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分钟读完白鹿原,是因为我把它拆成了一万多字的文章,这一万多字写得非常艰难,七八月份的时候,我接了《白鹿原》这个拆书任务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么艰难,厚得能做枕头的一部小说,要浓缩成为一万多字,还要表达自己的观点和解读。因为是发表在 和书的平台,所以可能只有一部分人看过,未免太可惜,现在我把它一次全部发出来,让大家能够一次看完这部巨著。
本文首发和书(heshu2017),转载授权请联系和书后台。
陈忠实的《白鹿原》这部长篇小说给我带来的震撼是前所未有的,它也成为了书桌案头的常客,相信它也能给你带来同样的冲击。
1
2016年4月29日上午7点40分左右,著名作家陈忠实因病在西安去世,享年73岁。
一部史诗《白鹿原》,是他作为作家的最高勋章,也是他生平所愿:“死后用来垫棺做枕的书”,它厚重而不失细腻,真实又震撼;而这段民族秘辛,因为通过文字集结成为一部巨著,一直被保留传承。
长安犹存白鹿原,世间再无陈忠实。
《白鹿原》以白嘉轩为叙事核心,白鹿两家矛盾纠葛组织情节,以反映白嘉轩所代表的宗法家族制度及儒家伦理道德,在时代变迁与政治运动中的坚守与颓败为叙事线索,讲述了白鹿原村里两大家族白家和鹿家之间的故事。
白家后代中规中矩,鹿家的后代灵活而不安分,从清末动乱到国共内战的几十年间,一个家庭两代子孙,为争夺白鹿原的统治代代争斗不已。
明线上,这是渭河平原上50的风霜变迁,外来侵略、国共矛盾、白鹿三代人的家族纠葛交织在一起。而且作者并没有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粉饰这些被黄土掩埋的文化,而是原汁原味呈现,并保持了历史的混沌性和丰富性。
历史是被时间风沙淹没的曾经,又是民族深埋在土里的根;而我们的根,有愚昧也有骄傲,有精髓更有糟粕,这种相生相克的曾经,寄托了民族文化价值取向的思考和探索。
而从暗线上,《白鹿原》又因为呈现了人性的多样性,让读者们照见了人作为一种社会性的动物,一生里所能够攀爬的意识形态层级。
2
在心理学动力论中,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结构理论,提出了人精神的“本我、自我、超我”的三大部分,来解释意识与潜意识之间的形成和相互关系。
简单来说,“本我”代表着一个人的动物性本能欲望,而“自我”是大部分有意识的自我控制,“超我”则是有意识的高度的升华。
人的本我与自我,是交互作用的,原始的欲望和自我控制常常天人交战,犹如小说中的白狼白鹿的化身,在每个人的身上因为比例不同呈现出不同的人格特征。
毫无疑问,“本我”是小说中原始的性欲,生存的本能,地盘的扩张,社会地位的争夺,都是每个人物们命运的原动力;而在这个意识流态上,白嘉轩作为族长,道德楷模的化身,代表了“自我”的成就;冷先生、朱先生属于“超我”的意识形态,是高于前面两者的精神形态化身,守护这片饱受动荡的土地。
而我们每个人的成长史,都是我们自己的白鹿原。
3
我们曾在本能的欲望中流失,我们也可以靠自我的意志力作出属于自己的成就,再去触摸超我,引领自己看清人生的迷茫与混沌。
爱因斯坦说过:“我们一来到世间,社会就会在我们面前树起了一个巨大的问号,你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我从来不把安逸和享乐看作是生活目的本身。”
无论如何,对得起自己,方能问心无愧。
这是陈忠实笔下为我们还原的白鹿原大地,强大原始的生命张力,历经磨难又生生不息的韧性,也是我们对人性善恶交织的见微知著。
好的作品必定雅俗共赏,大可鉴史,小可照己,愿你在阅读中,寻到属于自己的白鹿原。
现在,让我们正式铺开这幅渭河平原上,三代人爱恨交织、恩怨纷争的秘辛的历史长卷。
有人说,小说是时间的艺术。
这部厚重的《白鹿原》就用它浓缩演绎了一个民族独特的变迁过程。它的经典,在于它有着令人震撼的真实感。而细节的细腻之处,犹如特写镜头,跨度之大,又贯穿了几代人生前身后之事。
也正是因为写实,民间乡野里那些不曾被揭开的、甚至带着神秘色彩的秘辛,让人读来既惊心动魄,又欲罢不能。而这些,不过是历史大幕覆盖之下,古老大地上人们日常。
魔幻现实主义的写作手法,从开篇的第一句话就紧紧把读者的心抓住了。
白嘉轩引以为豪又奇异的婚姻记录里,前面的六房女人带给他的,可绝对不止是家产上的巨大损失,死亡的阴影、死神步步紧逼的狰狞更是让人害怕,甚至在第五门亲事的前夕,父亲白秉德老汉暴毙了。
接连二三的心灵摧残,很容易会让人在精神上脱力,有种命该如此的感觉。这种遭遇让白嘉轩对于自己族长的身份非常没有底气,毕竟作为族长的标配起码是后继有人,财产都是次要的。更何况每次娶媳妇,都是对家产的巨大损耗。
白嘉轩在办完丧事后就娶了第五房媳妇,但乡野流言带给新媳妇的巨大精神压力,让她畏惧房事,精神恍惚,最后半疯半癫,半年不到,就在洗衣服的时候溺死了。
第六房媳妇胡氏,在诡异的亡魂事件后也撒手归西了,绝望之下,白嘉轩听从了冷先生指点:找阴阳先生看看宅基和祖坟风水。
在传统文化里,风水、命运、占卜、鬼神、巫祝、都是隐秘而不可言说的信仰,特别无法解释缘由的时候,它们就会登场,给我们一个玄妙的果。
“这样下去,一辈子啥事也不成,只忙着娶妻和埋人两件红白喜事了。”
生活的黑色幽默让人心底发苦,也能锻造人的心性,白嘉轩做事风格逐步沉稳坚韧,他的韧性和智慧开始闪耀着光芒。
雪天出门寻阴阳先生的途中,他在一块雪地里刨出了不知名的植株,得到自己姐夫——关中大儒朱先生的点拨,让他猛然想起了白鹿原上的古老传说,那只象征着吉祥和丰饶的白鹿,他相信这是上天赐予他的极妙安排。
怎样才能把这块风水宝地从白鹿村的另一个地主鹿子霖手上弄过来呢?
