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公孙丑章句上
3-1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
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问乎曾西 曰:‘吾子与子路孰贤?’曾西蹵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曰:‘尔何曾比予于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于是?’”
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
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
曰:“以齐王,由反手也。”
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 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
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久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译文】
公孙丑问道:“先生如果在齐国当权,还能建立像管仲、晏子一样的功业吗?”
孟子说:“你真是个齐国人啊,只知道管仲、晏子罢了。曾经有人问曾西:‘您和子路相比谁更杰出?’曾西不安地说:‘子路可是连我父亲都敬畏的人啊’。那人又问:‘那么您和管仲相比谁更杰出呢?’曾西马上不高兴起来,说:‘你怎么竟拿管仲来和我相比呢?管仲受到齐桓公如此器重,行使国家政权那样长久,而功绩却是那样微薄,你怎么竟拿他来和我相比呢?’”
孟子接着说:“管仲是曾西都看不起的人,难道你以为我还愿意与他相比吗?”
公孙丑说:“管仲辅佐桓公称霸,晏子辅佐景公名扬诸侯。难道管仲、晏子还不值得效仿吗?
孟子说:“以齐国君王的实力称霸,易如反掌。”
公孙丑说:“如果您说得对,那么弟子就更加疑惑不解了。就是以周文王那样的德行,活了将近一百年,还不能统一天下。周武王、周公继承他的事业,然后才修成正果。现在您却说称霸易如反掌,那么连周文王也不足以效法吗?”
孟子说:“我怎么能和周文王相比呢?由商汤到武丁,贤良圣洁的君主有六七个,天下被殷朝统治的时间已经很长了,长久就难以改变, 武丁笼络团结诸侯而获得天下,就像放在手掌里运转一样。纣王离武丁时代并不久远,武丁的世家贵族、良好习俗、淳厚民风、遗留风气及良好政权管理机制还有所留存,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都是贤德之人——都一起辅助辅佐纣王,所以能统治很久以后才亡国。当时没有一尺土地不属于纣王管辖的,没有一个百姓不属于纣王统治的,然而文王在方圆百里的小地方兴起,所以是非常不容易的。齐国人有句话说:‘虽有智慧,不如顺势而为;虽有农具,不如等待好季节。’现在就是称霸的好时机:夏、商、 周三代兴盛的时候,没有哪一国的国土有超过方圆千里的,而现在的齐国却超过了;鸡鸣狗叫的声音处处都能听得见,一直可以传到四方接壤的邻国,这说明齐国人丁旺盛。疆土不必再扩张,百姓不必再增加,施行民主政治来统一天下,没有谁能够阻挡啊。何况统一天下的英明君王没有出现,从来没有像现在间隔这么久;百姓被暴政虐待得筋疲力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厉害。饥饿的人饥不择食,口渴的人饮不择水。孔子说:‘德行的传播,比驿站传递命令还要迅速。’现在这个时候,拥有一万辆兵车的大国实行民主政治,百姓的高兴劲,就像被吊着的人得到解救一样。所以做事能赶上古人一半,就能取得双倍的功绩,只有这个时候才做得到吧。”
【评论】
我劝天公重抖擞,
阴阳平衡降人才。
只生治邦一栋梁,
不见兴国伯乐郎。
【注释】
公孙丑:孟子的学生。
曾西:孔子学生曾参的儿子。
蹵(cù)然:不安的样子。
艴(fú):形容生气。
镃(zī)基:大锄。
置邮:置和邮都是名词,相当于后代的驿站传递。
3-2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
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
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
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
曰:“不动心有道乎?”
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
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
“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
“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
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
“敢问夫子恶乎长?”
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
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何谓知言?”
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
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
曰:“姑舍是。”
曰:“伯夷、伊尹何如?”
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
“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
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
曰:“然则有同与?”
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
曰:“敢问其所以异?”
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译文】
公孙丑问道:“先生如果能成为齐国的丞相,能够顺利地实行自己的政治主张,并由此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而且也没有什么差错和意外。如果这样您会动心吗?
孟子说:“不。我四十岁以后就不再动心了。”
公孙丑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先生可比孟贲强多了。”
孟子说:“这并不难,不过告子沉着冷静比我要早。”
公孙丑说:“做到沉着冷静有什么方法吗?”
