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天才学生，为何成了炸弹嫌犯|163

一、

在庞大的邮政网络中，一份邮件如幽灵般游荡。

它经过无数人手，坐过汽车、飞机，跨越数千公里。到达收件人手中之前，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

然而，当收件人拆开时，邮件剧烈爆炸了。这时，人们才惊恐地发现，邮件原来是一份炸弹。此时此刻，人们却依然无法知道，这份邮件究竟来自何方。

邮政系统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它可以横跨东西海岸，绵延数千公里，把物品送到任何人的手里。其中，有大量的工人在流水线工作，无数的邮递员在路上奔波。但是，没有人知道邮件里是什么，不能甚至也不会关心。

在案犯眼里，这是人性异化的标志。每个人都是无意识的自动机器。他们仅满足完成自身的任务，服从程序安排不会停下思考。他们手上的流水线是无知觉的，他们身边的邮件物品是无意义的，

这样的机械体系，是案犯所戏谑的。庞大的邮件系统中，他安插了一个炸弹，让它随物流自由漂移。在媒体的曝光和警方的通缉中，却没有人知道炸弹来自何方，也不知道炸弹真凶是谁。他们只能称他校航炸弹案嫌犯。

这无疑是对邮件系统的嘲讽。在他发表的宣言里，美国的多数人，不过是机器中无意义的齿轮：

“一开始我们掌控局面,如今却成了科技的奴隶。人类从此降级为机械产品,社会机器里的小小齿轮,被剥夺了尊严、自主与自由。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服从。

我们变成了笼里的老鼠,因为无意义的甜头，而忘记了真正的难题,我们追逐着地位、晋升、金钱，更好的车，更大的房子，更多的电视。我们在娱乐中死去，在心理治疗和百忧解中寻求慰藉,直到你对自由产生厌倦。也可能得不到慰藉，就被送进疯人院,或监狱。

唯一的备选项，唯一的希望,挣脱束缚的唯一出路,就是全炸光。”

美剧《炸弹追凶》，正是记录如何调查校航炸弹嫌犯的复杂过程。

二、

校航炸弹嫌犯的对手菲茨，是联邦调查局一个侧写员（profiler）。他工作于犯罪行为分析组，为警方书写嫌犯的心理档案。

犯罪者心理档案写作，是一门比较微妙的工作。它是根据推理来得出嫌犯的身体、习惯、情绪、心理和职业特征。这个过程中，该工作依据一些心理学理论，但更多来源侧写员的经验。这些经验判断中，很多是侧写员先入之见。

它被戏称为魔幻思维的世界，很多时候基于写作者的信仰。而在校航炸弹案嫌犯中，心理档案更是千差万别。因为受害者是随机的，嫌犯未进入犯罪现场，嫌犯的来历一无所知。这使得整个犯罪调查都无法得到可靠依据。每个侧写员会写出大相径庭的心理档案，而高层更难以判断哪一个是真正可靠的。

菲茨企图从这些主观臆断中，找到真正坚实的科学基础。这就需要找到可靠有效的行为证据。

他选择的武器是语言分析。他相信，语言不仅能表现案犯的理念，也能接触案犯的个性特征。这些蛛丝马迹，是通往真凶的钥匙。

语言是人心理世界的门户和宝藏。它反映人的情感和想法，也揭示人的个性和人际，进而蕴含他们人生的关键主题。对于校航炸弹案嫌犯，宣言的文字是进入他内心世界的唯一通道。为此，菲茨说，“这一切背后都有强大的智力支撑，案犯的种种行为都是出于他的个人理念."