白嘉轩的计划可谓绝妙:佯装家财空亏,卖掉家里仅有的两亩天字号水田,有能力也不会放过买下这块地的机会的只有鹿子霖家。
白鹿两家地主的暗波流涌,在这里揭开了冰山微妙的一角。
看着白家颓败到需要卖水田的境地,鹿家父子俩暗自欢喜,根本不会想到这是白嘉轩的一场谋划。
白嘉轩顺利达到目的了,“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此项买卖土地当中的秘密。”
这件事就是白嘉轩与鹿子霖之间的斗争基石。生活中太多的事,很难说清楚谁先眼下得利,谁会在日后更胜一筹。许多人总是被眼前的一时得利障目,而失去了一些更为宝贵的东西。
买地、迁坟这桩步步精细算计的计划里,白嘉轩把每个人的人性、贪欲、舆论方向,鹿子霖父子心理活动等都把握得非常到位,他也用这个事件,向母亲白赵氏宣告了自己的独立。
或许真的是风水好了,诸事顺遂。从山里讨回来的第七房媳妇仙草很快有了身孕,白嘉轩又在白鹿原的土地上率先种下了岳父给他的罂粟种子。
这种在当时稀罕又贵重的作物,三年就给白家带来了巨大的收益。白嘉轩翻新自家房子,又加修了马号,家庭经济一举脱困,达到了秉德老汉在世时没有的高度。
从此白家彻底扫光了之前心头的阴影和晦气,财源人丁两兴旺,两个儿子的相继出生。白家的好日子来了。
白家的中兴让鹿家颇为不快,对之前的换地起了疑心。此时又发生了一件事,让鹿子霖和白嘉轩借机大打出手,最后上升为白鹿两姓的斗争。
起因是李寡妇卖地事件。她先把地卖给了鹿子霖,且收了押金,结果看到白嘉轩收购土地的价格更高,又把地卖给了白嘉轩。并用到手的钱还了鹿子霖的借贷。
两人长久以来一直暗中较劲,隐隐希望压过对方一头,李寡妇的浑水摸鱼彻底挑破了两人的暗斗,把争斗明面化。朱先生用一阙打油诗,巧妙化解了矛盾。
这场斗争,让白嘉轩意识到自己身为族长的威严不足,白鹿村里也缺乏一个权威的道德制裁机制。家底厚实、后继有人的他,决定主持重修祠堂、建立学堂来树立自己的威信。他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成长为合格的继承人,希望自己“名字将与祠堂和学堂一样不朽。”
前半生被私事耽误,后半生白嘉轩要为公代言。
从身份地位来说,白嘉轩已经高于鹿子霖。但借此机会,鹿泰恒不失时机地把儿子推出,让他与白嘉轩一起主持修葺祠堂的,为抬升鹿子霖的威望打下基础。
修桥造路、建祠立学从来都是积德的好事。果然,经过此事,鹿子霖就和白嘉轩有了隐隐比肩之势,成了白鹿村道德模范。
很多人会对老一代那种执拗的生育观无法不理解,实际上,繁衍能力从来都是一个民族的竞争力,只要有人在就有希望。医疗条件不发达的年代,人们就用频繁的生育,来对抗孩子夭折的风险。
中华民族许多有形的、无形的文化遗产,就通过“人”这个单位,如同平原上的麦种一样,一茬茬地传承了下来。
只要躲过夭折的厄运存活下来,“注定是阳世间的人”的孩子,就能够为家庭带来绵延未来、继承家风。每个家庭的教育也在每个孩子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白家家风严谨,行得端坐得正,孩子在入学前就被白嘉轩勒令不许吃零食,白孝文和白孝武特别像自己的父亲,父子三人就是“一副时刻接受别人叩拜的正经相。”
鹿家人比较随和接地气,长相漂亮,时下最好的冰糖点心都会让孩子吃上,甚至鹿兆鹏也可以慷慨分享给小伙伴黑娃,“鹿兆鹏鹿兆海兄弟使人感到亲切,甚至他们的父亲鹿子霖也使人感到亲切。”
不同的教育方式塑造出孩子们不同的性格,而孩子们的性格也将决定自己人生方向,这些将主宰着白鹿原未来风云变幻的下一代,从儿时就已经早早昭示着未来的模样。
继孝文孝武之后,仙草又为白家生下了许多孩子,但最后只存活了牛犊和白灵。
白灵是唯一的女儿,也是白家上下最为稀罕的心尖尖,她的出生为白嘉轩夫妇补上了最后的欠缺。百灵满月暨认鹿三为干大的仪式,是白家的兴旺发达巅峰标志。
和平安喜乐的日常形成反比的,是外面的世界正在经历着巨变,此时远离政治中心的乡村,对于改朝换代还没概念,但白狼事件搞得人心惶惶。
白鹿和白狼,是书中两个对立的意象,一个主吉,一个主凶。
朱先生早就看透了时局,他告诉白嘉轩:“唯有今后的日子怎样过才是最大最难的事。”并且拿出他早就拟好的乡约,希望白鹿原上的子民能用道德契约,实现偏安一隅的自治。
乡约通过庄稼汉们的日夜诵读,用一种社会承诺的心理形成了无形的影响力,也让白嘉轩族长的地位达到了空前的高度,他以一种超出常人的意志力与使命感,守住了白家的社会地位。
白嘉轩没有想到,鹿子霖居然能够进入革命政府的管辖系统,成为了白鹿镇保障所的乡约。成为乡约,就得铰去辫子,穿上制服,和原来长袍马褂的形象大相庭径。
“在白鹿村,他的财富可以累加,却与族长的位置无缘。”
鹿子霖从另一种形式上,成了管辖包括白鹿村在内的十个村的长官,他用乡约所成立仪式,宴请所有镇里有头脸的人物,来挑战了白嘉轩的权威地位。
县长实施第一次的缴纳印章税上,白嘉轩挑头起事,把农具交到城里的县府,闹了一场非暴力不合作的交农运动。
这是一场新权力系统和农人的交手,白嘉轩站在了捍卫庄稼人的一方,而鹿子霖站在了捍卫新政府的一面。两个人的冲突又一次摆到明面上。
交农事件终究大事化了小事化无,起事的目的也已然达成,白嘉轩的仁义威信提升到了一个空前的地位,白鹿原再次恢复到了素有的生活秩序上,但白鹿两家的明争暗斗,没有停歇过。
白嘉轩和鹿子霖,这一代人的两个人物代表,内心的种种心思算计,读来十分有意思。
“白嘉轩和鹿子霖之间的芥蒂,总是被他们自觉自愿地深深掩藏起来了,其实两个人都需要维持这种局面。”
掩卷回味,也许你会发现,各种斗争会让人心生疲惫,但这种明争暗斗相互制衡,却是推动了历史发展的重要原动力,没有斗争,就没有族群的进步。
培根说:“时间乃是最大的革新家”。
城头变换的大王旗,终究不过是一场三十年河东河西的流转。
人类的原始欲望,可以有多可怕?
