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们讨论了日本人内心的最坚实信条——不给别人添麻烦。此源自于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历经千年的浸润和熏陶,逐渐演化为日本文化“经幡”中色彩最鲜艳的一条。而这种文化的极端表现,就是日本社会中偶尔出现的“無理心中”。(murishinju,强制殉情自杀。日语“心中”翻译成中文是“殉情自杀”,“無理”则有勉强、没办法之意;两者叠加在一起,无法直译,只能意译。)

▲“無理心中”不时发生在日本家庭当中,行凶的家长可谓极度残忍。

本篇将透过1994年松田“無理心中”事件来剖析这种日本文化的极端表现。

1 事件概略

笔者曾住在东京都葛饰区的西新小岩都营公社住宅(相当于国内政府出租的经济房),附近有一片东京公团住宅(半官营,专门出租给白领)。1994年11月14日,正是在这片公团住宅中的一个套间,发现了一宗母女被杀案件,而男主人松田雅夫失踪。

线索来自于松田的姐姐,她从11月10日开始,一直联系不上松田家里。12日她亲自到松田家敲门,无人应答;于是产生了强烈的不详预感。14日叫上松田哥哥一起进入屋内,发现松田的妻子良子(时年49岁)和女儿(时年23岁)死在床上,身上都盖有被子,妻子脸上还盖住浴巾。两人颈部都有着明显的勒痕,显然是他杀。而男主人松田雅夫(时年50)则了无踪影。二人于是报警。

据周边的一位主妇反映,曾经于11月10日早晨7点左右,听到过“助けて(tasukete,救命)”的女性呼救声。警察把事件当做“無理心中”展开调查。

11月19日早上,长野县塩尻市的一个山间旅馆,报警说有人上吊自杀,死者正是事件嫌疑人松田雅夫。死者身上挂有微型麦克风,连着一台微型录音机。录音时长40分钟,完整记录了松田雅夫杀人和自杀的动机、关键节点的心境和整个过程,令人唏嘘。

▲录音带还原出这宗“無理心中”事件的完整经过。

2 松田经营失败,萌生“無理心中”

松田雅夫, 1943年生于长野县松本市,勤奋好学,家教严格,酷爱古典音乐。1960年代初期,以优异成绩考入私立名校上智大学(笔者注:在日本的私立大学中,该校的名气仅次于早稻田、庆应大学)。第二年,松田选择退学,重新考入家乡松本市的国立信州大学,就读教育学部音乐系。

大学毕业后,入职著名的索尼音乐公司。后来与大学时代的同学恋人的良子(yoshiko)结婚。1971年女儿惠(megumi)出生,夫妻恩爱,一家三口幸福美满。松田喜欢奢华古典和张扬,良子则属于那种质朴内敛的贤妻良母,事发时女儿就读于东京女子大学。

松田一家本来过着幸福安定的日子,直到1991年松田从索尼音乐辞职。是年,松田47岁,毅然离开了日本白领梦寐以求的索尼音乐,创立了一家古典音乐软件制作公司。90年代初期,正是日本泡沫经济开始破灭时期,这绝非一个理想的创业时间。松田的误判,成为他家走向噩梦和毁灭的转折点。

虽然松田自己极度喜爱古典音乐,但是古典音乐市场容量却极为有限。在人前风光的背后,公司经营日渐陷入困境。松田为了撑下去,不断向金融公司借款度日,并由大姐作为担保人。事发前,已欠下银行等金融机构2800万日元(按现时汇率约175万人民币)。在妻子和女儿面前,松田绝口不提借款事情。

1994年11月10日,是第一笔借款700万日元的最后还款日。松田想尽办法,终究无法还款。想到将会迎来万箭射来般的催款,松田陷入极度惶恐。

于是,他在录音带里录下了第一段话:

“这是松田雅夫在说话。虽然之前没有想着要做这样一件事,可是无论写多少封信也没办法说清楚。要直率地把自己的心情说出来,没有比这个方法(指录音)更好了。”

“钱的问题,我真的已经拼命努力,最终还是没法解决。明天的11日开始,还款催促必定如箭头一样到来。一旦被捕就逃不了了;无论如何,必须在今天之内做出决断。”

