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这句话是罗丹在一百多年前说的，对于现在来说，这句话可能要变成“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时间”。忙碌的工作、拥挤的地铁、来去匆匆的人群、繁杂的家务，或许就是大多数人一天的生活。而剩余的时间，除了疲倦和无聊的网络和电视之外，就盼望着那温暖的被窝了。由此，你或许会更悲观地质疑，你甚至缺少的不只是发现美的时间，而是根本就缺少像样的生活！
好不容易盼到周末，带小女儿到楼下的花园“找猫猫”，或许是一件乐事，但还是觉得无聊，还不如睡觉，或者玩玩电脑游戏。在这种心态下，你或许又错过了一个发现美的机会了。总之，这就是现代人的生活。
雷诺阿《提着水罐的小女孩》
兴许你还有一些爱好，比如音乐、绘画。当你看到法国印象派画家雷诺阿的名作《提着水罐的小女孩》时，你会不会突然想起，自己女儿在楼下的花园玩耍也是一副美丽的画？但你为什么没有发现这幅美丽的现实的画作呢？
对于笔者这样的爱乐者来说，还是音乐让笔者回想起生活中的美。那是西班牙加泰罗尼亚作曲家费德里克·蒙波乌（Frederic Mompou，1893 –1987）的一首钢琴小品——《花园里的女孩（Chicas enel jardin）》（选自《儿童场景（Scenes d'enfants）》）。在乖巧的和音与恬静的旋律中，透出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美的意境。清新的花园小径与顽皮机灵的小女孩互为映衬，而且也不乏女孩子的那种娴静温柔的气质。这使笔者不禁怀疑，是否自己缺乏发现美的素质？是否这样的素质还是要身为艺术家的他们才能具备？而这种素质是否也是一种专业，而我们也只能依靠这些专业人士的作品，才能帮助自己找回生活中的美？抑或自己根本就缺乏一种良好的追求美的心态和素养?
费德里克·蒙波乌
或许以上的问题的答案，都不完全是悲观否定的，但我们还是不得不佩服艺术家们的贡献。对于大多数音乐爱好者来说，蒙波乌这个名字应该是比较陌生的。笔者首次接触到他的作品也是通过一次类似擦边球的机会，才能有幸感受到他的魅力的。那是EMI的Composers In Person（作曲家自己演奏或指挥自己作品）系列的其中一张，主打的曲目是法雅（Falla）自己演奏自己的作品。但让笔者意外并更为感动的则是那张唱片选录的6首蒙波乌自己演奏的钢琴小品，其中包括《花园里的女孩》、《街道，吉他手和老马（El carrer, el guitarrista i el vell caball）》、《喷泉和钟（La fuente y la campana）》以及选自《歌与舞（Cancons idanses）》中的第5、第6和第8首。
改编为双吉他的Cancons idanses No.6
使笔者意外的是，这位貌似现代派的作曲家（笔者原本是根据其生卒年份和作品的创作时间来判断），并没有让人畏惧的无调性的旋律、不和谐的和声、混乱的节奏以及高深莫测的思想主题。反而是平易近人的篇幅、优美动人的旋律、恰到好处的和声运用以及那些耐人寻味的作品标题。蒙波乌给笔者的印象是回到了福莱（Gabriel Faure，1845—1924）的年代，而其音乐则更让笔者为之感动，那种冬日雨后花园小径的感觉，始终充满谈淡的清冷味道。与其他西班牙作曲家不同，蒙波乌的那种西班牙风味却是淡淡的，有别于通常我们所熟悉的浓烈的摩尔风情。他让人联想到巴塞罗纳的马赛克，然而这种色彩却又似乎是淡淡地幻化成一个模糊的印象，有一丝清凉，有一丝安逸和寂静，或许这就是作曲家的出生地——巴塞罗纳，所在的加泰罗尼亚与其它西班牙南部地区的区别吧。