欲望驱动着人去追求权力、金钱、幸福与爱情,这个过程中充满着愉悦与挫折,这种剧烈的落差,很容易让人突破道德的自我约束,沉迷甚至达到偏执的状态。
在这个章节中,性作为最原始的欲望最先被释放,而权力的争斗也给白鹿村带来了第一波有力的冲击。在追逐欲望中,人性里最为阴暗的一面总是被抖落。
黑娃作为小说的主角之一正式登台,他将成为这个混乱时代的弄潮儿。
黑娃的父亲鹿三是白鹿原上“最好的长工”,作为白家的长工,他职业操守高,手艺到位。但对孩子的教育是土路子,黑娃是被粗糙暴力养大的,天生就不服管教,不过父亲的性格中善良正直的一面也留存了在他的人格中,时时闪现。
认为自己不是块上学的料的时候,白嘉轩却包办了他的教育费用,父母日夜对白嘉轩的感念,对他来说却是个巨大的精神负担。面对教导自己的老师徐先生,他也敢在离开白鹿村私塾的时候发出挑衅;长大后,不走父亲为自己安排好的路线。
他性格中最深的一面,在鹿兆鹏送给他冰糖和水晶饼的事上体现得最为明显:冰糖的美好让他幸福得颤栗,但在没有持续获得这种幸福的能力的时候,他宁愿把比冰糖更好吃的水晶饼扔掉,很难想象这是个只有十来岁的孩子。
他承认自己的欲望,但他也自卑、倔强、记仇,同时他对本能的诱惑也能够抗拒割舍,要知道,性与食欲对于人来说,是最难戒除的原始欲望。
一人一条命,一个性格一个局。
穷苦人家十七岁的壮小伙子,单独出门熬活了。黑娃终于说服父母,踏进关中平原,到郭财东家当长工。
郭举人是个不错的老板,饭管饱活不催,而且还挺喜欢信任黑娃,让他和自己骑马,干亲信的活儿。如果一直保持这样的关系,黑娃很快就能够熬出头,攒够娶媳妇买地的钱,成为比父亲鹿三更加灵活出色的长工。
然而性的原始吸引力就像磁石的南北极相互吸引不可抗拒一样。从幻想到田小娥的主动,再到偷情,黑娃都被欲望主导操控,忘记了恪守自己的本分,愧疚感被常常被欲望冲刷得无法抬头,直到被郭举人抓了现行。
人的情绪总是复杂多变的,很多事情也不是能够黑白分明的。于公,郭举人对待黑娃非常不错,他不该和郭举人的女人私通;于私,他在知道自己喜欢的女人做了一个老头子的“泡枣”的容器后又忍不住心生怜惜,这种交织的内心冲突对年轻的黑娃来说是五味杂陈的。
田小娥确实是一个婚姻里的牺牲品,然而她又不甘于被摆布,她把枣扔进尿盆、主动示好黑娃,偷情欢好,甚至愿意和黑娃私奔。她默默用属于自己与世界抗争的方式,抵御着这种社会环境下的对女性的种种不公。
黑娃逃过了郭举人两个侄子的截杀,又跑到另一个村做长工。
一个月后,思念小娥的煎熬让他又回到原地,得知她被休回家,他终于名正言顺地从小娥的父母手里带走了她,回到白鹿原。
黑娃关于小娥的来路谎言很脆弱,一下就被戳穿了,他和小娥既不能得到长辈的承认祝福,也不能举行婚礼拜宗祠。但他拒绝了白嘉轩离弃小娥的提议,自己在村外的破窑洞里安下了家,用自己倔强的姿态过日子。
尽管被世俗冷嘲诟病,手头拮据,但黑娃和小娥在破窑洞的时光,是两个人一生中最自由最美好的时光,这种惊世骇俗的“自由恋爱”,甚至让当上了白鹿村学校校长的鹿兆鹏都心生羡慕。
和白孝文婚后沉溺于性爱几乎无法自拔不同,鹿兆鹏已经入党,满脑子都是新世界新认知,对于家里包办他和冷先生的大女儿的婚姻不屑一顾,他要干的是颠覆军阀、在原上点燃新世界的星星之火这种大事,他选中了自己的发小,具有反叛精神的黑娃。
鹿兆鹏授意黑娃,用白狼的名头烧掉反革命军阀在白鹿原上强征出的粮仓,又把农讲所的培训名额分配给他,成就了黑娃能够在原上掀起风搅雪的基础。
长久以来,正统的道德就在黑娃的心头立着一座座山,他害怕白嘉轩并不是仇富,而是族长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道德模范,象征着约束,象征着对原始欲望的扼制,象征着没有其他一切的可能性。
时代和命运,都赋予了他去摧毁和挑战这一切,才不枉负他小时候“猴王黑娃”的名衔。
黑娃从农讲所回来后着手组织农民协会,发动工作在白鹿村做得并不顺利,虽然有暗中给他支持的鹿兆鹏,但是也有来自国民党的总乡约田福贤的阻力,
从管辖权上面来说,共产党和国民党合作在此时已经出现裂痕。
黑娃在随后的系列事件中显现了他的闹事能力,但光是提倡女人剪头发放大脚,禁烟砸烟枪盒子,显然还不够力度,得先立威。在批斗了三官庙欺压佃户的骚棒和尚,直接铡了和尚的头,一下子就名声大振。
接着在大年初一的时候,他就带着人直接把白鹿村的祠堂砸开后,改成了白鹿村的农民协会办公室,他砸碎了碑,砸碎石刻的乡约条文。这个曾经用道德拒绝了他和小娥进入的祠堂,被他用一种蛮横的姿态进驻了。
铡了碗客之后,白鹿镇打到土豪劣绅的批斗就成风了,这场风暴开始卷到了总乡约田福贤身上。经查账,田福贤和九个乡约侵吞村民的财产额度惊人,在处理田福贤的问题上,农协与滋水县的国民党政权是完全相左的。
田福贤逃过杀身劫数逃跑了,国民党与共产党的分裂大势无可避免,这也意味着,白鹿原上加入到两个党派的人,即将面临着生死攸关的斗争。
北伐失败,国共分裂,国民党铁腕开始抓捕共产党人,组织武装对抗力量刻不容缓。
田福贤带着武装力量回到了原上,着手洗刷自己遭受过的耻辱,蹾死了农协里面硬汉子贺老大,杀鸡儆猴地闹了一场。
但由头至尾,白嘉轩都以一种浑然超脱的姿态,对这种城头不停变换大王旗的时局变化不为所动,他重整祠堂,修复碑文乡约,祭奠先祖,又一次唤回了乡民在这场荒谬的纷乱中失去的信念。
尽管鹿兆鹏是头号要抓捕的共产党人,田福贤还是让鹿子霖复职第一保障所乡约,因为“只有他可以对付白嘉轩”,当然,让他出面整治农协的人,会显得更有意义。
黑娃逃出了追捕,他干练机敏,枪法神准,成为了国民革命军旅长的贴身警卫,可留下的小娥却需要面对来自群众对她的羞辱和惩罚。
黑娃在的时候,她被任命为妇女主任,黑娃流亡的时候,她成了没有依靠的女人,犹如水流中的水草一样,身不由己。
