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马晋一

《西游记》出现的诸多妖精中，老虎精应该算是异端。

说它是异端，倒不是行事诡异或不按套路。而是这堂堂古文化里的百兽之王，在神话世界里居然不堪一击，屡屡成为驱魔人棒下的炮灰，较之一路出现的蝎子精、金鱼精、玉兔精、蜈蚣精等众，其武力值却要相形见绌许多。

一句话，老虎精不经打。

不妨看看原著里出现了哪些老虎精。

第一只，应该官称寅将军。这是唐僧途径双叉岭时，遇到的第一伙妖精。但也没有折腾出太多动静，属于打酱油的角色，方才亮相，便被太白金星祛跑了（或被收编了）。

第二只，是在黄风岭上，为山大王黄风怪手下的先锋，又俗称虎先锋。本领却低下得很，八戒举起钯，刺斜着头一筑，“可怜那先锋，脱身要跳黄丝网，岂知又遇罩鱼人，却被八戒一钯，筑得九个窟窿鲜血冒，一头脑髓尽流干”。

第三只，便是车迟国的虎力大仙了。可这只虎精，却喜欢扮斯文。照面取经人，也没兴武斗，偏要文斗。可他的道行，在悟空面前只能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不，猴王面前耍大棒，结果被棒打脑门，一命呜呼了。

此外，还有半只。说半只，因它尚未修成人形。但却遭遇了初出牢笼的悟空，结果不仅惨遭秒杀，身上的皮毛，还被悉数裁下，成了悟空腰间颇为拉风的虎皮裙子了。

总之，老虎生存世界是悲惨的。

作为传统的猛兽，为何它化作妖精便是不堪一击呢？

问题恰恰就出在“猛兽”这个属性上。

想来，中国自古一直是农业国家，依山开荒的，难免就同老虎有近距离接触，偏老虎又喜食人，自然被视为害兽。而在文艺作品里，书生们愤然扛起大笔，誓将老虎赶下神坛。譬如出书于明朝初年的《水浒传》中，地方政府就曾多次在公开场合悬赏捕虎，甚至对民间大户摊派任务，限期完成指标者有赏，逾期者罚（譬如登州猎户解珍解宝兄弟，就因虎尸归属权问题，和当地土豪毛太公闹了一场官司）。老虎俨然成了人民公敌。而景阳冈上，武松几碗酒下肚，三脚两拳打死了一只猛虎，便为百姓欢呼成英雄，官府还专项拨款一千贯，以兹鼓励。

古时这般民意下，写书人响应群情，虎精的形象，自然就被推向了反面。

试想。闻说悟空抡起一棒，KO了猛虎。一旁看书、听书的人，定要鼓掌喝彩了。

老夫子曾曰：苛政猛于虎。

苛政和猛虎，古时似乎成了同义词。

明朝嘉靖年间的时风（吴承恩生存年代），其实已经不堪。皇帝不太理政，尽玩一些旁门左道的东西。而把持朝政的严嵩父子，名声却是极差，广布党羽，侵占民田。据史料记载，仅在京城附近的庄田，就有一百五十多所。而这些都是通过豪夺获取的。而严氏荫护之下的官员，更是上行下效，层层苛压于下级的百姓。

这些人，应当都是吴承恩先生眼里的虎。

正因如此，原著出现了有趣一幕。

在其前身之一的《西游记（评话）》里（元本），黄风岭上的大BOSS原为虎大王，也好有一些本事。但到了吴老先生笔下，索性拿下，退为偏将（即上文中的虎先锋），并给他安排了一个上司，黄风怪。

这黄风怪是谁？一只貂鼠成精。竟也要骑在堂堂虎王头上。

可见作者对虎偏见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