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难潜水员徐海燕。
失踪13天后,徐海燕和孙昊——两位获得最严格潜水认证资质的顶级潜水员,于2017年9月19日被确认死亡。
他们是GUE(环球水下探索协会)协会的成员,取得了GUE的Tech 2证书,能够在最大深度75米内的水域进行技术潜水。GUE被称为“世界上最神秘、最精英化”的潜水组织,在潜水圈内以严谨、淘汰率高、注重安全著称。
整个中国,只有7个人获得了GUE的技术潜水证书,徐海燕和孙昊,便是其中两个。目前,二人的遇难原因仍是谜。
作为传说中追求潜水深度的高危运动,技术潜水这一极限运动方式,被添上了一抹新的神秘色彩。
沉船潜水
随着下潜深度的增加,伊良湖号的轮廓逐渐在孙怡璐眼前清晰起来。
这是一艘全长147米、最大深度42米的二战船舰。74年前太平洋战场上,美军派出轰炸机袭击日本的伊良湖号,被炮轰命中的甲板开始着火,伊良湖号从船头开始缓慢下沉,最终完全沉入大海。
沉船潜水,是技术潜水的一种。在沉没于深海的船内潜水,能体验到常人难以想象的景观,却也是世界上死亡率最高的极限运动之一。刺激,危险,又令人迷恋。
潜游中的孙怡璐。
沉睡多年,现在的伊良湖号直立在菲律宾科隆湾的海床上,没有倾覆。这曾是一条大型的冷藏补给船,储藏的肉食和蔬菜足够为25000人提供18天的口粮。
孙怡璐及队友到达船的桅杆顶部,沿着保存完好的桅杆继续向下。伊良湖号越来越完整地进入视线,庞大的船体被珊瑚和各种海洋生物当成寄居之所,当年战争留下的斑驳痕迹仍清晰可见。
断裂的楼梯、扭曲的管道,经历过炮火的伊良湖号船体结构遭到毁损和坍塌,原本正常的通道被堵,空间被压缩。
想要对一艘船了如指掌,需要几十次甚至上百次地穿梭其中。孙怡璐脑海中不断描绘着伊良湖号的3D地图,要时刻清楚自己在船的什么方位是很不容易的事。
孙怡璐在伊良湖船尾的螺旋桨转轴通道。
所有潜水员必须拉着尼龙绳进入,在经过的管道上打结,以便最后再顺着这个绳出来。这是在沉船潜水时作为方向引导的负浮力绳,具有一定的韧度和伸缩张力。一旦迷路或遇险,在凌乱的沉船中不能及时找到出口,则无法直接上升到水面。
沉船中有多年沉积的灰尘、铁屑、沙和油,一旦灰尘扬起来,沉淀时间只能视灰尘重量而定。
能见度好的时候,可以与引导绳保持连续视觉,但很多时候能见度几乎为零,孙怡璐和潜伴只能手握着绳摸索前进。
扬尘使能见度为零。
潜游过程中,他们看见一条遗留的引导绳。按照常规,潜水员退出时会把引导线一起带走。
当时这个潜水员是发生了什么情况,使他来不及收走这根线匆匆离开?孙怡璐心里闪过一丝不安。
但无法分心。船体内随处可见垂髫着粗细不一的电线,如果不注意自己的重心和踢法,很容易挂住或被缠绕。他们只能通过配重以及呼吸的深浅,来调整浮力大小,从而控制自己的身体。
伊良湖号船中一间工具房入口,里面空间很小,只能一人拉绳进入。
咸湿海水在随着历史沉淀慢慢腐蚀伊良湖号。游弋在钢筋残骸中,潜水员呼出的气泡,也会加速解体过程。有时候一个小小的绳结能拉下一整块铁板,通道里的管道也会毫无预警的塌落。
如果有出现异常,孙怡璐和队友在水下通过手势和探照灯光斑移动给对方打信号,像哑语一样进行交流:没问题,一切正常,提醒注意,警报,指明方向,看哪里等等。
伊良湖号船的冷藏室内,还留有很多罐头食品。
下水1小时,他们的氧气已经耗费了三分之一,决定安全升水返回。根据潜水安全原则,留下三分之一的氧气以备紧急需要,用另外三分之一的氧气返回地面。
对于潜水员而言,沉船的引擎室是整艘船最核心的部分,地位如同登山者心中的山顶。科隆湾现已发现的12艘日本二战沉船引擎室都被找到,除了伊良湖号。