田福贤继续清洗农协留下的人,并且设下了一个不计前嫌的陷阱,打算让黑娃自投罗网,小娥渴望自己男人能够回到原上,回到从前的日子,于是再次动用了自己女性的资本,向鹿子霖示意求情。
鹿子霖利用小娥畏惧黑娃受到迫害、无依无靠的心理,成功地占有了她的身体。
这种黑暗的性关系,是建立在双方巨大的身份差别基础上的,小娥渴望得到安全感,而鹿子霖渴望得到她年轻美丽的身体;面对用身体换取鹿子霖庇佑的一事上,小娥只能用“一声呢喃似的叹息”来表示自己对命运的屈服。
她的美丽和性感,注定了她不可能在这种乱世里能够独善其身。
就像《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中的玛莲娜,当掉进越来越黑暗的处境中,在镇民的眼中,她就成为了不折不扣的祸水,会带来淫欲、嫉妒与忿怒,同样会酿成一股夹杂著情欲与激愤的风暴。
村里的闲汉子狗蛋盯上了小娥,因此也窥破了鹿子霖和她的奸情,但在鹿子霖的操作下,他变成了偷情的人,愤怒的村民又把小娥和狗蛋绑住用刺刷抽打,狗蛋死于这场叠加的伤害,而小娥在冷先生的妙手下,神奇地完全恢复了容貌。
容貌虽然恢复了,心里留下的创伤却难以治愈。小娥对白鹿村的村民和族长白嘉轩,从原来的畏惧,转变成了难以消解的恨,她听从了鹿子霖的计划,成为打压白家的一枚棋子。
与鹿家的长子鹿兆鹏不同,白孝文白孝武都是白家个性鲜明的继承人,他恪守家风,严于律己。
“在族人中的威信威望如同刚刚出山的太阳,他的形象截然区别于鹿兆鹏,更不可与黑娃同日而语。”
鹿子霖深恨着这个对比。已经长成的白家继承人,如果和白鹿村名声最臭的女人搅和到一起,那么白嘉轩的面子也就无从提起。这一条计谋,实在是稳准狠,管你正人君子道德模范,拉下神坛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在这个诡计刚刚实施的同时,土匪们干净利落地洗劫了白家和鹿家,他们挖到了白家的银元,打断白嘉轩的腰,逮不到鹿子霖就杀了老爷子鹿泰恒。
“我嫌嘉轩叔的腰挺得太硬太直了。”黑娃从小就说过。
黑娃很幸运地又一次在军事暴动中存活下来,流亡到山里遇到了原来在搞农协武装时劝服失败的土匪,走投无路的他选择成为一名土匪,并且迅速成为了二当家。
他知道白鹿原上发生的事,鹿子霖点火导致白嘉轩用刺刷惩治小娥,但他已经很难再回到从前的日子,他逐渐迷失了,在这种掠夺和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荒唐中。
从他遇见小娥的那一刻开始,命运就开始裹挟着他,成为了白鹿原上的白狼。
假如说田地的归属可以用界石划分,宗族之间可以用姓氏区分,许多物品都能够通过一条准则来区分泾渭,唯有感情是无法用清楚的三八线来划分的。
不仅世俗无法划分,宗族的明争暗斗,身份的桎梏都无法阻挡情感欲望的来袭。
然而在这种历史社会背景中,一个人的身份需要载负太多东西,自由的情感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本身就是种奢侈品。
身体落下残疾并没打倒白嘉轩,对于一个热爱着土地的人来说,能够让一切重新回到轨道上才是最为重要的。他又重新站了起来,用一种更加积极的态度去面对生活。
然而,一个几乎摧毁白嘉轩的致命打击很快就到来了。冷先生的判断是“嘉轩能挨得起土匪拦腰一击,绝对招架不住那个传言的打击。”
传言都比不上亲眼所见来得真实。白孝文从小到大,是他用尽半生心血浇灌出来的继承人,然而他却与白鹿原上最为不堪的女人搅和在一起,这场目击让他一头栽在了雪地里。鹿子霖终于得偿所愿,“站在倒地的白嘉轩身旁久久不语,像欣赏被自己射中落地的一只猎物。”
处罚的措施非常严厉,作为白家的长子、曾经的族长继承人,白孝文被绑了起来,由从山里赶回来的白孝武主持刺刷用刑。重刑之后就是分家,白孝文作为白家耻辱的一部分就被切割出去了。
白孝文在情欲上的脱缰早有端倪,他在新婚期初尝性爱后就沉溺进去了,是白嘉轩下了重话他才收敛,然而现在,小娥致命的吸引力让他在传统的身份和个人情欲间艰难摇摆,他甚至没能够完成一次性爱。
一场大旱造就的饥荒,让人性得到最为淋漓尽致的体现。
和小娥能够进行正常的性爱,让白孝文完全沉沦,吸起了大烟,卖地卖房,逼得自己的媳妇活活饿死也仅仅是“根本没有想到她真的会死”“心中一软”,他用一种近乎与过去那个自己相反的形象,断开了家庭对他的羁绊,又或者,那才是他最为原始的自己。
走下神坛,卸下身份后,白孝文迅速地堕落到人生的低谷中。
很多人会觉得特别奇怪,白孝文为何不愿意做人上人,而却愿意堕落?其实人要守住自我的底线很难,要自我放逐却很容易,这就是为什么朱先生、白嘉轩能够得到众人敬仰的原因。
挥霍完家产,醉生梦死,白孝文“走出窑洞时没有任何依恋”。他独自走向了乞讨的路,三天三夜的饥饿、溃烂的伤口、濒死的体验都向他袭来,在剩下最后一口气去吃白鹿仓舍饭的时候,被鹿子霖拉去展览,这个被鹿子霖用美人计陷落的不肖子,又因为他的一句保荐触底反弹了。
人生的迂回曲折总是这么奇怪,命运是一只无形的大手,随意地拨动每个人的际遇,白孝文从滋水县的宝安大队抽调到大队部去做文秘,辉煌的未来和差点被野狗分尸的人生,这个大逆转就仅仅在一个月间完成。
也就是在这个月,小娥死了,不是死于饥荒,而是被杀。
黑娃准备送粮给小娥的时候才获知她的死讯,本来因为自己过的是逃亡生活,不想带着她颠沛流离,他从没有想过小娥竟会死在了白鹿村里。
但让黑娃更加痛苦的是,他在寻找凶手的时候,父亲亲自用凶器证实,杀死小娥的人,既不是鹿子霖也不是白嘉轩,是他鹿三一个人做下的。小娥再怎么不堪,都算是鹿三的儿媳妇,亲翁杀媳的事,居然发生在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上!