他试图去体会案犯的理念，在体会中觉察案犯的影响。

情报分析中有一项技术叫“红帽分析”。就是从对手的角度考虑问题。它也是一种挑战分析技术，挑战本方固有的认知偏差。它需要不带偏见地理解对手的所思所想，他的个人理性，他的文化习俗，他的价值观。

于是，他从宣言的写作风格，发现嫌犯的学术经历；他从宣言的歧视语言，看出嫌犯的人际关系；他从宣言的观点主张，捕捉嫌犯的生活状态。

菲茨正是这样一点点进入嫌犯的内心世界，挖掘他心灵深处的愿望和阴影。

三、

菲茨整理出来的心理档案，没有对犯罪者身份的主观臆测，而充满对其情绪理念的精准把握：

“他五十出头，在芝加哥附近长大，小时候经常看《芝加哥论坛报》。他在1967至1972年拿的博士学位。之后某个时间他突然与世相隔绝，没有电视，没有流行文化，没有密友，没有恋情。什么都没有，就这样与世隔绝。他很聪明，有耐心，极为精细，而且很愤怒。他极为敏感易受冒犯，他常冲自己所爱的人发火。因为他生活中也接触不到别人，被那些不如他的同侪排挤。他很孤独渴望人际互动，但没有这要把他折磨死了。”

现实中的他正是如此。他叫卡钦斯基，在给弟弟的信里说：

“我这些年来，一直很难与他人产生羁绊，我就是不知道他们的感受，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我感觉自己一生都在窗户的另一边观察这个世界，我不知道怎样才能穿过窗户来到另一边。”

缺乏共情能力，是反社会人格患者最主要的特征。而这来自于他不同寻常又极度敏感的童年。

他自称自己是一个怪胎。因为早熟聪慧，父母让他跳了两级。他没有准备好没有同龄人的环境。他变得极度内向，没有什么朋友。

他16岁就上了哈佛大学。这份同龄人的荣耀，反而成为他噩梦的开始。

在那里他遇到自己崇拜的教授，并被教授选中病备受青睐。和他想象的一样，教授博学、随和、充满魅力。他向教授陈述自己的理念：技术社会和个体自由格格不入，必须要毁灭它，代之以一种更原始的社会，这样人们才能重获自由。”

他把自己的恐惧和梦想，都献给了这位哈佛教授。他从中获得了父亲般的感觉。

他没有想到，哈佛教授的真正目的，是把他选为一项中情局实验的被试。实验目的是完善洗脑技术，用来对付苏联间谍，从精神上打垮他们改变他们的核心信仰。在试验中，卡钦斯基接受最残酷的心理虐待，用来消灭内心的抵抗意志。

他感到无助、愤怒，被剥夺所有自尊。这是他人生最荒诞的时刻。教授花了一年的时间引诱他，又用了两年时间来击垮他。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这是无法言说的痛苦。而他却坚持回去参加试验，就是要向他们证明休想让自己屈服。

他表现自己的意识和力量，也让自己陷入无尽的愤怒中。他承认，自己一生都生活在愤怒中。他感受不到别人的爱，因为爱的最后是背叛，仰慕的背后是利用。他要他们为对自己的伤害付出代价。这也是他反社会爆炸行动的起源。

四、

语言分析让菲茨获得极佳的洞察力。然而同时，他也对案犯的理念有了认同感。

从他接受校航炸弹案，这种感觉就开始萌发了。他记得，最早是在芝加哥，有天一只知更鸟在叫。他突然发现，知更鸟在模仿汽车报警器。他发呆着想，人们究竟做了什么，一个生命开始模仿机器。在开车的时候，这种想法在他脑海中盘旋。他无法摆脱这种惊悚和迷惘。

一天晚上，他下班开车回家，路上空荡荡的。他在红灯前停车，周围没有车。他只是呆呆等着，看着冰冷的红灯一动不动。他意识到，信号灯控制了他，也控制了所有人。机器影响了人们，控制了人们心灵。人们的心灵不再自由了。

更为强烈的，是他在警局里的感受。那里更是一个庞大的官僚机器。所有的人不过是螺丝钉，不断地写着荒唐的报告。没有人关心真相是什么，一切都是反复单调的程序，用来取悦上司，在体系中容身。他渴望突破，渴望证明自己。但官僚机器冷酷地镇压任何独立的人。他没有了自主，也丧失了尊严。