松田在录音里所说的“决断”,正是杀妻屠女和自杀的 “無理心中”想法。他在录音里述说了他的杀人自杀动机——

“因为我事业上的失败,选择离婚或者选择自己消失,我做不到。就算能做到,一想到夫人和孩子的性格,心理负担即刻涌上心头,就什么都干不了。身心俱疲,无法坚持。”

3 亲手绞杀妻女,进行自杀前“家族旅行”

11月9日,作为借款担保人的松田姐姐,打来电话。妻子良子才第一次得知,松田的公司欠下巨款,而且第二天是还款到期日。

11月10日凌晨,良子在熟睡中。松田用一根电视天线,从背后将她绞杀于床上。其后盖好被子,并用一条浴巾盖在良子脸上。

清晨,女儿起床。松田谎称妈妈生病了,在房间休息,并哄着女儿吃早餐。7点左右,从背后用同一根天线将女儿绞杀于厨房,然后将遗体搬到床上放好,盖上被子。

松田将杀害妻女经过通过录音述说,并说自己随时都可以去死,只是想到妻女生前说过很多想去的地方还没去成,为了实现她们的愿望,决定在自杀前到她们想去的地方转一圈。

他剪下妻子和女儿各一缕头发,小心包好带在身上,再带上那根勒死妻女的天线,外加一根更长的天线,直奔神田骏河台的“山の上ホテル(山上宾馆,东京著名宾馆之一)”。之所以到这里来,皆因妻女之前说过,这个宾馆的肉包子很好吃,想去住住。

第二天(11月11日),松田去花店买了一束花,附上一片便签,上面写着“从地狱到天国”,收纳好在一个彩色的小信封。嘱咐花店将花寄到自己家,然后驱车前往名古屋,准备在名古屋乘飞机出国。可是到了名古屋,他才发现自己没带护照,出不了国。于是他改变主意:“日本也还有太多没有看过的风景,日本还有太多的好没有认识过…”

11月12日-14日,松田驱车前往旅游圣地伊豆半岛、箱根以及富士山。一路上,松田都以家族三人“同时旅行”的口吻录音,仿佛妻女就在身边。比如他在录音中说,“早上,真的看到了美得不敢相信的富士山…关于富士山,我想我已经让你们看到了她最美的身姿了。”

▲富士山脚的青木原树海是日本著名的“自杀森林”,警察在森林放置了劝诫告示牌——生命非常宝贵,无论发生什么事请想想自己的亲人,不要轻生。

录音也证明他自己并不畏惧死,而是努力让妻女的愿望成真:“对于死,我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恐惧。相反,我确确实实以渴望着死的心情一路前行。”

“作为我个人,一直都在寻找着死的地方。使用过的那根天线,我一直都带在身边,时刻做好准备。一根也许不够,我还带了另一根更长的天线。”

14日当天,事件已经被报道出来,冲击着日本大地。松田本人自然也得到了这个消息,开始做好警察查车的应对准备:

“如果遇上了警察截停,我就准备来一次漂亮的事故死。因为买不到汽油,我就在副驾上放置有三瓶甲基醇,后面的座位上放置了三大瓶挥发油。就算被警察强行截停了,只需要咔嚓一声点燃打火机就行了。”

4 第一次自杀以失败告终

15日,松田转到了奈良,入住一家一流宾馆——以前女儿曾经说过:一次也好,想在这里住一个晚上。

松田决心在这里追随妻女:“我已经在心里发誓,就在这里了结。”

深夜,摆出了妻女的头发,还有事先买好的花束,举行了一轮郑重的仪式,松田还喝了大量的酒。凌晨2点,松田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然而不知道经过了多长时间,松田竟然发现自己还活着,原来是绳子和天线断了。他自己也甚是惊讶,认为是妻女不让他一次死成。

他为此又留下了一段录音:“嗯。这是不让我在第一次就死。我绞杀了良子和惠,她们不让我一次就死成是当然的事情了。再挑战一次才行。”

醒来的时候,松田躺在地上,发现周围俨然猪圈:上吊自杀者特有的屎尿撒满一地。为此,他还感觉到很内疚,给宾馆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经过了三四个小时,静候身体恢复,然后收拾地上的脏物。