鹿三是在看到倒在路边的白孝文的时候起的杀机,是她,造成黑娃和白孝文的堕落,给两个家庭带来了各种痛苦和各种不堪,杀了这个祸患,就不会再有未知的灾难发生了。
这件事割断了黑娃对白鹿原的最后一丝眷恋,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变成了毫无人性,吃人的巨口。
“他转身背向窑洞也背向村庄的一霎间,心中涌出一句慨叹:至死再也不进白鹿村咯!”
鹿兆鹏终于被逮捕判了死刑,尽管鹿兆鹏对自己的媳妇不闻不问,作为岳父的冷先生却用十麻袋的银元重贿田福贤,救回了他一条命。
鹿兆鹏被救后,与朱先生的对答中,就完全曝露了他性格上的短板。
作为这个特定时代里的一类人的代表,鹿兆鹏相对于刚亡了的满清传统文化,是新的,而相比我们的现代观念来看,他又是旧的,他要民主、要自由、反对大家长的独裁,反对包办婚姻遗弃发妻,反对传统家庭对自己的亲情上的牵绊。
他们为了主义和事业而抑制自己,催眠自己,甚至伤害他人也在所不惜,因为这些不过是在追寻理想主义道路上必须的牺牲,这在我们现在的观念看来显然是不符合人本主义的。
他三起三落:闹农协赔光了乡里兄弟,策划渭北暴动一败涂地,组织三十六军再一次断送……一次又一次地死里逃生,不断更换的地点和身份,让他完成成长为一个几乎看不见情感的人。
在这一点上,白灵和他有着很多相似的地方。
白灵是从白鹿原走出的,最为优秀漂亮的女孩,从小她就具有最为跳脱反叛的精神,因为白家的宠溺,她从小就和其他女孩子不同,和哥哥们一起进私塾,到滋水县上新式学校,甚至在白嘉轩让她回家的时候,敢把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要挟自己的父亲。
在反革命军阀和国民革命军的围城困战时,军民都死伤惨重,倾覆的城,倒成就了白灵和鹿兆海的一段感情,年少的两人用一个铜元分出了两条不同的路,私下做了一个大胆的约定。
约定本来是鹿兆海参加共产党,白灵参加国民党;后来鹿兆海对农协感到失望转而投入了国民党,后白灵又因他加入共产党,阴差阳错里,两个人之间因为党派意见分歧越来越大,直到分裂。
决意投身革命的白灵已经完全脱离了父亲的控制,犹如一只百灵鸟毫不留恋飞出了白家,头也不回。
白灵不会属于白家、白鹿村,她有自己的路。
白孝文和白灵都给白嘉轩带来了巨大的打击,一个是他苦心栽培的继承人,一个是他从小就疼爱无比的孩子,然而就是这两个孩子,让他伤透了心。用朱白氏的话来说就是:“你爸苦就苦在一张脸上。孝文揭了他脸上一层皮,你接着再揭一层。”
逃离了家里为她订下的亲事后,她回到了滋水县的教会女子学校,又和已经成为地下工作者的鹿兆鹏接上头,决意加入共产党,鹿兆鹏对党的忠诚和狂热,打动了同样赤诚的白灵,让她开始对鹿兆鹏暗生情愫。
在过后断断续续的半年多里,这种情愫加入白灵自己对严峻局势的想象,做一名真正革命党人的渴望,逐渐发酵成为对鹿兆鹏的倾慕。
正好上级给她指派了一个任务,和一个革命同志当假夫妻,没想到这个人正是鹿兆鹏,两个人在共事的时间里,从共同的革命追求到一起完成任务,催化了两个人本来已有的情感,终于突破底线,把假夫妻做成了真夫妻。
尽管鹿兆海在党派的意见上面和白灵有分歧,但是他对白灵是矢志不移的,真心爱恋的;但观念的相左本来就是感情最大的杀手,思想上的尖锐对立,会减轻了两个人之间的依恋。
这也是白灵会爱上鹿兆鹏的原因,因为理念相同,且带着一种自我焚烧的姿态。
白鹿原的大地上,连轴交错着一幕幕聚散离合,犹如一出出折子戏,你方唱罢我方登场,不但是人,连大自然也参与到这种社会的剧变中。
老旧的传统和新世界的变化对仗中,原有的道德规范很难束缚已经裂变的新思想,半新不旧的历史交接中,许多事情都很难用一套统一的标准来判断孰是孰非,比如舍弃家人,几乎没有亲情人情的革命者;冲破伦理禁忌的感情;背负着情仇走投无路落草为寇的土匪……
传承的老一辈,和继承者新一代,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白鹿原这方的棋盘上继续厮杀。
田小娥虽然死了,但她又一次给白鹿原带来了毁灭性的的灾难。
这一次的灾难,更像是一部具有惩罚意味的恐怖片:死去的田小娥,带着一种压抑的怨气,用另一种形式回到了白鹿原上,收割着生命和人们的恐惧,也带走了杀害她的凶手。
正与邪,也许不过就是一念间。
作者魔幻主义写实的手法,在这个部分达到了巅峰。
情节越发曲折,而且大量的内容也能够在中国传统农村观念里找到原版。农村中那种融主观和客观、生与死于一体的原始宗教世界观,恰恰是魔幻思想的温床。
生与死之间的界限被模糊了,人与鬼的冲突中,人性的悲剧才能被抖落得更彻底。这种写作手法让故事带了一种不可预知的神秘气息,在颤栗之余忍不住慨叹,似乎命运都在冥冥中早有安排,历史的发展也在天道轮回之中。
天灾、人祸、年馑、瘟疫……从未停息过袭击白鹿原,那么多神秘未知的力量,才会滋生出那么多的祭祀的传统。不管是求神拜佛,法官捉鬼,还是大旱中的伐神取水,都是人民在一代代对话自然法则中,衍生出来的种种法子。
这一场瘟疫来得瘆人,所有染上瘟疫的人,先是又吐又泻,吃不进任何东西喝不进任何药,直到虚脱,脸上铺着一层荧荧绿色,然后眼睛瞎掉,接着死去。
白鹿村里第一个被瘟神吞噬的,就是鹿三的妻子鹿惠氏。回光返照时,她问丈夫是不是他杀了小娥?这让鹿三吓了一跳,杀小娥一事,只在黑娃要寻仇的时候他说了出来,最多就白家人知道,自己的媳妇怎么会知道的?