孟子说:“有。北宫黝培养勇气的方法是,肌肤被刺也不颤抖,眼睛被戳也不眨一下,他认为被人挫伤一根豪毛,就像在集市被人鞭打一样。不受地痞流氓的欺负,也不承受大国君王的怠慢。看待刺杀大国君王,就像刺杀地痞流氓一样。不巴结王公贵族,听到责骂声,一定反击。孟施舍培养勇气又有所不同,他说:‘看待不可战胜的敌人就像成竹在胸一样。权衡敌人的实力后再前进,考虑到能取胜之后才交战,一定会在强大的敌军面前胆怯。我怎么会预知每战必胜呢?只不过能够无所畏惧罢了。’在勇气方面孟施舍像曾参,北宫黝像子夏。这两个人的勇气,我也不知道谁强谁弱,但孟施舍的做法更简单易行。从前曾子对子襄说:‘你喜欢勇敢吗?我曾经听先生说什么是大勇:自我反省是自己不对,即便对方是卑贱的人,我也不欺负他;自我反省自己没有什么理亏,虽然面对千军万马,我依然勇往直前。’孟施舍培养勇气的方法,又不如曾参培养勇气的原理清晰透彻。”
公孙丑说: “请问先生的沉着冷静与告子的沉着冷静有什么区别,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孟子说:“告子说过:‘没有正确的思想指导,不要指望有端正的良心;没有端正的良心,不要指望有非凡的勇气。’没有端正的良心,不要指望有非凡的勇气,是对的;没有正确的思想指导,不要指望有端正的良心,是不对的。思想,是勇气的统帅;勇气,使身体充满力量。人的思想境界有多高,人的勇气就会有多大。所以说:‘坚持正确的思想,才能保持不衰的勇气。’”
公孙丑说:“既然说‘人的思想境界有多高,人的勇气就会有多大’,又说‘坚持正确的思想,才能保持不衰的勇气’,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思想集中就会推动勇气,勇气集中就会推动思想坚定。就像跌倒之后又爬起来奔跑的人,这是勇气在起作用,这种勇气又能推动思想的坚定。”
公孙丑说:“请问老师您更擅长哪一方面呢?”
孟子说:“我善于把握正确的思想方向,我善于培养自己的浩然正气。”
公孙丑说:“请问什么是浩然正气呢?”
孟子说:“很难具体说清楚。浩然正气作为一种勇气,是最博大最刚强的勇气,用正确的方法培养它而又不去妨碍它,那么它就会充满天地之间。浩然正气作为一种勇气,必须以正义和真理为支撑;否则浩然正气就会衰弱。浩然正气是由于正确思想的不断积累才形成的,不是依靠偶尔的思想正确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取。行为有愧疚于心的,浩然正气就会衰弱。 所以我说告子尚未理解浩然正气的深刻原理,因为他只注重形式、只了解皮毛。必须以现实为依据,而不要让浩然正气独立于现实之外去发展,心中不要忘记,不要让它脱离现实去发展。不要像宋国人一样:宋国有个人嫌他种的禾苗总是长不高,于是用手把它们一株一株地拔高,累得气喘吁吁地回到家,对家里人说:‘今天可把我累坏啦!但我总算帮助禾苗长高了许多!’他的儿子跑到地里去一看,禾苗已枯萎了。天下不犯拔苗助长这类错误的人是很少的。认为田间管理得不偿失而放弃的人,是种庄稼不锄草的人;违背自然规律让庄稼生长的人,就是这种拔苗助长的人,这种行为不但没有益处,反而又加重了禾苗的灾难。”
公孙丑问:“什么叫善于把握正确的思想方向呢?”
孟子回答说:“偏颇的言语知道它片面在什么地方;夸张的言语知道它过分在什么地方;怪僻的言语知道它离奇在什么地方;回避的言语知道它回避的初衷。错误的思想在内心产生,危害人的日常习惯、观念和主张,人的日常习惯与观念和主张的实施发展,会危害具体的事务。今后再有伟大人物诞生,一定会赞同我的这个观点。”
公孙丑说:“宰我、子贡善于辩论,冉牛、闵子、颜渊善于伦理修养。孔子兼而有之,但孔子又说:‘我对于辞令是不擅长的。’如果这样,先生是不是已经完美得快成为圣人了呢?”
孟子说:“错误!你这是什么话?从前子贡问于孔子说:‘先生已经是圣人了吗?’孔子说:‘圣人我还做不到,我只是学习从不感到厌烦而教育别人也不感到疲倦罢了。’子贡说:‘学习不知厌烦,是智慧;教育不知疲倦,是高尚。高尚而且智慧,先生已经是圣人了!’圣人,孔子都不敢担当,你这是什么话啊?”
公孙丑说:“以前我听别人议论说:子夏、子游、子张都有类似圣人某一方面的特长,冉牛、闵子、颜渊和孔子非常相似但还与孔子有一定差距。请问您怎样看待您自己。”
孟子说:“暂且先不谈这个问题。”
公孙丑问:“伯夷和伊尹怎么样?”
