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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颀

全面女性化的人类社会最终选择程心成为第二任持剑人,三体文明等待和筹谋依旧的机会来了。然而,持剑人的红色开关仅仅交换15分钟,三体入侵的警报毫无预兆地响起。毕竟程心连20%都不到的威慑度与罗辑的90%和维德那几乎“爆表”的威慑度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不相信三体入侵可能的程心扔出了手中的控制按钮,选择放弃用威慑毁灭两个世界。其实,三体人的入侵计划一直没有停止,只是三体人也学会了隐藏和谋略。与人类文明互相交流后,三体文明开始自己的“文艺复兴”和“思想启蒙”,他们的思维渐渐地有了人类的影子,对于计谋的应用日渐成熟。

因此,他们持续与人类交流科学技术,想人类传播以友爱和平为主体的文化产品,麻痹人类的思想,助推人类对于和平和仁爱的诉求。于是,程心成为执剑人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即便程心不出现,也会有下一个程心继任,因为末人时代注定会选举一个能够代表末人们的价值和道德倾向的人选。从这点来看,威慑的瓦解,是末人的选择,而程心,不过是做了遵从她内心的道德准则的事情罢了。

智子向全世界公布三体对人类的处置计划:全体人类移民一年内澳大利亚,并自生自灭。与聚集在澳洲自相残杀的大多数新时代末人相比,公元人领导的罗辑为精神领袖的少数人类(150-200万,其时地球总人口接近42亿)组成了地球抵抗运动,为人类最后的尊严而战斗。在澳洲,程心遭到了末人们的唾弃,被认为是人类的罪人。然而,当万里之遥的“万有引力”号触发引力波广播后,程心又成为了英雄,因为她没有毁灭世界。

“万有引力”和“蓝色空间”号成为向宇宙深入进发的第二个人类文明。引力波广播公布了三体世界的宇宙坐标,也间接暴露了太阳系的坐标。仅仅六年后,三体星系被未知文明彻底摧毁的图像就传回了太阳系。四光年之外三体世界其实四年前就毁灭了,仅存在少数在宇宙中远航的舰队。黑暗森林法则生效了,星系毁灭的可怕场面让末人们遭遇了比三体入侵更为可怕的精神崩溃。在与智子的最后对话中,罗辑提问让人类了解到,存在一种向宇宙表明一个文明对其他文明不会构成任何威胁的安全声明。然而末人们对安全声明的内容百思不得其解,末人们也不理解,为什么安全声明既然是普遍有效的,三体文明为什么不愿告诉地球文明。

在三体文明即将撤离太阳系的时刻,智子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云天明想见程心。谁也无法想象几百年来云天明在三体世界遭遇。程心遇见的云天明,已经从那个绝望孤僻的地球宅男,变成一个成熟睿智的男人。正是这个可能遭遇过任何人类都无法想象的苦难并且被所有人类遗忘的男人用三个童话的形式,向地球文明传达拯救人类的信息。通过二维隐喻的解码,地球文明了解到“黑域”和“曲率驱动的光速飞船”的两个拯救计划。

获得云天明赠送星星的巨额财富,程心授权维德制造光速飞船然而要求他保证自己的最终裁量权。当维德领导光速飞船的事业遭遇联邦政府和民众的反对并主张武装自卫时,程心第二次做出了抉择:停止光速飞船研究。程心自以为选择了人性,制止了兽性。正如所有读者都了解的,程心犯了第二次错误。“她两次处于仅次于上帝的位置上,却两次以爱的名义把世界推向深渊,而这一次已没人能为她挽回。”[10]这是程心在时间之外的回忆,也是刘慈欣为她写的判词。

其实,程心第二次犯错是第一次的翻版。在她明知道自己智商和意志都不如维德的时候,还强要最终抉择权,就已经注定了被授权者的悲剧下场。于是她又一次站在“保护人类”的立场上,亲手宣判维德的死刑,扼杀发展光速飞船的唯一机会。不幸的是,程心的抉择,让地球文明遭遇歌者文明的“二向箔”把三维太阳系永久降为二维的“降维”进攻时,失去了唯一可能的拯救希望。于是她在第一次自己弃权害死人类之后,第二次要求为人类生存战斗的维德弃权,让已经在人性层面终结的末人社会遭遇物理层面的历史终结。

当然,程心的错误并非她的个人错误。自始至终,她依赖和反映的是整个末人社会的支持。末人们中止光速飞船的理由很多,而且貌似非常充分。比如,自信掩体计划足以守护人类文明,害怕光速飞船轨迹加速未知文明的打击,害怕研究飞船过程制造黑洞造成人员伤亡,少数人逃亡违反人类平等自由的道德理念等等。在个意义上,程心虽然也是“公元人”,但她与威慑纪元之后的末人们共享同一个精神世界——他们都是末人。末人们傲慢地自以为“我们已发现幸福”,殊不知维持他们的普世道德感和爱心的是彻头彻尾的自私,以及对人类生存的真正责任的逃避。[11]末人的精神世界一如刘慈欣对程心的诊断:

“她会认为自己很崇高,认为自己不自私,认为自己的价值观和道德准则是普世的、正确的。至于遵循它会带来什么后果,她只考虑能不能让自己的良心得到平安。这种人有牺牲精神,能够为自己的价值观和道德准则牺牲生命,但这也不能改变他们自私的本质。在小说里,真正做到‘大爱无仁’不自私的人,会从人类的整体去考虑,因为牺牲良心是最难的事情,比牺牲生命要难得多。”[12]