然而,鹿惠氏的回答让人毛骨悚然:“小娥刚才给我说的,她让我看她后心的血窟窿。”
已经瞎了的人说出了鹿三当时杀小娥的细节。仿佛那个冤死鬼,就站在活人的身边冷笑,用一种在阳世间的人无法抵挡的方式,带走大批生命,还让一息尚存的人给活着的人传信,扩大恐惧。
瘟疫的魔爪,抢在白嘉轩送走妻子之前抓住了仙草,她在回光返照时说出的话和鹿惠氏一样,她看到小娥进了门,给她看前胸后背的血窟窿。
这是小娥没有散去的怨念。
很多人谈原始农村,总会感觉是一个毫无法制管辖、愚昧迷信的社会底层地带,实际上,中国几千年来,农村就不是政权管制的直接区域。
它的管辖,明面上是靠宗族的存在来发挥作用,用道德约束人的行为居多,这就是白嘉轩作为族长必须是道德楷模的深层原因。
暗地里,则是靠信仰——不管是对祖先的祭祀活动,还是神鬼传说,甚至是神棍巫婆的存在,都在不断证实宣扬因果循环理念:举头三尺有神明,做坏事就一定受到惩罚,做好事一定会有好报。
用我们现代的眼光看来,小娥确实并没有什么很大的过错,她不甘成为“泡枣”的容器,追求自由的爱情,如果白嘉轩和鹿三能够接纳她,让她正正当当成为黑娃的媳妇,她完全是一个能够安生过日子的好女人。
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她挑战了世俗道德,就成了一个无法洗刷的污点,被排斥在白鹿村的宗族系统之外,在村外的破窑洞中冷暖自知。黑娃是非常想给她一个体面的社会地位的,是以闹农协后就让她当上了妇女主任。
命运弄人,黑娃的起伏颠沛,让她只能用唯一的资源——自己的身体——来换取黑娃的安危信息,换取生存的钱财粮食。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一边窥视她的魅力,一边又把她视为耻辱的象征。
小娥深谙这种矛盾,但她又有什么办法?她只能用一种走一步算一步的妥协姿态,来面对生活对她的格外严苛。如果不是听从鹿子霖引诱白孝文的计谋,或者她还能够等到黑娃的回归,只是再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恨这个系统里对她施行道德鞭笞的一切分子,更恨不给她生路的鹿三和白嘉轩,所以情节安排先夺走这两个人相濡以沫的妻子,再用特殊的形式惩罚凶手和族长。
鹿惠氏死后,白嘉轩就让鹿三和儿子兔娃住到自己的家里,等到仙草也去世后,两个一辈子兄弟般的主仆就开始搭伙过起清冷的日子。
诡异的事以更离奇的形式上演。小娥上了鹿三的身打了鹿三一巴掌后,又让鹿三回来了。又再一次上身,这次用簸箕扣头,再用桃条抽打。鹿三又活回来了,但对自己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毫无记忆。
小娥借着鹿三的身向村民陈词,痛诉自己来到白鹿村后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被杀的过程,杀人的凶手。村民找来巫婆都没能治得住这个满怀怨气的冤死鬼。
村民屈服于瘟疫,未知的恐惧让他们甚至自发祭拜小娥。
借着鹿三的口,小娥威胁着要修庙塑身,要族长抬棺坠灵,但长老们和白孝武的请求都无法动摇白嘉轩,他准备烧骨扬灰,这个方案得到了朱先生的赞同:“人妖颠倒,鬼神混淆,乱世多怪事。”不但要烧尸骨,尸骨上面还要建起镇妖塔,让小娥永不翻身。
瘟疫随着大雪的到来平息了,塔也落成了,鹿三也不说胡话了,然而他失去了过去的机敏和灵活,变得木讷呆滞——“被鬼妖附身的人像春天的糠心萝卜一样再也无法恢复元气了。”
这是一段争议极大的情节,或者我们会觉得小娥乃至整本小说中女性都是处于一种弱者的地位,然而那是在特定社会背景下所发生的一切。作者用了这种方式,还回了小娥一个公道,又让小娥为无辜死去的民众们埋单。
这是一出因果轮回,又是一阙冤冤相报何时了,并没有离开暗面的教化宣传框架:莫造口孽,莫作杀孽,得饶人处且饶人。
白嘉轩开始进入新的一层境界:“他已经从具体的,诸如年馑、瘟疫、农协这些单一事件上超脱出来,进入一种对生活和人的规律性的思考了。”
他的超脱在于他从自我的境界跃迁到超我的境界,妻子的死他深感悲哀,但并不会一直停留,人有来有去,活着的人不应该一直停留在悲哀的当下,向前看更重要。
白孝武是个非常合格的族长继承人,他独立主持了补续族谱,着手操办弟弟白孝义的婚事,俨然已经代替了白孝文原来在宗族和家里的位置。
哥哥白孝文,已经过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他从神坛上走下,尝过了泥土尘埃,又开始攀登人生的高峰,娶了有身份的太太,一路又被提拔到了营长的职位。他托姑父朱先生当说客,让白嘉轩还认回他,策划衣锦还乡扫去他不光彩的过去。
计划的中途出了个小风波,白孝文带着保安团活捉了黑娃准备枪决,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土匪头子郑芒、躲匿的鹿兆鹏,都让他想法子放走黑娃。
在郑芒的威胁下,他监守自盗,给了一根钢钎让黑娃挖墙越狱,又把站岗的团丁屈打成招,当了替死鬼,再假装引咎辞职,就此这个事情完美翻页。
白孝文的认祖归宗,让白嘉轩脸上重新有了光彩,补上了心头的缺陷。四个孩子里,唯一心尖上的女儿白灵却脱出了这个家庭。
白灵和鹿兆鹏已经完全成为一对心灵交融的革命夫妻,白灵组织活动能力很强,在民国政府教育部部长的训话会场上一砖头砸中了陶部长的鼻子,也曝露了自己的身份。鹿兆鹏诈逃,留下有孕临盆的白灵在房东魏老太的地窖里,又安排鹿兆海接应白灵,送她到南梁的根据地生产坐月子。