孟子说:“他们的处世原则各不相同。不是他认同的君王不去服事,不是他认同的百姓不去差使;政治清明就参与管理,政治昏暗就隐居,这是伯夷的风格。没必要一定要服务于志同道合的君王,没必要一定要指挥拥护自己的民众;政治清明参与管理,政治昏暗也参与管理,这是伊尹的风格。可以当官就当官,应该隐退就隐退,可以长久就长久,应该立即离开就立即离开,这是孔子的风格。他们都是古代的圣人,这些我还没能做到;要说愿望的话,那么我愿意学习孔子。”
公孙丑问:“伯夷、伊尹可以和孔子相提并论吗?”
孟子说:“不可以。自从有人类以来,还没有可以和孔子相提并论的人。”
公孙丑问:“那么他们有没有相同之处呢?”
孟子说:“有。若有方圆百里的领土,他们都能以礼仪统领诸侯,而统一天下;做一件不合道义的事情,杀害一个无辜的人而夺取天下,他们都不会做。这是他们的相同之处。”
公孙丑问:“请问他们的不同之处是什么呢?”
孟子说:“宰我、子贡、有若三人的智慧足以能正确认识孔子。假使道德品质低下也不至于阿谀奉承孔子。宰我说:‘凭我对先生的观察和了解,先生比尧舜强多了。’子贡说:‘看见一个国家的礼仪制度就能知道这个国家的政治,听到一个国家的音乐就能知道这个国家的道德教化。等到一百个世纪之后,在这一百个世纪里选举一位最杰出的君王,这位最杰出的君王一定会尊崇孔子之道的。自从有人类以来,还没有像孔子那样杰出的。’有若说:‘难道只有人类有高低之分吗?麒麟对于走兽,凤凰对于飞鸟,泰山对于土堆,河海对于积水,都算是同类。圣人对于民众,也是同类。出于同类,而远远超过同类的,自从有人类以来,还没有比孔子更优秀的。’”
【评论】
利之轻重秤已定,
世事纷飞不迷朦。
世俗拥堵官财路,
君子正气贯长虹。
【注释】
孟贲(bēn):古代勇士。
北宫黝(yǒu):人名。
挞(tà):用鞭子、棍子等打人。
孟施舍:人名。
子襄:曾子的学生。
慊(qie):快心,满意。
诐(bǐ):不正。
垤(die):小土堆。
3-3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译文】
孟子说:“用武力凭借高尚的人是霸主,霸主必须依赖强大的国力。用道德推行高尚的人是君王,君王无须依赖强大的国力——商汤以方圆七十里的领土,周文王以方圆一百里的领土使天下归服。用武力征服别人的人,别人并不是真心服从,只是自身力量不足而已;用道德使别人服从,才是心悦诚服,就像七十个弟子敬仰孔子那样。《诗经》说:‘从西从东,从南从北,无不心悦诚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评论】
唯我独尊假人霸,
客观公正真天王。
【注释】
赡(shàn):丰富;充足。
3-4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诗》云:‘迨 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今国家 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译文】
孟子说:“高尚就会带来荣耀,卑鄙就会遭受耻辱;现在的人们厌恶耻辱而又甘心堕落,这就好像厌恶潮湿却又居住在低洼的地方。假如厌恶耻辱,那么不如崇尚道德而尊重人才,让道德高尚的人有爵位,能力卓越的人有官职。国家无内忧外患的时候,修订明确政治法律制度。即使是强大的国家,也会敬畏它三分。《诗经》说:‘趁着天晴还没有阴雨绵绵,剥些桑树根部的树皮,修补好窗户和门户。那些地痞毛贼,怎么还敢窥视下手呢?’孔子说:‘写这首诗的人,他掌握真理啊!能够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谁还敢欺侮他呢?’国家无内忧外患的时候,却趁着这个时候骄奢淫逸,会给自己招来祸患。祸患和幸福没有不是自己招来的。《诗经》说:‘永远都要明确命运是和自身的努力程度相吻合的,自己努力追求就会获得更多幸福。’《尚书·太甲》说:‘自然灾害还可以躲避;自己造成的罪孽无法逃避。’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评论】
仁者为仁看得清,
同心同德逞雄风;
鄙者为鄙夜郎大,
日暮途穷从未醒。
【注释】
迨(dài):趁着。
缪(móu):缠绕。
3-5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于其市矣;关,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译文】
孟子说:“尊重德高望重的人,使用能力卓越的人,让优秀杰出的人都拥有官职,那么天下有才能的人都会高兴,都愿意到那个朝廷争取一官半职;在市场缴纳储存货物的费用可以免征税,或者依法纳税就可以免除储存费,那么天下的商人都会高兴,愿意把货物存放在那个市场;海关只稽查而不征税,那么天下的旅客都高兴,而愿意到这里来旅行了;种庄稼的人,只按井田制助耕公田而不再征税,那么天下的农民都会高兴,都愿意在那里的田园里耕种了;人们居住的地方,没有额外的土地税和劳役税,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高兴,而愿意成为这里的居民了。真正能够做到这五点,就连邻国的百姓都会把他当父母一样仰慕。如果有谁想率领这些百姓来攻打他, 就好比率领儿女们去攻打自己的父母,自有人类以来还没有获得成功的。如果能做到这样,那么天下就没有对手了。天下无敌的人,是上帝的使者。这样的人还不能被拥戴为王的,是从来没有的。”