在成为乘坐光速飞船逃离太阳系之后,程心在漫长的宇宙时空中获得云天明留给她的小宇宙。在大宇宙掀起质量回归运动,试图恢复和创造新的宇宙之际,基于全书的末人叙事基调,程心毫不意外地犯了第三次错误:为自己的小宇宙保留5公斤物质。尽管这个生存着小鱼和水草的生态系统看起来很美,然而对于新宇宙的而言,缺乏这5公斤物质的回归可能导致宇宙重生的失败和毁灭的致命后果。这是《三体》全书的结尾:死神永生(dead end)。

2011年《死神永生》的完成札记中,刘慈欣表达他对科幻与现实关系的“盛世危言”,同时对“急功近利”完结《三体》系列做了一个委婉的自我辩护:

“说科幻是一种闲情逸致的文学,他们都不以为然,但这是事实。只有在安定的生活中,我们才可能对世界和宇宙的灾难产生兴趣和震撼,如果我们本身就生活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科幻不会再引起我们的兴趣。事实上,中国科幻的前三次进程中的两次,都是被社会动荡中断的,社会动荡是科幻最大的杀手。现在,平静已经延续了二十多年,感觉到在社会基层,有什么东西正在绷紧,压跨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随时都可能出现。但愿这只是一个科幻迷的杞人忧天,但愿太平盛世能延续下去,那是科幻之大幸。”[13]

从这段自述可见,刘慈欣清醒地认识到科幻与社会现实之间的“辩证关系”:兴于安乐,衰于忧患。社会安定和发展是科幻繁荣的前提,因为安定的社会才会促使人们思考世界和宇宙的可能灾难,从而居安思危,进而改善现存社会。相反,如果社会本身动荡不安、危机四伏,那么忧患之中的人们不会对预言和描述世界和宇宙灾难的科幻文学感兴趣,因为人们本身就生活在更真实因而必然更有感染力的动荡现实之中。

而且,为了防止人心不稳或过于悲观,动荡社会一定会有意无意地限制科幻对未来社会的负面想象,甚至质疑或否认科幻文学的创作动机本身。刘慈欣表达了对“太平盛世”延续的期待,但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悲观主义。

一直强调科幻与现实的区隔,为什么刘慈欣在《死神永生》后记中开始“批判现实”?在我看来,答案在于《死神永生》的基本线索,文明终结的末人叙事。纵观《三体》三部曲,刘慈欣认为,在极端灾难来临之际,造成人类社会悲剧的是人类社会本身的道德体系。因此,《后记》里批判的“社会现实”,不是特定的政治制度也不是具体的某个统治者,而是人类自己。这是科幻作家刘慈欣的反思和介入现实的自觉意识,在我看来,可以用“文化自觉”加以总括。

结合《三体》三部曲以及刘慈欣的其他作品,本文尝试总结刘慈欣在科幻与现实之间的“文化自觉”。

第一,“硬科幻”是中国科幻作者介入现实的最佳方式。

刘慈欣曾说,科幻文学相对于主流文学的主要差异是主流文学描写上帝已经创造的世界,科幻文学则像上帝一样创造世界再描写它。[14]科幻是用文学塑造种族形象和世界形象的最佳方式。唯有“创造世界”的意义上,科幻文学才具有超越一般类型文学甚至主流文学的独特价值。反之,如果科幻文学丢掉科学设定和推理,这种文学不仅不可能因此融入主流文学,而且必然在成熟的主流文学面前瑕疵毕见、自曝其短。

从国家经济和社会发展背景出发,欧美科幻特别是硬科幻近三十年的衰落,与欧美国家去工业化的社会背景下不无相关。而近几年以刘慈欣为代表的中国科幻作家的崛起,与中国六十年来特别是近三十年来的全面工业化的大时代背景有关,也跟刘慈欣本人的理工科背景和所具备的真正人文精神有关。从中国已经成为世界第一制造业大国的工业背景而言,真正的问题不是中国科幻为什么涌出一个刘慈欣,而是为什么中国(科幻)文学暂时只出现了一个刘慈欣?[15]

二、如果未来(必然或很有可能)发生文明冲突和宇宙灾难,知识分子/精英需要反思和推进自己现有的道德、文明和历史观。

刘慈欣曾说:“在整个文明史中,道德和价值体系也是在不断变化的。现代价值观的核心——珍惜个体生命和自由意志,其实是很晚才出现的。”因此,人类不能傲慢地相信和坚持所谓的永恒人性或道德法则,应当从科学和理性思考当现有文明遭遇灾难之际的应对逻辑和可能结果,再从未来的多种可能性中反思当下人类文明。因此,“道德的尽头就是科幻的开始”。[16]

《三体》三部曲中有许多关于现代道德的反思叙事,的确涉及到当下中国社会的某些核心道德争议。刘慈欣最为熟悉和关切的是《三体I》中汪淼视角的知识分子叙事,他最崇敬和高扬的是《黑暗森林》中罗辑的英雄叙事,而他最思索和担忧的是《死神永生》中程心视角的末人叙事。这三种视角代表的人类群体构成了当代社会的整体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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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体》每一部的结尾中,主人公都获得某种“文化自觉”。汪淼觉悟到, 面对“落后文明”与“先进文明”的文明冲突,知识分子必须明白文明的科技水平与其道德水平并无必然联系。“落后文明”的真正问题不在于科学技术的差距,而在于对本文明的历史和传统有无信心,以及有无决心和能力反抗和追赶“先进文明”。罗辑觉悟到,社会精英无权用自己的道德标准去要求和支配全体人民的生死存亡,一个真正的人类英雄应当秉承“信念伦理”,因此,政治行动的后果和责任高于个人的道德信念。程心觉悟到,末人们自以为发现永恒人性和道德法则,然而结果却导致人类文明和历史的终结,因此,人类应当摆脱末人时代的诱惑和束缚,勇于继续创造历史。这不仅仅是因为人类社会还存在如此多的不完善之处,而且意味着人类的征途是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