从2007年开始学习潜水,孙怡璐至今已经潜过伊良湖号20次。每次从船体不同方位进入,已经去过船头甲板上的建筑、货舱、舰桥、冷冻冷藏温度控制室、轮机房、螺旋桨通道等多个空间。
然而伊良湖号的引擎室,依旧没有找到。
可控准备
“不把自己放到危险或潜在的危险里,最好的救援就是杜绝危险的可能。”潜水长罗彬3年的休闲潜水从业经历中,从未遇到任何一次危险。
潜水爱好者们习惯将水肺潜水分为休闲潜水和技术潜水,二者都需要带着压缩空气瓶,利用水下呼吸器在水下进行呼吸。
有着从事实验动物行业背景的罗彬,保留着实验室出身的严谨与细致,她把每一次潜水都看做一场考试:做120%的准备,挑战60%的难度。
天气、潮汐、装备、船只、潜水点的了解、人员水平、潜水预期,每次潜水前,她都计划完善才下水。
“我做事有一点因素不确定,我就不会继续了。”已经潜水11年,罗彬内心有坚定的潜水底线,“没有潜伴,我肯定不下水。绝不进船舱,不进洞穴。”
沉船潜水和洞穴潜水是技术潜水爱好者的追求,孙怡璐对看珊瑚和鱼就兴致缺缺,她更喜欢在安静的狭窄空间里穿行。
即便是进阶高氧和高阶沉船潜水的教练,有丰富沉船潜水经历,孙怡璐仍不敢放松警惕。一艘船沉入海底,可能是任何形式,正沉、左或右侧翻、倒扣。
一旦潜水员迷路或遇险,都无法直接上升到水面。如果不能直接找到出口,则很容易耗尽氧气,继而危及生命。
伊良湖号沉船数据图。
潜水前,孙怡璐和队友会搜集大量关于艘沉船的数据资料和图片,确认它在水下的状态,规划出合理的潜行路线。
潜于深度超越40米的水域、使用超过两种气体的气体混合物、进行阶段性分层减压、多潜入沉船或洞穴等封闭水域,这是技术潜水的特点。相比之下,比最大深度不超过40米的休闲潜水难度更大,时间更长,环境更复杂。
“对潜水员意识、逻辑、警觉性、风险控制和技术技巧这些方面的要求更严格,约束很多。”因为技术潜水要求的训练强度和专业能力比一般休闲潜水高很多,出现事故的几率反而低。
有着8年技术潜水经验的宁冰,目前是TDI(技术潜水员国际组织)和ANDI(美洲氮氧混合气潜水员国际组织)的教练训练官。他演示了一遍沉船潜水前的安全检查:熟记潜水计划,计算时间,准备气体,组装装备,整理管线,准备主灯、备用灯、主轮、备用轮以及其他备用装备,下水前安全检查,水面气泡检查。下水后在2米、5米、10米处还需做三次安全检查,进船前有一次回头气量和时间检查。
下水前的装备检查。
“可能超乎大家的想象,技术潜水通常有非常完善的预案和准备工作,并且会做针对性的训练,如何应对设备故障、水下的缠绕、能见度降低、气体丢失、潜伴分离等等。”沉船潜水前,宁冰都会尽可能预防任何存疑的问题。
在潜水过程中,如果发生没有任何预判的事情,宁冰认为对于接受过训练的人而言,那只能算是紧急情况,而不是危险。
技潜经验的积累,主要依靠三种渠道。一是训练,耗费精力最大但收获最大;二是通过在水下遇到的突发状况。
“第三种说来残酷,我们有很多经验,其实是通过研究别人的事故原因积累的。”
未知风险
“印象最深刻的是在诗巴丹第一次与鱼群共舞。当时鱼群在我周围形成了一个风暴,像龙卷风一样把我包围在中间,感觉是在围着我跳舞。”福建女生梁敏开始潜水已经6年,拥有ow和AOW证。这对于休闲潜水来说,已经足够。
下水前,梁敏会仔细检查好自己装备的气瓶、浮力背心和铅块。铅块是向下的重力,其它则是向上的浮力,二者平衡才能达到中性浮力让人稳在水中。
一次在菲律宾的apo reef,一个队友在水下20多米处突然铅块丢了,浮力大于向下重力,整个人加速向上升。
幸好团队及时发现,冲过去拉住她稳住了深度。“这样很危险,人越往上被压缩的气体越膨胀,不进行减压而快速升水的话,可能会得减压病甚至爆肺。”
刚刚完成100米潜水的技术潜水员和水下支持潜水员准备出水。