【评论】
管理就像种庄稼,
因势利导效益佳,
谁能为民谋福祉,
翘足引领君天下。
【注释】
廛(chán):古代指一户平民所住的房屋和宅院。
讥而不征:只稽查不征税。
氓:指从别处移居来的民众。
3-6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 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译文】
孟子说:“人人都有同情心。先王由于有同情心,所以有体恤百姓的政治。用同情心,施行体恤百姓的政策,治理天下可以像放在手掌心里运转一样容易。之所以说每个人都有同情心,这就如同现在有人突然看见一个小孩要掉进井里去了,必然会产生同情心一样,这不是为了要和这孩子的父母攀交情,也不是要在乡亲邻居朋友中博取声誉,也不是因为厌恶这孩子的哭叫声才产生这种同情心。由此看来,没有同情心理,不具备人的基本特征;没有羞耻心理,不具备人的基本特征;没有推辞谦让心理,不具备人的基本特征;没有辨别是非心理,不具备人的基本特征。同情心是高尚的源头;羞耻心是原则的源头;推辞谦让之心是礼仪的源头;辨别是非之心是智慧的源头。人有这四种源头,就像有了四肢一样。有了这四种源头却自认为不能把它们培养成高尚正义礼仪智慧,是自己盗窃自己贼;认为君王也不能把它们培养成高尚正义礼仪智慧,是损害君王的人。凡是有这四种品质的人,都是知道去引导它们培养它们而已,就像引导火开始燃烧,培养泉水开始喷涌。如果能够善于引导培养它们,足以保卫天下,如果不能够善于引导培养它们,就连赡养父母都难以做到。”
【评论】
人初性善无异端,
入世渐恶受感染,
只要绝缘常修行,
个个都能成神仙。
【注释】
乍:突然、忽然。
怵惕(chù)(tì):惊慌恐惧。
要(yào)誉:博取名誉。
3-7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人役而耻为役,由弓人而耻为弓,矢人而耻为矢也。如耻之,莫如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译文】
孟子说:“造箭的人与制造铠甲的人相比不是很卑鄙吗?制箭的人恐怕箭不能伤害人,制造铠甲的人却恐怕箭能伤害人。医生和做棺材的木匠也是这样。所以选择谋生职业不可以不谨慎。孔子说:‘境界高尚彰显人性光辉。如果生活不追求思想进步,怎么能体会到人生的真谛呢?’高尚,是天然尊贵的爵位,人们最安全的住宅。心甘情愿堕落而卑鄙,是愚蠢。卑鄙、愚蠢,粗俗、没有原则,只配被人奴役。被人奴役却感觉耻辱,就像制造弓的人却又以制造弓为耻辱,造箭的人却又以造箭为耻辱一样。如果真正认为耻辱,那就不如做个高尚的人。高尚的人就像射手:射手先端正自己的姿势然后再射箭;如果没有射中,不怪比自己射得好的人,而是反过来找自己的原因罢了。”
【评论】
天下伯乐荐骏马,
坏人落井下石深,
莫盼人人不如己,
定是孤立无援身。
【注释】
矢人:制造箭的人。
函人,制造铠甲的人。
3-8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译文】
孟子说:“子路,别人指出他的过错,他就很高兴。大禹听到有教益的活,就向人家拜谢。伟大的舜帝更为了不得:总是与别人共同做事。舍弃自己的缺点,学习人家的优点,非常快乐地吸取别人的长处来提高自己的思想境界。从他种地、做陶器、捕鱼一直到做帝王,没有哪个时候不向别人学习的。吸取别人的优点来提高自己的思想境界,也就是与别人一起来提高思想境界。所以君子最重要的就是要与别人一起来提高思想境界。”
【评论】
行善如下棋,无错胜全局。
3-9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
【译文】
孟子说:“伯夷这个人,不是他认同的君王不去服事,不是他认同的人不去结交。不在昏君的朝廷当官领俸禄,不与坏人说话。在昏君的朝廷当官领俸禄,与坏人说话,他觉得就像穿戴着朝衣朝冠坐在泥巴坑里和火堆上一样。扩展憎恨坏人的心情,假如与乡亲邻居聚集在一起,有个人的帽子戴得不端正,他就羞愧地避开,好像会弄脏自己一样。因此诸侯君王好言相劝来请他做官,也不接受。不接受的原因,是因为担心会辱没自己的纯洁。柳下惠这个人,服务道德卑劣的君王也不感觉耻辱,不以当小官而感觉卑贱;入朝做官不隐藏自己的才能,一定按照自己的原则做事;被遗弃也不怨恨,处境艰难也不怨天尤人。所以他说:‘你是你,我是我,虽然你赤身裸体在我身边,怎么能玷污我呢?’因此他能高高兴兴地与任何人相处而不丧失自己,让他留下他就留下。让他留下他就留下的原因,是因为不把回避当作高洁。”孟子又说:“伯夷狭隘,柳下惠不严肃。狭隘与不严肃,君子是不这样做的。”
【评论】
人无完人有孔孟,
千秋功业比雌雄,
百花争艳各有色,
圣贤不必一律同。
【注释】
裼(xī):脱去衣服裸露上身。
裎(chěng):古代的一种对襟单衣。
第四章 公孙丑章句下
