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书说到,如来挂念悟空被囚五行山,或为道家神仙所害,因而使五方揭谛和当地土地负责监押,并让他们给悟空饥餐铁丸,渴饮铜汁。悟空听闻,知道如来貌似责罚,其实是在保护自己,却想不通其中缘故,不觉心乱如麻。)

————————————————

且说如来回到灵山胜境,远望雷音禅寺,回想悟空这数百年,虽是摩尼做胎,天地为灵,却始终悟不到性命双修的道理,只重长生,不修本心,方才恃强逞暴,自大遭劫。虽然借他的搅局推进了传经大计,然则对他天生心猿之资,却不能明心见性,终究难以释怀,不觉憾然长叹道:

“试问禅关,参求无数,往往到头虚老。磨砖为镜,积雪为粮,迷了几多年少?毛吞大海,芥纳须弥,金色头陀微笑。悟时超十地三乘,凝滞了四生六道。

“谁听得绝想崖前,无阴树下,杜宇一声春晓?漕溪路险,鹫岭云深,此处故人音杳。千丈冰崖,五叶莲开,古殿垂帘香袅。那时节,识破源流,便见龙王三宝。”

阿傩、迦叶从未见佛祖以长歌为偈,无不屏息凝听。佛祖叹罢,阿傩色变,迦叶无言,心中各以自家修行参悟。佛祖见状,也不再言,缓步前行。

阿傩思量片刻,一时难以尽解其意,知迦叶悟性胜过自己,便悄声问道:“师弟,佛祖适才所做偈语博大精深,似是感叹世人参禅却难以悟道,又似是在怜悯那个妖猴。愚兄驽钝,难以尽解,不知师弟解了多少?”

迦叶见佛祖只是缓行,并不回顾,便知道此是让他们自行参悟,言之无碍,便低声答道:“这偈语字面含义倒也不难,只是其中感慨甚深,似是超出参禅之外,我便悟不到了。”

阿傩听说,着急道:“听你如此说来,定是解了大半,快快为我解惑,愚兄在此谢过!”

迦叶一笑,说道:“你适才所解,已得佛祖偈语三昧,只是其中隐喻甚多,师兄性急,所以解得不彻,听我细细道来。

“‘试问禅关,参求无数,往往到头虚老’一句甚易,只是感叹修行之人虽不遗余力,参禅修道,却鲜有能登堂入室,以窥至理者,恰似雄关当道,无以飞越,不免碌碌终生,只是一场虚幻。”

阿傩叹道:“佛祖慈悲心怀,总以度人为先。是以怀大慈方有大悲,无大悲怎生大慈?”

迦叶笑道:“注得妙!师兄佛法精进了,想必自已解了,何以又来打趣我?”

阿傩脸上微微一红,也笑道:“佛祖总说我薄纱蒙昧,无由自通。不过好歹也修行了这百千年,总归有点根基,经你一点拨,我才能略有所悟。”

迦叶点头道:“佛祖说得不错,师兄便是有点‘试问禅关’的味道了。不过既然你说略有所悟,下面一句,依师兄所见,该当怎解?”

阿傩想了想说道:“‘磨砖作镜,积雪为粮’,当是说修行之人舍本逐末,弃本心而求于物外,只知诵经打坐,就如同想把砖石磨出镜面,磨穿了也必不可得;又如冬日窖藏积雪,看似满仓满囤,满腹经纶,却是竹篮打水,虚幻无用。可惜世人多看不透此节,南辕北辙,却仍孜孜以求。这就叫做‘迷了多少年少’吧?”

迦叶鼓掌赞道:“解得彻!解得彻!”

阿傩忸怩笑道:“你莫如此夸我,下一句我便解不了,要请你指点呢!”

迦叶沉吟道:“师兄过谦。下一句最为难解,我亦只是揣测而已。若说‘毛吞大海,芥纳须弥’,其实不过也是‘芥子须弥’之意,说是修行要以修心为要,不能寻回本心,目之所及,不过芥子大小。若能明心见性,胸中自有乾坤,虽以芥子之微,可纳须弥之山;以毛发之细,可装海洋之巨。”

阿傩道:“这还有什么难解的?我也知道‘芥子须弥’,当年佛祖就曾以此点化过我。还有,‘金色头陀微笑’这半句何指?”

迦叶道:“‘金色头陀微笑’,当是说我佛传法,不立文字,有缘能悟,心传自解之意。这并非我说难解之处,我所疑惑者,似乎佛祖此偈另有所指,非只论佛谈心而已。”

阿傩闻言呆了一呆,蓦的脱口而出:“你莫不是说那妖猴?佛祖是在叹息妖猴执迷不悟?”