收拾之后,松田匆忙逃出了宾馆,感觉到手脚极度疼痛;躺在车上,继续等待身体恢复。

5 痛苦的第二次自杀

16日,松田在车上躺了5小时后,再度出发寻求自己的赴死之地。这一次,他想到了故乡长野县松本市。从奈良到松本,实际距离至少300公里。松田忍受着剧痛,夜间驾车直指故乡。

次日早上,车行至长野县塩尻市;再往北走,就可以到达松本市。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别的原因,松田在塩尻市停了下来,入住了一间山间宾馆。因为有了上一次的失败,松田没有选择在夜里动手。他担心天线的承受力不够,而自己不想再失败一次。

18日,在休息之后,松田去购买了更加结实的绳子。另外,他也总结了上次在奈良搞脏了房间地面的教训,特意去买了一张防水布。关于这些准备工作,他留下了一段录音:“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导致延迟了一天。为了万无一失的实施,推迟到现在18日深夜。”

接着,松田说了一通向妻子和女儿谢罪的话。就在这个时候,松田在自己胸前别上微型麦克风:

“现在,19日零点;啊,还差2分钟到1点。所有准备都做好了。从现在开始,我将追随良子和惠而去。嗯,说真的,有点害怕。第一次如果圆满进行的话,也就不需要现在这样了。但是,两个人都是我这双手杀的。应该是不受够死两次的苦,是不会放过我的了。”

松田说,感觉到良子和惠的呼唤和催促。接下来就是越来越悲壮的话语——

“我感觉到她们来到旁边接我了。真的,死了也没有什么后悔的,什么也没有。最重要的两个人先走了,留恋的一切都没有了…”

“今天,我把结实的绳子打了二重,吊在了坚固的横梁上。可以更快地死去了。”松田这样安慰自己,显然他对上次失败心有余悸。

“今天,为了不给旅馆添麻烦,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排出的屎尿,应该会全部落在裤子和袜子里。啊,对了,再多穿一双袜子吧。那样的话,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了。”

录音中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松田貌似在担心还有怎么差错,不能轻易下最后的决定。当他说宣称,一切都做好了,就听到:

“在这里死去!想通了!…呼~呼~死了吗?呼~呼~”

“是的。呼~呼~良子、惠,请稍等!请一定让我死!求你们了!”

呼吸声更加短促,没多久就变成“哇~”的一声绝叫。后面再也没有松田的声音,剩下只是一些杂音,直到录音带结束。

19日白天,旅馆员工发现了松田的遗体。警察则通过松田的全程录音,快速破了案。松田的遗体转交给了松田家里。

之前他和家里人一起购买了墓地,想着将来一家三口都葬在同一口墓地里。可是,松田家只把松田的遗骨埋进了这个墓,另外新买了一块墓地埋葬了良子和惠。他们坚决不同意将三人葬在一起…

6 总结:外国人不能理解的日本文化

日本文化,有着方方面面,仿佛喜马拉雅高原上的经幡,千条万条时时飘荡在日本人的内心深处。不给别人添麻烦的信条,刻画在每一个日本人的心中。

松田杀妻屠女然后自杀的案例,在日本被称为“無理心中”,属于不给别人添麻烦文化的极端表现。在外国人看来,这是自私得不能再自私的行为。在日本文化中,至少在老一辈日本人眼里,却不会这样理解。

要理解这一点,要关联到日本的“内外”文化(姑且留待日后的主题来解析)。简单来说,传统上,日本人把自己家看做是一个整体,属于“内”的范畴。站在家的角度来看,不能给别人添麻烦,意味着自己死后这个家的其他成员也不能给别人添麻烦。比如说,不能因为没有经济能力去麻烦别人,麻烦社会。

我是坚信人生的字典中不应该有“自杀”二字的,更不会赞赏类似松田这样的日本人。这种极端的不给他人添麻烦的偏执行为,在这里只是单纯把它作为一种文化现象的极端表现进行分析。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圣言,代表了东方哲学的最基础认识。但是,这里面的“人”不单单是外人,还应该包括妻子儿女等一众“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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