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的音乐世界呈现出两个极端的演变趋势,一方面,学院人士把固有的调性体系打破,但是破而立之的各种现代派体系,并不是一般人能轻易接受的;而另一方面,通俗流行音乐的发展,随着爵士乐以及摇滚的爆发,俨然已经占据了音乐生活的主流。十八、十九世纪以来,专业音乐人士倡导和打造的精英音乐文化,逐渐被挤回到其象牙塔尖。面对着20世纪多元的音乐文化,处于尴尬之境的学者,倒是用“亚文化”一词贬低他者。但是,难道专业作曲家们就未曾创作普罗大众比较容易接受的通俗作品?
斯皮瓦科夫版《卡门组曲与“老肖”第一钢琴协奏曲》
其实,这类作品也是非常普遍的,各位音乐爱好者和音响发烧友们,看看手头上的唱片,尤其是在那些发烧唱片中,20世纪的作品其实还是比较通俗易懂的。比如本文要介绍的这张俄罗斯旋律唱片公司发行的《卡门组曲》。这张唱片收录了斯皮瓦科夫指挥莫斯科室内乐团演奏的,谢德林的芭蕾舞剧配乐《卡门组曲》(改编自比才的歌剧《卡门》),以及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一号钢琴协奏曲》。这两首曲子虽然都是创作于20世纪,但这两首曲子其实都非常容易“入耳”,尤其是前者,还被发烧友们起了一个俗名——“敲击卡门”。
在介绍这两部作品之前,继续啰嗦一下关于“古典”与“通俗”两者的历史问题。回溯到1728年,一台以英语演唱的歌剧——《乞丐歌剧》,让亨德尔在英国伦敦的意大利语歌剧事业画上了句号。那部《乞丐歌剧》为何能够这么强悍?两个原因,其一,用英文唱而不是意大利语,英国普通老百姓能听得懂;其二、采用了当时英国的通俗流行曲调,而且也抄袭了普塞尔与亨德尔等作曲家之前的名段曲调。在1928年的德国,作曲家魏尔更是把这个“通俗歌剧”的题材改编成德语版本的《三分钱歌剧》,这部以当时的通俗流行曲调与爵士乐为原材料打造的“通俗歌剧”受到了广泛的欢迎。可惜由于犹太的血统,魏尔不得不于1933年逃亡到美国,成为百老汇音乐剧的作曲家。
青年肖斯塔科维奇
关于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一钢琴协奏曲》
肖斯塔科维奇,对于这位当时新兴的(前)苏联阵营中最著名的作曲家,大家可能都会觉得畏惧。毕竟他的交响乐、四重奏、钢琴独奏作品,大多艰涩费解。但是,大家有没有听过他除十五首交响曲外的那些杂七杂八的管弦乐作品?比如电影配乐、通俗歌剧、芭蕾舞曲以及为爵士乐队而作的组曲等。这些作品中,有为数可观的部分是非常通俗易懂且妙趣横生的。
《肖斯塔科维奇管弦乐作品集》
说到老肖的钢琴协奏曲,就必须提起他年轻时代的经历。20世纪初默片电影的时代,电影院通常需要一位钢琴演奏者按照剧情的喜怒哀乐即兴配乐。肖斯塔科维奇年轻时就做过这样的事情,按他自己的话说:“这工作又讨厌,又令人筋疲力尽。工作很累,工资低微。可是我干了,哪怕这么微薄的钱也是我巴望着要的。当时,我们就是那么困难。”这经历为他后续创作电影配乐,甚至其他的作品,都深刻的影响。而他为电影配乐的才华,不仅为他谋得名声,据说还保了他的性命,因为斯大林极其喜欢肖斯塔科维奇的电影配乐。
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一钢琴协奏曲》创作于1932年,是作曲家意气风发的年青时代。当时肖斯塔科维奇也受到德国左翼作曲家魏尔的影响,也创作了的大量“古灵精怪”的作品,这些作品或多或少都带有市井的讥讽、幽默、嘲笑与挖苦。尤其是作曲家本人也是钢琴家的原因,他考虑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在大众面前演奏钢琴协奏曲的时候,应该是比较通俗易懂的作品。所以为钢琴、小号和弦乐团而作的《第一钢琴协奏曲》就诞生了。他写的两部钢琴协奏曲都比较容易“入耳”,与他写的两部“艰涩”的、“苦大仇深”的、“折磨小提琴家”的小提琴协奏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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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钢琴协奏曲》包括了4个乐章,每个乐章都混杂着各种怪异的风格。第一乐章混杂了从巴洛克的复调直至爵士式的通俗歌舞乐;第二乐章则是伤感的圆舞曲和晚期浪漫主义的抒情;第三乐章是自由的前奏曲的风格;第四乐章更是把古典、现代派、爵士乐都混在一起了。而且,作为独奏存在的小号,也是被拼贴在钢琴协奏曲的传统形式之上。神奇的是,无论是风格的拼贴,还是独奏小号的抢戏,都没有任何违和感,这就是充满灵感和朝气的青年肖斯塔科维奇的作品。
