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与摩西，谁更道德？| 杨鹏|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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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知信仰的力量

手持法版的摩西

孔子与摩西，谁更道德？

文 / 杨鹏

子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孔子告诫季康子，身为卿大夫，要当道德楷模，以身作则，引领小人万民。以后两千多年，类似的话语，充斥在众朝臣的奏折和朝廷文件之中。

从这句话中，我们可以分析出两层内容：一是道德的行为人有两类，君子和小人。二是君子是道德的主动方、发出方、领导方，小人是道德的被动方、接受方、追随方。君子是道德的主体，小人不是道德的主体。王公贵族是道德的主体，平民百姓不是道德的主体。当权者是道德的主体，人民大众不是道德的主体。

这个道德两分法影响深远，以至于到今天，官员仍习惯很自信地满嘴道德话语，很自信地要求民众要流道德的血。而小人民众就算遵纪守法、辛苦工作供养官员，却仍然缺少道德话语的自信，很少有道德勇气去纠正朝廷官吏的横暴贪腐。

朱棣谥号：启天弘道高明肇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

精神上，民众不是道德主体；行动上，民众缺少道德主动。“你不仁，我不义”的说法，说明我的道德取舍，由你的道德取舍所决定。你取向仁，我就取向义，你取向不仁，我就取向不义——你是道德的主动者，我是道德的被动者，我变好（坏）都是你的功劳（责任）。

由于缺少道德义务，民众缺了德犯了法，就容易心安理得，他们自有坦然的道理：政府脏了，江湖就脏。道德的责任在上面，不在下面。君王官吏占有道德的权力，就占有了是否道德的主动选择权，民众也就失去了道德的责任，成了道德的被动反应者。“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

世界上最有名的道德诫律，莫过于摩西十诫。摩西是以色列律法的建立者。对比《圣经》中摩西关于道德的来源和对象的看法，我们会发现摩西与孔子深刻的差别。

摩西所持的十诫源自上帝，没有人能成为道德的来源。摩西自己，也不过是先知，只传达上帝的道德诫命。

刻有十诫的石版

《圣经·申命记》记载，摩西将以色列众人召了来，对他们说：“以色列人哪，我今日晓谕你们的律例、典章，你们要听、要学、谨守遵行。上帝我们的神在何烈山与我们立约。这约不是与我们列祖立的，乃是与我们今日在这里存活之人立的。上帝在山上，从火中，面对面与你们说话。”摩西不敢把自己当道德的源头，不敢讲自己以身作则，讲的是上帝是道德的源头，上帝要求每个人遵守诫命。

摩西没有在以色列人中分出道德的代表君子和君子的追随者小人。摩西十诫道德的对象，是全体以色列人，是每个以色列人，人人都直接面对上帝的律法。

摩西对以色列人说：“你们对我说的话，上帝都听见了。上帝对我说：这百姓的话我听见了。他们所说的都对。惟愿他们存这样的心，敬畏我，常遵守我的一切诫命，使他们和他们的子孙，永远得福。”

在《圣经》这里，道德的源头是上帝，道德的承接者是每个人。在上帝与每个人之间，不再有任何人具有道德的特权（包括摩西也没有）。信仰上帝者，都必须承担起道德的责任。上帝之下，每个人都是道德的主体，人人享有平等的道德权利、负有共同的道德义务。

1945年美军解放布痕瓦尔德集中营，缴获以犹太人肢体制作的“纳粹艺术品”——“因你不仁，我必须制止你。”

在这样的上帝与人、人与人的关系下，人们的道德反应不会是“你不仁，我不义”，而是“因你不仁，我必须制止你”。

反省起来，我们仍走在孔子道德两分法的阴影之中。别人缺少道德主体意识，缺少道德主动性，我有吗？在这个意义上，我也缺德了半辈子。刚开始学习做一个道德人。

忽然明白，君主专横统治的前提，是人民缺德。民众愈缺德，愈能忍受君王官吏的奴役。使人民缺德，正是集权统治的奥秘所在。一切专权者最害怕的，就是民众真把道德当回事，就是民众主动承担道德义务，就是民众真正成为的道德的行动者。当人人都成为道德的主体，官吏就无法横暴百姓了。

从孔子走向摩西，是道德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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