这位作曲家本来是个钢琴神童，在15岁就开始举办了自己的音乐会。但其生性腼腆和沉默寡言的个性使得蒙波乌不能成为一名卓越的舞台演奏家。在欣赏了福莱的弦乐四重奏后，他决心成为一名伟大的作曲家。此后，蒙波乌往来于巴塞罗纳和巴黎之间，其风格深受福莱、德彪西、萨蒂和拉威尔等人的影响。更重要的是他的个性，他是一个羞涩、说话细声细气和内省的人，这些特点也反映在他创作的作品中。他从不写作歌剧、协奏曲或交响曲这些大型作品，就连他少数的合唱作品也尽可能的精干短小。他的作品以艺术歌曲、钢琴小品及吉他小品为主。蒙波乌的音乐充满了他所钟爱的加泰罗尼亚色彩和印象，风格以精简和优雅为主。另外，他也非常推崇萨蒂的“简约风格”，在乐谱中省略了调号及小节线。然而，与他同时代的同行有异，蒙波乌不去追求那些新颖的技术和前卫的尝试，在他最为著名的作品——十五首《歌与舞》更是大部分引用了当时加泰罗尼亚流行的民歌（从某种意义上应该是当时的流行曲），因此，他给人的感觉非常平易近人。然而，在这平易近人的表象之中，蒙波乌却似乎让人感觉到隐藏着无限深邃的东西，那是淡淡的忧郁与悲伤，并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游子乡愁。而且他非常喜欢使用固定音型，这是刻意模仿钟声的印象，因为他母亲的家族就是经营钟铸造的。除此之外，巴塞罗纳的海港、海鸥的叫声、小孩的玩耍声以及加泰罗尼亚的各种地方文化也是他作品的主要灵感来源。
《蒙波乌钢琴音乐集（第一集）》
至于唱片推荐方面，刚才提到的那张作曲家本人弹的唱片固然珍贵，但糟糕的是那唱片作为单张已经绝版，只能购买整套的Composers In Person“环保大包”。除了特别喜爱现代派音乐和历史录音的乐迷之外，这个大包恐怕是非常难以“啃下去”。而现在市面上，蒙波乌作品的唱片却是屈指可数的。蒙波乌自己在Ensayo录了一套唱片，而大钢琴家录制整张蒙波乌作品的唱片也不多。值得推介是拿索斯出品的《蒙波乌钢琴音乐集》（目前出版了6集）。拿索斯从1997年就开始有计划地录制蒙波乌的作品，当年由马索（Jordi Maso）演奏的《蒙波乌钢琴音乐集（第一集）》获得了企鹅三星和BBC五星推介，可以说是一张非常成功的唱片。这张唱片的曲目包括了蒙波乌最著名的十五首《歌与舞》中的十三首（除了第13首和第15首分别为吉他和管风琴的作品之外）、组曲《魅力（Charmes）》以及组曲《儿童场景》（包括了笔者最喜爱的《花园里的女孩》）。动听的作品，加上出生于巴塞罗纳的钢琴家马索的地道的演释，以及优秀的钢琴录音。其实这些元素都足以堪称为一张发烧唱片了。而此后，拿索斯也不断地录制蒙波乌的其它作品。尤其是在2007年，蒙波乌的遗孀去世后，蒙波乌超过80首未出版或根本未被外人知晓的作品，在其遗孀的家中和加泰罗尼亚国立图书馆的故纸堆中被挖掘出来。这些作品，被送往马索处整理研究，其后进行了一部分作品的首演，并录制在拿索斯最近出版的《蒙波乌钢琴音乐集（第六集）》中。
《蒙波乌钢琴音乐集（第六集）》
在此，笔者不禁佩服拿索斯了，这家唱片公司本来的初衷是，以廉价唱片来获取亚洲市场，而现在却越做越火红，一些偏门冷门但不乏珍贵价值的音乐被拿索斯挽救起来，而这些却是现在欧美日唱片专业市场上最炙手可热的需求。而支撑这种成功运作的背后力量，则应该还是对美的不懈追求吧。还是回到文章开头的那句话，罗丹说得没错，“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原文首发于《高保真音响》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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