4-1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谿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译文】
孟子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一座三里长的内城墙、七里长的外城墙的小城,四面围攻都不能够攻克。既然四面围攻,一定有攻克城池的机会,然而还不能攻克,是因为上天赐予的机会不如有利的地形。城墙不是不高,护城河不是不深,兵器和甲胄不是不锋利和坚固,粮草也不是不充足,但还是弃城而逃跑,是有利的地形赶不上人心团结重要。所以说:百姓不是靠封锁边境线得以限制,国家不是靠山川险阻可以保卫,扬威天下不是依靠锐利的兵器。驾驭客观规律的人获得的帮助多,违背客观规律的人帮助的人少。帮助的人少到极致时,亲戚也会背叛;帮助的人多到极致时,天下的人都会追随。以天下的人都来追随的力量攻击连亲戚都背叛的人,所以君子不战则已,战则必胜。”
【评论】
君为民而生,民为君可死,
君以智之献,民以身而战。
【注释】
郭:外城墙。
4-2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
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
明日,出吊于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问疾,医来。
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
使数人要于路,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
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
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
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 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 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今天下 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
【译文】
孟子准备去朝见齐王,齐王派人来说:“我本应该来看您,但是着凉了,不能吹风。您如果来朝见,我将临朝办公,不知道能否让我见到您?”
孟子回答说:“不幸得很,我也得了疾病,不能到朝廷去。”
第二天,孟子要到东郭大夫家里去吊丧。公孙丑说:“昨天托辞生病,今天却又去吊丧,或许不太好吧?”
孟子说:“昨天生病,今天好了,为什么不可以去吊丧呢?”
齐王派人来问候孟子的疾病,带来了医生。孟仲子回答说:“昨天大王来命令,他正生着病,不能上朝廷去。今天病好了一点,已经上朝去了,我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能够到达。”
孟仲子派人到路上去拦截,转告孟子说:“请您一定不要回家,赶快上朝廷去!”
孟子不得已而到景丑的家里去借宿。景丑说:“在家有父子,在外有君臣,这是最重要的伦理关系。父子以恩情为主,君臣以尊敬为主。我只看见齐王尊敬您,却没看见您尊敬齐王。”
孟子说:“错误!这是什么话!齐国人没有一个与齐王谈论仁义的。难道是他们认为仁义不好吗?他们心里说:‘这样的人哪里值得和他谈论仁义呢?’他们就是这种一种态度,这是最大的不恭敬。我则不然,不是尧舜之道,就不敢拿来向齐王陈述。所以齐国人都没有我对齐王恭敬的。”
景丑说:“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礼》书中说:父亲召唤,不等说话立即起身;君王召唤,不等车马备好就起身。可您呢,本来准备朝见王,听到王的召见却反而不去了,这似乎和礼经上所说的不大吻合吧。”
孟子说:“怎么能这么说呢?曾子说过:‘晋国和楚国的财富,没人赶得上。他依仗他的财富,我依仗我的高尚;他依靠他的爵位,我依靠我的原则。我又何必认为比他缺少什么呢?’你难道认为没有道理的话曾子会说吗?或许这是非常正确的道理呢。天下有三样最尊贵的东西:一样是爵位,一样是年龄,一样是德行。在朝廷上最尊贵的是爵位;在乡里最尊贵的是年龄;辅助君王治理百姓最尊贵的是德行。他怎么能够凭借爵位就来轻视我的年龄和德行呢?所以大有作为的君主一定有他尊重而不能随便召唤的大臣,有需要出谋划策,就亲自去拜访。他尊敬道德施行仁政,不这样,就不能够大有作为。所以商汤对于伊尹,首先是先向伊尹学习,然后才请他做重臣,所以不费力气就成为统一天下的君王;桓公对于管仲,也是先向他学习,然后才委托他为重臣,于是不费力气称霸于诸侯。现在天下各国的领土不相上下,道德素质也难分仲伯,没有谁能够获得主导政局的资格,没有别的原因,君王都喜欢颐指气使,而不喜欢听从大臣的劝谏。商汤对于伊尹,桓公对于管仲,就不敢随便召唤。管仲尚且不可以被随便召唤,何况不愿做管仲的人呢?”