在心里，他也一直自卑着。来重案组前，他只是一个街头巡警，半生不顺、苦闷而卑微。他曾给一辆车开罚单，对方有关系，上司让他撤了。他没同意。为此，他做了10年的巡警，无声无息，屈辱而压抑。来重案组后，上司依旧对他颐指气使，要求他的服从和谦卑。他没答应，同样陷入孤独受忽视的状态。

他渴望认可，换来的却是蔑视；他渴望自主，结果却只是受困。他唯一可以控制的，就是嫌犯的心理档案写作。在撰写案犯心理档案时，他开始发觉一生的事业，拥有可以证明自己的地方。他逐字逐句地研究宣言，渴望把握案犯的思想。而越接近他的思想，他越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他们想让你遵从命令，他们想让你跟他们一样做个温顺的绵羊，做个俯首听命绝对服从的齿轮，让你坐你就坐，让你站你就站。他们想让你为了薪资、奖章、更大的电视，而放弃你的人性和自主权，做人的唯一方式。自由的唯一途径，就是反叛。他们会想要击垮你，他们会用尽一切计谋，让你俯首称臣、言听计从。但是你不能让他们得逞。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你一定要做自己的主人。宁可作为人类而死，也不在他们的机器里活成一个毫无意义的齿轮。”

在他的世界里，他也感到自己的渺小，自己的无助。那份对自我意识的期许，那种对自由状态的追求，也让他有了反叛的倾向。

他也开始像卡钦斯基一样，尝试在乡村木屋里生活，远离大城市的技术文明。

五、

卡钦斯基和菲茨的生活方式，像极了《瓦尔登湖》的作者梭罗。梭罗也在哈佛大学读过书，后来去荒凉的瓦尔登湖隐居。他用双手建了木屋，在木屋中度过多年。证明自己能够远离尘嚣生活，可以成为大自然的守望者。

“我到林中去，因为我希望谨慎地生活，只面对生活的基本事实，看看我是否学得到生活要教育我的东西，免得到了临死的时候，才发现我根本就没有生活过。我不希望度过非生活的生活，生活是这样的可爱；我却也不愿意去修行过隐逸的生活，除非是万不得已。我要生活得深深地把生命的精髓都吸到，要生活得稳稳当当，生活得斯巴达式的，以便根除一切非生活的东西，划出一块刈割的面积来，细细地刈割或修剪，把生活压缩到一个角隅里去，把它缩小到最低的条件中，如果它被证明是卑微的，那末就把那真正的卑微全部认识到，并把它的卑微之处公布于世界；或者，如果它是崇高的，就用切身的经历来体会它，在我下一次远游时，也可以作出一个真实的报道。”

梭罗身上具备的文化气质，是美国19世纪的超验主义文化。它崇尚自然、强调个性，主张行动和创造。他也倡导过公民的不服从。面对不公正的法律、荒唐的政府权威，他选择保持冷淡和漠视和抗议。

这和卡钦斯基的理念有类似。但也有一个重大的差别。卡钦斯基对人类充满愤恨，而梭罗对人类心存善意。他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却并不为此而毁灭他人。他说到：“我希望世界上的人，越不相同越好；但是我愿意每一个人都能谨慎地找出并坚持他自己的合适方式，而不要采用他父亲的，或母亲的，或邻居的方式。”

而菲茨和卡钦斯基的差别，也正在于这一点对人的善意。卡钦斯基对社会的愤怒，发泄到了无辜者的身上。他宣称要摧毁这个不公和荒谬的社会，结果伤害的是善良无助的平民。

人性底线的缺失，让卡钦斯基的病变成了罪。就像菲茨说的，他对世界的理解很深刻，但对人的判断却很错误。这使得他远离人性中最美好的品格。

这个品格，正如梭罗说的，“我们天性中最优美的品格，好比果实上的粉霜一样，是只能轻手轻脚，才得保全的。”而良善的品格是需要呵护与培育的，““他的良善不能是局部的、短暂的行为，而是常持的富足有余，他的施与于他无损，于他自己，也无所知。这是一种将万恶隐藏起来的慈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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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罗林（心理咨询预约邮箱：astoryofheart@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