对于川普等人的纵容,让该党自己的反平权和排外主义言论,不意外地被「另类右派」视为扩展政治影响力的平台,更自我感觉良好的以为这是社会对他们的广泛支持。

今日极端分子横行,共和党无论如何难辞其咎。

「另类右派」的班农,除了是阴谋论者和民族主义者之外,也经营恶名昭彰的Breitbart News! 图/路透社

我们的世界或许永远不可能彻底消灭新纳粹和种族主义者建立于天生皮肤颜色所产生的廉价优越感,不需要太多的论述成本就可以成公的被利用。 图/路透社

美国去年的总统大选中,川普获胜的州份在传统上与种族主义渊源深厚,他的支持者中,亦不乏道道地地的种族主义者,例如曾在路易斯安那州参选参议员失利的大卫杜克(David Duke),除了本身就是3K党的前「帝国巫师」 (无比中二的名字,代表领袖),更曾在大选中表示,川普选情越高涨,同时「越代表我正在赢」。

他甚至曾在访谈中表示,认为共和党候选人的排外言论是「由衷的」,而他的立场和川普不过是「暗示和明示」 (“He's talking about it in a visceral way...... Donald Trump is talking implicitly. I'm talking explicitly.”, LA Times,29.Sept)的差别而已。而川普在夏绿蒂镇事件后的发言,更是令这位前3k党欣喜若狂,在推特感谢川普:

为夏绿蒂镇事件道出事实,并且谴责左派恐怖分子。

种族主义本身,在保守郊区居多的共和党南部州份票仓,比如阿拉巴马,本来就极为根深蒂固,3K党直至80年代在美国这一部分,依然有针对黑人的私刑发生。

白人至上主义、美国内战历史、以及后来和纳粹亲近所糅合而成的极右主义,在这些州份一直沉淤。这些乡镇居多的州份静谧的反面,意味着进步思想在这里的传播远慢于城市,一些在纽约/洛杉矶/芝加哥「见怪不怪」的观点,比如接纳移民、种族平等以及多元成家等,在这里并不通行。

大卫杜克是3K党的前「帝国巫师」 (无比中二的名字,代表领袖)。 图/路透社

我们若细看美国两党在2012年总统竞选的版图,便可以看出,蓝色的民主党主要集中在东西岸的加州、麻省、纽约州及伊利诺州等人口稠密的大城市,而共和党则是中部以及南部的一大片血红。所以,与其说川普是要领衔打造一个白人至上主义的美国,倒不如说川普继承了共和党饱含种族主义情绪和日渐右倾的平台,依靠打「经济牌」和利用「另类右派」领衔的媒体制造对立,以推进自己的选情。

川普的支持者当然不都只是种族主义者,但是美国未曾正视与解决的种族问题,在他当选后,成功地让一群不置可否,甚至不介意和3K党和新纳粹为伍的政客和选民,被顺理成章地带进主流的环境。

我们的世界或许永远不可能彻底消灭新纳粹和种族主义者,毕竟,建立于天生皮肤颜色所产生的廉价优越感,不需要太多的论述成本就可以成功的被利用,并成为团结群众的工具;而人们对于强权的崇拜,也是源自于人民自古以来对于无法控制自己命运的无力感。

如何从历史中吸取教训,避免重蹈悲剧,减低极端主义对选举政治的毒害,是美国和欧洲在这个骚乱的年代里,各自需要面对的课题。过去大半个世纪裡,大西洋两岸在处理极端思想方面的分歧,造就了今日双方对于民主制度不同的诠释,在这层面上,欧洲或许对于美国在宪制原则上,有许多值得借鉴的地方。

川普的支持者当然不都只是种族主义者,但是美国未曾正视与解决的种族冲突,在他当选后被顺理成章地带进主流的环境。 图/路透社

本文转载自:转角国际

编辑:NickyL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