【评论】
当仁不让师,当义不让君,
天下有孟子,人间无大尊。
【注释】
东郭氏:齐国的大夫。
孟仲子:孟子的堂兄弟,跟随孟子学习。
采薪之忧:本意是说有病不能去打柴,代指生病。
景丑氏:齐国的大夫。
丑:相同。
4-3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日:‘闻戒, 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译文】
陈臻问道:“以前在齐国的时候,齐王送给您上等金一百镒您不接受;到宋国的时候,宋君送给您七十镒,您却接受了;在薛地,薛君送给您五十镒也接受了。以前的不接受是正确的,那么后来的接受便是错误的;如果后来的接受是正确的,那以前的不接受便是错误的。先生一定总有一次做错了呀。”
孟子说:“都是正确的。当在宋国的时候,我准备远行,对远行的人理应送些盘缠。所以宋王说:‘送上一些盘缠。’我有什么理由不接受呢?当在薛地的时候,需要防备强盗土匪,薛君说:‘听说您需要戒备,所以送上一点买兵器的钱。’我怎么能不接受呢?至于在齐国,则没有任何理由。没有理由却接受馈赠,这等于是出卖自己。哪里有君子是可以出卖自己的呢?”
【评论】
雪中送炭值百金,
锦上添花乱纷纷,
人得用时便是好,
人得闲时现贪心。
【注释】
陈臻:孟子的学生。
兼金:好金。因其价格双倍于普通金,所以称为“兼金”。
薛:春秋时有薛国,但在孟子的时代已被齐国所灭,所以,这里的薛是指齐国靖郭君田婴的封地,在今山东滕县东南。
赆(jìn):临别时赠给的财物。
4-4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
曰:“不待三。”
“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
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
曰:“此则距心之罪也。”
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
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译文】
孟子到平陆去,对当地的官员说:“先生的士兵,一天三次失职,那么你会开除他吗?”
官员回答说:“不必等到三次。”
孟子说:“那么您失职的地方就太多了。灾荒的年头饥饿的岁月,你管辖内的百姓,年老体弱辗转死于沟壑,年轻体壮的四处逃荒,几乎有上千人啊。”
官员说:“这不是我个人能力所能够阻止的。”
孟子说:“现在如果有个人接受别人的牛羊并接受别人聘请为其放牧,那么一定会给这些牛羊寻找牧场和草料。找不到牧场和草料,那么是不是把牛羊还给人家呢?或者是站着眼睁睁地看着牛羊饿死呢?”
官员说:“这么说是我距心的过失了。”
过些日子,孟子朝见齐王说:“大王的地方长官,我认识五个人。知道自己有过失的人,只有孔距心。”接着为齐王讲述了与孔距心的对话。
齐王说:“这也是我的过失啊。”
【评论】
人犹盲摸象,难得立体身,
圣乃监视器,万事凭良心。
4-5孟子谓蚔蛙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
蚔蛙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齐人曰:“所以为蚔蛙则善矣; 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
公都子以告。
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
【译文】
孟子对蚔蛙说:“您辞去灵丘县长而请求做法官,似乎有道理,因为可以进言。现在当法官已经好几个月,还不能进言吗?”
蚔蛙向齐王进谏而齐王不采纳,就辞职走了。齐国有人说:“孟子为蚔蛙出的主意是好的,可对自己要求的怎么样,我们就不知道了。”
公都子把齐国人的议论告诉了孟子。
孟子说:“我听说过:有固定官职的人,不能尽职尽责就应该辞职;有进谏责任的官员,如果进谏不被采纳,就应该辞职。至于我,既然没有固定官职,又没有进谏的责任,那我的进退去留,岂不是非常宽松而又有回旋余地的吗?”
【评论】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不吃不喝,与己无关。
【注释】
蚔(chi)蛙:齐国大夫。
灵丘:齐国边境邑名。
公都子:孟子的学生。
4-6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王驩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
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译文】
孟子在齐国做卿,奉命到滕国吊丧,齐王派盖邑的长官王驩任副使同行。王驩与孟子朝夕相处,在从滕国返回齐国的路途中,两个人没有谈过出使的事情。
公孙丑说:“齐卿的官职,不算小了;齐国到滕国的路途,不算近了。往返一趟没有和他谈论出使的事情,是为什么?” 孟子说:“他既然自作主张做了事情,我还说什么?”