肖斯塔科维奇这部作品中用到的爵士乐素材其实仅仅是浅尝即止,就如同他为爵士乐队而作的两套组曲。在严肃音乐的演绎中加入大众化的诠释,就如同假期的余庆节目。这种“余庆思维”为肖斯塔科维奇带来了滑稽幽默而机智灵慧的音乐表现,而这正是他对音乐艺术的重要贡献之一,尤其是在于普罗大众而言。
EMI版《肖斯塔科维奇自弹自作钢琴协奏曲》(1958年访法录音)
旋律公司版《肖斯塔科维奇自弹自作钢琴协奏曲》(1956年前苏联录音)
关于谢德林的“敲击卡门”
让我们把时间跳转到1967年,同样是(前)苏联作曲家创作的一部作品,它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和影响力,在市面上有众多颇具实力的演释版本同时存在,一说起这部作品的俗称——“敲击卡门”,几乎所有音乐爱好者和音响发烧友的脑海里面都会回响起它的乐声。
比才的歌剧《卡门》本身就是通俗易懂并大受欢迎的作品。由其改编而成的作品,小提琴与管弦乐队的《卡门幻想曲》就有两个版本:小提琴大师萨拉萨蒂改编的,以及美国作曲家韦克斯曼(Waxman,1906–1967)改编的。曾经创作了音乐剧《音乐之声》和《国王与我》的奥斯卡·汉默斯坦二世,在1943年把《卡门》改编为百老汇的音乐剧《卡门·琼斯》,并且于1954年拍制成电影上映。谢德林的芭蕾舞剧配乐《卡门组曲》则是为弦乐团与打击乐器而作的,各种录音的名版中,有包括罗日杰斯特文斯基浓烈的首演录音,而斯皮瓦科夫的这版80年代的录音,录音质量更加理想。BIS公司的法伯曼(Farberman)的版本也是值得推荐的,法伯曼这位美国作曲家指挥家,后来更是改编了一个版本全打击乐演奏的“敲击卡门”版本。
百老汇的音乐剧《卡门·琼斯》
谢德林“敲击卡门”的诞生,源于一次(前)苏联和古巴的文化交流合作活动。“敲击卡门”是芭蕾舞剧《卡门芭蕾》的配乐,由于这个配乐经常直接作为音乐会组曲在音乐会中演出,所以按照惯例这组配乐就被称为《卡门组曲》。当初,《卡门芭蕾》是由古巴国家芭蕾的总监阿隆索(Alberto Alonso)编舞的,主演《卡门芭蕾》的是谢德林的妻子普丽谢茨卡娅。谢德林是看了阿隆索与自己妻子的排练才开始动笔的。作为肖斯塔科维奇的晚辈,谢德林的创作理念按他自己是说法是更加“后前卫”,在其同期与后期的作品中运用了各种先锋派的手法,比如偶然音乐(Aleatoric music)和序列音乐(Serial music)。但是,“敲击卡门”却并不属于这类作品,在此作中,谢德林显得相当节制,只是在配器上比较大胆。大规模地使用包括马林巴在内的各种打击乐器,使得作为芭蕾舞剧的配乐,相当生动而赋有表现力,充分烘托出《卡门芭蕾》那火辣浓烈的氛围和悲剧的故事情节。甚至直接听《卡门组曲》,卡门的整个故事都已能了然于心中。
作曲家谢德林与其妻子普丽谢茨卡娅
为什么采用弦乐组和打击乐组,这么奇特的乐团配器组合呢?谢德林解释道:“歌剧与芭蕾舞剧,虽然各自有其表现的方式,但毫无疑问是两类如兄弟般关系密切的艺术体裁。我认为,用于芭蕾舞剧配乐的管弦乐,其声音效果必须比歌剧多几分热度。从客观上来说,作为芭蕾舞剧的配乐,其叙事表达性必须比歌剧的管弦乐强。如何才能使得比才的音乐更加具备鲜明的特性?我必须抉择在交响乐团中以何种乐器代替歌剧中的人声,以何种乐器烘托出舞蹈动作的节律。前者,在我的心目中,只有弦乐才能完成这个任务,而后者,只有打击乐器组能胜任。于是,乐团就由弦乐和打击乐组成。”
罗日杰斯特文斯基《卡门组曲》首演录音
1967年4月20日在莫斯科大剧院的正式首演,但这部风格鲜明通俗易懂的作品却不知何故引起官方的不满,被勒令停演。批评的矛头直指谢德林,指责谢德林冒犯了比才的原作,将卡门降格为一个性象征。当时,谢德林甚至被骂道:“你将西班牙人民的女英雄描写成一个淫娃!”显然,说这句话的人从未阅读过梅里美的原作。幸运的是,谢德林得到了同行们的赞许。肖斯塔科维奇称赞道:“这样技巧地处理大家熟悉的旋律,比写一首成功的原创作品还要难。”指挥家罗日杰斯特文斯基也极尽努力把《卡门组曲》录制成唱片。后来,由于肖斯塔科维奇的帮助,《卡门组曲》慢慢返回到演出的节目单中去,而《卡门组曲》扬名世界则是更晚的事情了。谢德林的《卡门组曲》,其音乐艺术性越来越受到世界各国人们的称道和喜爱。另外,也由于其突出的音响效果,“敲击卡门”也成为了音响发烧友们的超级试音碟的代名词。
法伯曼指挥谢德林的《卡门组曲》以及自己作曲的《爵士鼓协奏曲》
本文首发于《高保真音响》杂志
彩蛋:迪士尼想象中的老肖第二号钢琴协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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