“未知是最大的恐惧来源。”宁冰不否认这是一个具有风险的运动,即使风险系数低,也不代表0。
在一次即将结束潜水的上升阶段,宁冰与学生遇上了下降流。当时他们正一边上升一边观察深度,距离水面约16米时,他突然发现深度停止了变化,5秒后开始下降。
按已有经验,他判断这是下降流,迅速采用站立的姿势,依靠踢脚蹼来抵消下降的力。一旁的学生也做了相同动作,但比宁冰低了差不多半米。
考虑到女孩的力量不足,宁冰伸手拉住她,一边踢脚蹼一边观察深度的变化。深幽海水中没有任何参照物,他们只能通过深度表来观察,潜水圈内称此为蓝水上升。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静止,宁冰吐出来的一个个气泡全停在自己周围,他判断下降流加大了。这是他遇过较大的一次下降流,通常只是站起来踢脚蹼已足够,但当时只用踢脚蹼的力可能不足。
马上放象拔给自己参考深度,宁冰为气囊充上气,提醒学生做相同动作。整个过程,他们始终把深度控制在16至18米之间。
2分钟后,深度表显示上升,宁冰与学生已经离开下降流区域。将气囊内的气体泄出,他们恢复中性浮力状态,继续正常的上升流程。
“紧张肯定会有一点的,你开车遇到突然冲出来的行人,一脚急刹,即使刹住了,心里也会砰砰跳。”宁冰事后如此形容这次经历。
神化技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点把技术潜水神化了。宁冰近年来有了这样的感悟。
潜水,相对来说还是小众运动,技术潜水更是小众之中的小众。不少人认为,技术潜水是追求深度的高危运动。在宁冰看来,这是一个比较普遍的误区,深度只是用来做训练,但并不是目的。
“好比开车从深圳到广州走广深高速,需要把技术练好一点这样在高速上面更安全。但目的在广州,而不是为了上高速,整天在高速上转也没意思不是么?”
更多时候,技潜爱好者们是因为想去某一个有趣的潜水点,但可能深度很深或在封闭水域,需要很多针对性的训练和学习才能实现。
侧挂技术潜水员从狭小的洞穴中钻出。
“这个过程是比较享受的。如果整天在比谁下得更深,谁进得洞更小,这个已经脱离潜水本身了。”宁冰在教学时常说,永远不要忘了潜水是休闲娱乐运动,从来都不是一个比赛项目,没有更高更快更强的追求。
沉船潜水的最大魅力莫过于触摸生死战场,了解这段凝固的历史。但为了探访这样的潜点,潜水员必须经过双瓶、减压、高级高氧、技术沉船等训练。
“当你真的进到船内部的那一刻,那个场景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宁冰顿了顿,“感觉历史在身体里流淌。”
在伊良湖号的潜游,孙怡璐看到上世纪40年代的拧干机,圆轴式的钢结构机器,用于绞干被单。那是她第一次可以零距离接触承载历史的机器,后来又见过一次——在博物馆。
“还是怀念每天早晨在海浪声中醒来,闲闲地抄着手踏过沙滩去吃早餐;怀念挂着三个瓶子翻滚入水,一头扎入无边无际的海洋;怀念在50米深处随水漂流,看着珊瑚礁从眼前掠过;怀念在四顾茫茫的大蓝水中安静的减压停留。”徐海燕2014年在博客中的感慨,道出很多技潜爱好者的心声。
在探索大海奥秘的这条路上,孙怡璐还未停下脚步,她即将开始第21次伊良湖号技潜之旅。
“当人们用到挑战、极限、纪录这些词汇的时候,事情其实已经超出我们的本意了。技术潜水的目的不也是娱乐吗?”
采写:南都见习记者 张雅婷
(受访者孙怡璐系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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