迦叶点点头道:“确是如此。佛祖天庭降妖时,和妖猴赌赛,就是用‘芥子须弥’的佛法。妖猴茫然不解,所以自困魔障。后观佛祖所为,其实对妖猴颇有慈悲之心。佛祖善化妖魔,得道前曾有舍身饲鹰之举,成佛后又礼敬吞他入腹的孔雀大明王为佛母,可知佛祖爱才怜才,不以一时善恶为成见。据我猜想,妖猴天生异象,有胆有识,甚合佛祖心意,故而要将其用六字真言困于山下,以待其反省自悟也。”

阿傩连连点头道:“说得有理!说得有理!所以才有后面‘悟时超十地三乘,凝滞四生六道’的话。”

迦叶道:“可不是吗?十地是菩萨修行的十个层次,三乘是进修成佛的三重境界。若只晓得诵经苦修,何日才能逐层突破欢喜地、离垢地、发光地、焰慧地、极难胜地、现前地、运行地、不动地、善慧地和法震地?更不消说从小乘、中乘,已至大乘佛法了。所以说得道者从来都是顿悟得道,修行读经,也都不过是外相包皮而已。倘或能悟,莫说十地三乘可瞬间超越,即使四生之相、六道轮回,也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了。”

阿傩瞑目沉思了一回,展颜微笑道:“说的是!上阙偈语应该便是如此了。下阙你又如何看来?”

迦叶道:“上阙偈语谈佛,下阙偈语似是论事。‘绝想崖前,无阴树下,杜宇一声春晓’,词句当是佛祖自言当年菩提树下悟道之事。”

阿傩道:“有理!我在经文中读过,绝想崖和无阴树其实都是‘心’,绝想崖是摒弃六贼的清净之心,无阴树说是佛祖悟道的那株菩提树,因其超日,故而无影,乃指宇宙永恒之心。”

迦叶赞道:“师兄博览经书,佩服!佩服!佛祖当年尽除杂念,以清净之心映照宇宙之心,因而涅槃得了永恒大道。正如杜鹃啼血,万物逢春,舍己而度人,岂不是更合我佛慈悲之心?以此看来,这一句当时佛祖自喻。”

迦叶续道:“正因为此句易解,第二、三句便解不开了。”

阿傩奇道:“这是为何?”

迦叶道:“你看第二句‘漕溪路险,鹫岭云深,此处故人音杳’。漕溪路是信士弘道之处,灵鹫峰是众生听经之所,路险、云深,都是虚指,不过极言修行不易,悟道更难而已。可‘此处故人’为谁?你我追随佛祖多年,却不知道有甚曹溪、鹫岭的故人。”

阿傩若有所思道:“我也想不起来此处有什么故人。那依你所见如何?”

迦叶摇摇头道:“不敢乱猜。再来参详下一句,‘千丈冰崖’,山崖自高,何况千丈?只是却是冰做的高崖,虽然自高,终究虚幻。然则莲开五叶,乃是天然功果,似是说纵使苦修,不若天成。不过‘古殿垂帘香袅’该当何解,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了。”

阿傩想了一想,毫无所得,便怂恿道:“你虽说想不出,但必有个见地。你且说说,我们兄弟之间闲话而已,又不必担心什么!”

迦叶一笑,说道:“师兄有否想过,佛祖既得了大道,又有慧眼,不止能知过去,亦能通晓将来。第二、第三句,莫不是说将来的悟道之人?”

阿傩一呆,随即拍手道:“好个摩柯迦叶!亏你想得到这些,真个有几分相像!若如此说,我便解了第四句!‘那时节,识破源流,便见龙王三宝’,龙王三宝是佛、法、僧,佛门无人不知。识破源流,我想当是寻回本心,明心见性之意。到了那时节,便是佛法无处不在,佛理无所不通了!”

迦叶道:“解得好!统而言之,无论过去将来,能寻回本心者,便是得道了。所谓‘道不近人,亦不远人’,当作如是观。只是师兄有否发觉,‘故人音杳’,‘千丈冰崖’,‘识破源流’几句,颇觉得像是在说那妖猴。”

阿傩沉吟道:“你不说我倒不觉得,这一说竟越想越觉得是在说他!佛祖行事高深莫测,若真是如此,究竟意在何为?”

迦叶摇头道:“我哪里能猜到这些佛祖心事?不过,既是猜不出,索性便不要猜好了,为当为之事,绝当绝之念,如此便是好了。师兄以为如何?”

阿傩苦笑道:“也只得如此了。”

就在此时,忽听前方脚步声响,却是佛祖越行越远,二位尊者一惊,如梦初醒,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本文节选自《大圣心猿》第二十九回:叹心猿佛祖做偈语,议传经迦叶承大任)

***原创内容,转载请注明作者信息***

【作者简介】

史马广彧,加拿大BC省中文协会会员,温哥华大华笔会会员,温哥华至善中文学校教师;微信自媒体“国学微讲堂”公众平台主讲人;著有《史马老师讲国学》系列丛书,获著名作家二月河先生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