【评论】
德高望重须根浅,
心慈手软难掌权。
【注释】
王驩(huān):人名。
4-7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止于嬴。
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
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恔乎?吾闻之: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译文】
孟子从齐国赶到鲁国安葬母亲,之后返回齐国,住在嬴县。
充虞请教说:“前些日子承蒙您的错爱,让我监管棺椁制造的事。当时时间紧迫,我不敢来请教。现在想把疑问提出来请教:棺木似乎很华美。”
孟子回答说:“上古棺椁没有固定的尺寸;中古规定棺厚七寸,椁木与棺木的厚度相当。从天子到老百姓,讲究棺椁的质量,不只是为了美观,而是为了表达对亲人的孝心。实现不了,内心会留下遗憾;财力不允许,内心会留下遗憾。因为财力允许可以满足心愿,古人都会这么做,为什么唯独我不这样做呢?况且能使泥土不侵蚀亲人的尸体,对于孝子之心不可以少一点遗憾吗?我听说过:君子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俭省用在父母身上的钱财。”
【评论】
孝亲私己利,公私已难异。
养恩难以报,求木表心意。
【注释】
嬴:地名,故城在今山东莱芜西北。
充虞:孟子的学生。
棺椁(guǒ):古代棺材分内外两层,内层叫棺,外层叫椁。
恔(xiào):快,快慰,满足。
4-8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
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仕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
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
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
【译文】
沈同以个人身份问道:“燕国可以讨伐吗?”
孟子说:“可以。子哙不会把燕国拱手让给子之,子之也不会在子哙手里欣然接受燕国。例如有一个优秀的人在这里,因为您喜欢他,不请示获得王的批准就自作主张把爵位和俸禄送给他;这个人呢,也没有获得王的批准就欣然接受了,那能行吗?这件事与刚才说到的子哙与子之的事有什么区别呢?”
齐国人讨伐燕国。有人问孟子道:“您曾经劝说齐国讨伐燕国,有这回事吗?”
孟子说:“没有。沈同曾以个人身份问‘燕国可以讨伐吗’?我回答说‘可以’,他便冒失地去讨伐了。他如果再问‘谁可以去讨伐’?我就会回答说:‘只有上天的官吏,才可以去讨伐。’比如现在有个杀人犯,有人或许会问我说:‘可不可以杀掉这个杀人犯?’我就会回答说‘可以’。他如果再继续问‘谁可以来执行任务’?我就会回答说:‘只有狱官可以来执行任务。’现在用和燕国同等身份的齐国去讨伐燕国,我怎么会去劝说呢?”
【评论】
儿子犯错,老爹来打;
犯人犯法,法官来罚;
诸侯有悖,君王来抓,
同等同辈,等于犯罪。
4-9燕人畔。王曰:“吾甚惭于孟子。”
陈贾曰:“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
王曰:“恶!是何言也?”
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请见而解之。”
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
曰:“古圣人也。”
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
曰:“然。”
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
曰:“不知也。”
“然则圣人且有过与?”
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
【译文】
燕国人抗击齐国。齐王说:“我很对不住孟子。”
陈贾说:“大王不要忧虑。大王自己认为与周公相比,谁更高尚而且更智慧呢?”
齐王说:“错误!这是什么话啊?”
陈贾说:“周公委派管叔监督殷国,管叔却串通殷国叛乱。这件事如果周公是明知故犯就是卑鄙,如果周公事先无法预见而盲目做,就是不明智。高尚与智慧,周公尚未做到尽善尽美,何况大王呢?请让我去和孟子解释清楚。”
陈贾见了孟子问道:“周公是什么人?”
孟子说:“古代圣人。”
陈贾说:“周公委派管叔监督殷国,管叔却串通殷国叛乱,有这回事吗?”
孟子说:“有。”
陈贾说:“周公是不是知道管叔会串通殷国叛乱呢?”
孟子说:“不知道。”
陈贾说:“那么说圣人也会有过错的?”
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兄长。周公的过失,不也是在情理之中吗?而且古代的君子,知道错误就能改正;现在的君子,发现自己的错误就想方设法地掩盖过去。古代的君子,他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民众都能看得见;等到他改正之后,民众会更加仰慕他的光明磊落。现在的君子何止是想方设法地掩盖过去,还会编一套说辞文过饰非。”
【评论】
权大为霸,理大为王,
从古至今,囊空免皇。
4-10孟子致为臣而归。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
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
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
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季孙曰:‘异哉子叔疑!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古之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
【译文】
孟子辞职准备返回故乡。齐王来看孟子,说:“从前希望见到您没有机会;后来得以同朝共事,很是高兴;现在您又要抛弃我而返回故乡,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孟子回答说:“是我不敢请求罢了,这本来就是我的愿望。”
过了几天,齐王对时子说:“我想在都城中选择一处房屋赠给孟子,用万钟粮食供养他的学生,使我们的官吏和人民都有学习的楷模。你怎么不代表我与孟子谈谈呢?”