鹿兆海完全没有想到托付的嫂子竟然是昔日爱人白灵,而且孩子也即将降世,鹿兆鹏用这一招保全了白灵,也捣碎了鹿兆海的心。
白灵留下孩子,进入红军在南梁的根据地做了文化教员,由于工作出色,半年后调到军部做秘书,并得到了廖军长的赏识。
好景不长,部队发生了揭露国民党潜伏特务的事件,并由此引发了一场内乱,由西安投奔红军的男女学生悉数被逮捕,这场风波迅速酿成内乱风暴,并且因为廖军长被内部签发逮捕,白灵也被捕了。
白灵被抓得最迟,却被处死得最快。因为子弹珍贵,所有被处决的人均被活埋。就这样,白灵并没有死于国共的斗争,也没有死于战争,而是死于她忠诚事业的同伴手上。
白灵死去的那个晚上,白嘉轩和自己的母亲白赵氏做了同样的一个梦:原上飘过来一只白鹿,直直飘到自己眼前的时候,白鹿的眼中流着委屈的泪水,掉头往西飘的刹那白鹿的脸变成了白灵的脸,委屈地哭着叫了一声“爸”,他回答了一声后就惊醒了。
姑妈白朱氏也在同一时间梦见了白鹿,没有看出是白灵,却看到白鹿一头栽进了一道地缝了。
朱先生马上清楚,白灵已经走了。
也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白灵终于想起了白鹿原上最疼最亲她的至亲,还在苦等她回去;不知道她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后悔过走上了这条路?
这个梦之后的十几年,终于有人把她的确切死讯告知了白家,并追赠“革命烈士”的牌子,在失去女儿的二十年后,白嘉轩终于能够颤抖着痛哭出声,承认自己对女儿灵灵一直的思念。
挖掘出白灵死亡过程的是作家鹿鸣,他在五十年代中期认识了白嘉轩,并把他写进小说《春风化雨》而轰动文坛。后来,他在翻阅一本追述死亡英雄的杂志中发现了白灵,并找到了作者得知了内幕。
年过五十的他,也终于知道了白灵是他的母亲,白嘉轩是他的外公。
世界著名作家、大思想家斯宾塞·约翰逊曾经说过:“唯一不变的就是变。”
世间万物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如果有,也许只有变化是永恒的,只有以变化的眼光才能洞察事物的真相,圣经中早已揭示"已有之事将来必有,易行之事将来必行,太阳底下无新事"。
白鹿原上的大小变迁,是中国近代史里新旧体制交替,侵略与内乱民生写真,在动荡的年代里,朱先生、冷先生、白嘉轩等作为原上的守望者,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
鹿兆海时任国民革命军十七师团长,在开拔出潼关到中条山抗日前,曾到朱先生的书院中讨要墨宝以助军威。这让朱先生激动不已,欣然挥毫,甚至咬破手指按上血印。鹿兆鹏让他看到了抗日的新希望,甚至给予了“白鹿精魂”的褒奖。
朱先生对两党之争是失望的,不能一致对外抵抗侵略,而且还不断地在用内战消耗着不多的国力民生,这也是他对鹿兆鹏一直态度冷漠的主要原因。
鹿兆海的战死的消息让他悲痛不已,即使举行了规格隆重的葬礼,也无法让平息心头的热血,回到书院后,安排完家事后准备只身亲赴前线,投军十七师。这种大无畏取义成仁的精神鼓舞了和他一起编纂县志的先生们,决定八人一起投军。
在公祭日上,朱先生的演讲被大篇幅报道,震撼鼓舞了大批有识之士,这在当时低迷的抗日气氛中,无异于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八个老先生组团开拔赶赴前线,到了渭河渡口就被马营长拦了下来,也见到了十七师的茹师长,得知了鹿兆海的真正死因。
中条山之战是日本侵略军在中国土地上遇到的最有力的抵抗之一,十七师保住了中国西北这一方黄土不受铁蹄践踏。然而却被蒋介石下令撤军,立即掉头进北山围剿红军。就这样,鹿兆海在中条山御敌,杀了四十三个日本鬼子没有死在抗战中,却死于和红军的内战中。
这个消息让朱先生对局面感到彻底绝望,回书院关门谢客,不再读书,终日不发一言,只一心把剩下的县志编纂完成。
鹿兆鹏的活动能力越来越强,不断在白鹿原上点燃了共产党的星星之火,随着国共内战的白热化,连在联保所当保长的鹿子霖都受到了牵连,甚至被岳维山下令关押审讯鹿兆鹏的踪迹,关了两年多的大牢。
山里的这股土匪武装力量,成为了鹿兆鹏和白孝文争取招安的对象,就在黑娃犹豫不决的时候,土匪头子郑芒被毒杀,却抓不到凶手,除内奸的内戕把本来团结的土匪队伍搞得人心惶惶。
郑芒的死,到底是谁下的手已经不再重要,白孝文得偿所愿立了大功,黑娃终于归顺了国民党保安团,百十名土匪成为新编的炮营,黑娃成为营长,他的人生至此又一次翻开了新的一页。
在此之前的种种,年少时他反叛但活在自卑里,成年时又和小娥成为了村里人鄙夷的对象,闹农协时也是个闹事的头而已,落草为寇虽然快活,终究是打家劫舍的缺德事。
他第一次站到了太阳底下,是与过去完全不同的感觉,他终于趟过了浊水污血,上岸了。
他狠下劲戒掉鸦片,娶到了老秀才的女儿,他开始读书思考,拜朱先生为师,自觉的脱胎换骨般的修身,用学问层层陶冶自己,残忍地摈弃掉自己原来坏习气,整饬自己的兄弟,让保安团形象大为改变。
他终于能堂堂正正带着妻子回乡祭祖,白鹿村村民在白嘉轩的带领下,给予了他最高规格的迎宾礼,白嘉轩的大度宽容、断裂的碑文、石刻的乡约、母亲去世未能尽孝……都让他一次次羞愧,痛悟自己以前的狂放。
