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烧汤的海鲜很多,但是要烧到像沙蒜汤那般的鲜香绵稠,并不多。如果要以鲜稠一论高下,大概只有河豚汤可以跟它相提并论——河豚汤的绵稠与鲜味跟沙蒜汤相似,不过不及沙蒜汤的浓香。玉环的鱼圆汤倒是极鲜美,但它的鲜是清鲜,绵稠不够。总之,沙蒜烧成的汤,是浓度很高的那种鲜,配得上用“其鲜无比”四字。
沙蒜是种腔肠动物,学名海葵。海葵是大家族,品种多,有一千多种,台州人常吃的这种沙蒜叫星虫状海葵,长得一点不起眼,青黄色,一副土头土脑的蒜头样,像个土包子。它没有同族的其他海葵那般妖艳美丽——沙蒜的同胞大多长得五颜六色,有黄有蓝,有斑点状和条纹状,飘浮在水中,缓慢地滑行或翻转,像摇曳的菊花瓣,充满风情。
常吃的沙蒜有两种,球形沙蒜和鸡肚肠蒜。球形沙蒜藏得比较浅,徒手便可捉到。夏秋季节,正是采收沙蒜的好时节。退潮后,可见三五成群的人们,在海涂上,挖捡泥涂下的沙蒜。另外一种叫鸡肚肠蒜的,顾名思义,长得像长长的鸡肠,它城府比较深,藏身在泥涂下一米多深处,徒手很难挖到。两种沙蒜都很鲜美,一定要比高下的话,我觉得鸡肚肠蒜更胜一筹。
鲜脆沙蒜汤看上去有点浑浊,似不清爽,实际上味极美,鲜味跑到汤里勾舌夺心的鲜,缠绕在唇齿之间,把味蕾的快感勾了个痛快淋漓。对于第一次吃这种汤的人来说,绝对就是一种震撼,因为这汤实在太鲜太有味道了!沙蒜的口感也特别,咬一口,嘎吱嘎吱的,是韧中带着脆的那种,有点像鸡鸭肫,又有点像鲍鱼。沙蒜实在是鲜啊,鲜得人不知他味了,有时来不及多咀嚼几下就滑到肚胃里去了,等回过味时,只余满口的鲜香。
台州人都道沙蒜大补,说有滋阴壮阳的功效,故称之以海中冬虫夏草,玉环人叫得粗俗,管沙蒜叫“海卵”——说是大海的阳物,粗俗是粗俗,不过可见它补肾壮阳的功效不同一般。台州人形容一个人好吹牛,就说他是“海卵喷天”——台州人把沙蒜称为海卵,沙蒜喜欢喷水,但喷得不远,“喷天”是它的一厢情愿。外地客人来台州,若是贵客,一桌海鲜里少不得上一道鲜脆沙蒜汤。好学不倦的外地客人常刨根问底,问这是什么,若有女客在,席间的台州人常互相对视,不肯多说,只道是沙蒜,当然也有借机引出黄段子的。这样一来,沙蒜倒成了所有海鲜里最暧昧的一种。
沙蒜可以炒绿豆面,台州人所谓的绿豆面并不是绿豆做成的面,而是番薯淀粉磨成的。不过,台州人都认为,黄酒炖沙蒜最正宗,“力道”也最好。“力道”是台州人常说的一个词,这“力道”的意思除了力气外,还有别的含义在,但我很难用准确的语言表述。有一次在温岭,当地领导请客,这位领导十分风趣,沙蒜汤上来时,便煞有介事地说:沙蒜这玩意儿,吃一个有利于身体健康,吃两个有利于夫妻和睦,吃三个不利于家庭稳定。他替我从另一个层面把“力道”二字解释清楚了。
几十年前,沙蒜不是稀罕物,它是渔民餐桌上的家常便菜,一斤沙蒜不过一二角钱,那时的黄鱼也很便宜,不像现在,它们都成“大牌”, 一斤要几十上百元了。沙蒜越来越贵,身价越来越高,请人吃饭,为表客气,要上鲜脆沙蒜汤,但是点准了客人的人头,上的沙蒜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人一只的份量,刚够得上“有利健康”的标准,想多吃几只沙蒜,做点“不利于家庭稳定”的事,还没这个机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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