时子委托陈子把齐王的话转告给孟子。陈子便把时子的话告诉了孟子。
孟子说:“嗨,时子哪里知道这事是不可以的呢?如果我贪图富贵,辞去十万钟俸禄却接受一万钟的赏赐,这是贪图富贵吗?季孙曾说:‘真奇怪啊子叔疑!自己想做官,没被录用,就算了嘛,又让自己的子弟去做卿大夫。谁不想升官发财呢?可他却想独自垄断升官发财之道。’古代交易市场刚建立的时候,不过是以有换无,政府部门派人维护秩序而已。却有一个贪得无厌的家伙,一定要找一个独立的高地登上去,左边望望右边望望,恨不得把整个市场的利润都赚去。有人控告他贪得无厌,因此政府开始向他征税。征收商业税就是从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开始的。”
【评论】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伴君如伴虎,莫待入寒冬。
生命有死期,宇宙无限长,
以有博无限,蚂蚁撼树王。
【注释】
时子:齐王的臣属。
陈子:孟子的学生陈臻。
季孙:人名。
子叔疑:人名,
4-11孟子去齐,宿于昼。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
客不悦曰:“弟子齐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
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
【译文】
孟子离开齐国,途中在昼地住宿。有一个想帮齐王挽留孟子的人,坐着和孟子说话。孟子没有回答,靠着座位打盹。
那人不高兴地说:“弟子斋戒一天才敢跟您说话,先生打盹却不听,以后怎么还敢来见您呢。”
孟子说:“坐!我明白地告诉你。从前鲁缪公派遣的人离开子思一会儿,那么子思就会感到不安;泄柳、申详间隔久了没有向鲁缪公汇报子思的健康状况,那么鲁缪公就会感到坐卧不安。你们为老年人考虑,还不如鲁缪公关怀子思周到,是你对老人绝情呢?还是我这个老人对你绝情呢?”
【评论】
久居人下难做主,
风烛残年不愿苦。
回家写书打打拳,
消消停停度晚年
4-12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
高子以告。
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
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译文】
孟子离开齐国。尹士对人说:“不能认识到齐王不可能会成为商汤、周武王,那么就是孟子不明智啊;明明知道在齐王这里行不通,然而依然一往无前,那么就是孟子谋求恩泽利禄。不远千里来谒见齐王,不能被重用所以才离开。过了三夜之后才走出昼地,是什么原因使他这样慢腾腾啊?士人常常会因此感到羞愧。”
高子把尹士的这些话告诉了孟子。
孟子说:“那尹士哪里会了解我呢?千里迢迢觐见齐王,是我所希望的;不能被重用所以才离开,怎么会是我所希望的呢?是迫不得已啊。过了三夜之后才走出昼地,但我觉得速度还是太快了。我心想大王也许会改变态度。大王如果改变态度,那么我一定返回。我走出昼地而大王也不来追赶,这样才有了断然回乡的念头。虽然如此,难道我舍得离开大王吗?大王还是尽心尽力想成就一番事业的。王如果用我,那么岂止是齐国会国泰民安,天下的百姓都会幸福平安。大王也许会改变态度,我天天盼望。我难道是小肚鸡肠的男人吗?向君王进谏而不被采纳,就会愤怒,气呼呼地表现在脸上。一走就走到没有了力气才肯止步吗?”
尹士听到这番话后,说:“我真是个小人啊。”
【评论】
供需衔接缺使臣,
资源浪费各怀恨,
和璧不使楚王得,
天不作美月空轮。
4-13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
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译文】
孟子离开齐国,充虞在路上问道:“先生似乎不太高兴。以前我听先生说过:‘君子不埋怨天,不责怪人。’”
孟子说:“那个时候的境况一个样,现在的境况又一个样。每过五百年一定会有圣明的君王出现,其间一定有名垂千古的人。从周朝到现在,七百多年了啊。按时间计算,那么已经超过了五百年;按照形势来看,也该出现圣君了。看来上天还不想让天下太平;如果想让天下太平,当今之世,除了我谁还能承担辅佐圣君的重任呢?我为什么不高兴呢?”
【评论】
自信源自储备深,
至今不见超越君,
孟轲岂止百年才,
万载犹有追忆人。
【注释】
豫:快乐,愉快。
4-14孟子去齐,居休。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
曰:“非也。于崇,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久于齐,非我志也。”
【译文】
孟子离开齐国,在休地逗留。
公孙丑问道:“当官而不接受俸禄,是古代的传统吗?”
孟子说:“不对。在崇地,我获得机会觐见大王。回来后便有了离开的念头,现在也没有改变这个想法,所以不愿接受俸禄。后来齐国战争频发,不方便请求离开。长久地留在齐国,不是我的愿望。”
【评论】
按照规则走,浩然正气久,
人生不欠帐,心灵任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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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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