黑娃从此不再黑,他的名字,叫鹿兆谦。
民国政府的保甲制度,是一种杀鸡取卵式的征丁征粮,这引起了原上的大面积恐慌,后来因为征集的兵丁满足不了扩军需要,于是把征丁变成壮丁捐款分摊,收到捐款后再去购买壮丁。
畸形的制度催生了卖壮丁、逃捐款、逃壮丁各种乱象,民不聊生。国共两党的战争也越发激烈,黑娃暗中帮助鹿兆鹏的游击队,处死了游击队告密人,也与白孝文虚与委蛇,两个人的纠葛已经从不可言传转向明处。
朱先生向黑娃坦言时局凶险,他拒绝了白孝文和岳维山请求他再次联合同仁,发布反共声明的请求,只身留在书院中,安静等待命运最后的安排。
国家的乱象让他感到难过,山川依旧,而世事已经陌生。
朱先生的去世过程颇具魔幻色彩,在黑娃探望他时,他已经“像是一条排泄尽秽物正要上蔟吐丝网茧的老蚕。”
送完已经印好的县志后,他喊来儿女,一家人在书院里吃饭后,又让妻子给他剃发,独自一人坐到前庭院的藤椅上,面对白鹿原坡,溘然长逝。与此同时,朱白氏在后院看到一只白鹿腾起,掠上房顶飘过屋脊,消失在原坡上。
他博古通今,淡泊名利,关爱民生;更能预知吉凶,知晓天机,各种各样神乎其神的传说都能安到他身上去,在白鹿原上俨然是精神上的守护神。
朱先生是以关中大儒牛兆濂生平为原型的一个人物,他是程朱理学关中学派的最后一位传人。关中学派的创始者张载有四句宣言式语录: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的一生都在践行这四句宣言,他甚至能洞见身后事几十年,世间的种种乱象。
鹿兆鹏已经成为了红军十五师的联络科长,跟着首批强渡渭河的士兵占领了古都西安,国民党政权已经开始溃塌,他得到了师长的指令,进入白鹿原策动保安团起义。
黑娃和鹿兆鹏接上头之后,首先策动了二营长焦振国,再喊来一营长白孝文策反,最后再说服团长起义。
焦振国目睹了白孝文当场打死了并不反对起义的团长,又在团长脸上补了一枪。白孝文在意识到这个唾手可得的巨大利益面前,他对待自己曾经的恩人,没有一刻犹豫,两枪毙命。
起义后的第三天,《群众日报》就刊发了西北军委会主任贺龙的一则电讯,表彰了领导滋水县保安团起义的白孝文同志,原来白孝文抢先给贺龙发出报告,把滋水县的起义功劳全部揽为己有,只字不提黑娃这个主事人。
焦振国执意辞去营长的一职,远离滋水县,回到陕南鼻塞的小县去。半年后,已经成为滋水县副县长的黑娃鹿兆谦被县长白孝文批令逮捕,罪状就是他当过土匪的黑历史,加上曾经处死过叛逃的游击队员一项罪责,判处死刑。
然而能够证明黑娃是主事人的鹿兆鹏,在策动起义的第二天就早早离开了,从此去向不明生死未卜。在黑娃婚后的探询中,鹿兆鹏对他说的“小心咱们乡党”竟然一语成谶。
黑娃死了,和岳维山、田福贤一起被执行了枪决,所有真相一起都迅速被时间掩埋。
随着岳维山和田福贤的倒台,曾经跟随这个政权过上滋润日子的鹿子霖,也被押到台下陪斗。对于鹿子霖来说,两个儿子已经死去,人生再也没有可预见的盼头。
他脑子闪过“天爷爷,鹿家还是弄不过白家”的念头后,就此疯癫,大小便失禁,一年之后就冻死在无人管顾的柴房里。
鹿子霖的死,毫无尊严极不体面,也蕴含着绝对的讽刺意味。
白嘉轩和鹿子霖都是悲剧人物,回溯他和白嘉轩完全不同的一生,两个人都在践行着自己祖先留下来的祖训,然而鹿子霖的路线却完全不同。
白嘉轩的悲,在于他一边必须坚守信仰,一边面临的来自亲情和新势力的挑战与冲击,他就像一面风雨中招展的旗帜,虽屹立不倒,却也破败斑驳。
而鹿子霖的悲,则体现在他的价值观的错位和伦理道德的丧失。他毫无原则,风流浪荡到处勾搭,迷恋权力所带来的虚荣,又好投机取巧使暗手,甚至是直接害死自己儿媳妇的凶手……
鹿子霖的形象对立于白嘉轩,是一种反衬,依旧是出对理想的人道主义价值观传递: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这片孕育一切灵性动物的古老的原上,又一场冬雪来临,一片白茫茫的肃杀,雪的下面,同样掩埋着春后蓬勃的希望。
这本巨著《白鹿原》,相信大家对它已经有了一个基础的了解,如果对它有兴趣,可以找来原著品读,相信它会给你带来更多。
它是一部渭河平原50年历史变迁的小说,以白鹿两大家族祖孙三代的恩怨纷争,一幕幕明争暗斗和情感纠葛为发展线条,原本安静的小地方,许多人的命运被国家的局势影响改写。
这部伟大的著作,包罗万象,相当于为我们播放了一部细腻生动的记录片,不管是波澜壮阔的家族变迁史,还是贯穿其中的大儒朱先生,甚至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刻写都入木三分。
情节里朴实的人生道理,人性阴暗面的刻画,都让人读来受益无穷。
在阅读的过程当中,我们也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层次是有明显的区别的,有的人还停留在本我的欲望里面,被欲望所支配着自己的行为和人生;
而有的人却在不断的打击挫折里面慢慢成长领悟,逐渐到达超我的境界;我们也能够看到独立于世的大儒,有常人难及的智慧也有年轻人一样的赤子之心。
每一次的阅读,都是我们对于自己心识的一次升华。END
蔡尖尖:多家平台专栏作者,写深度的心理解析,做最温暖的情感树洞,尖尖而立,保持独立思考。微信公众号:蔡尖尖,新浪微博:蔡尖尖me
点击阅读原文,可以买到我那本反鸡汤的鸡汤小书。
...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