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鬼门关,十人去,九不还,能还者,则称之为过阴人。
我奶奶就是个过阴人,在我们老家,俗称神婆,可招魂问话,又可落阴寻人。只是落阴的事儿我从未见奶奶做过,一般寻常人家请她上门,无非就是想问问去世的人有没有未交代完的事情。
这一年,我奶奶七十整,身体却是硬朗的不得了,耳不聋,背不驼,唯独不便利的,就是眼睛看不见。
我是家里的幺孙,从小奶奶就偏疼我,一般她行这些阴阳鬼事的时候,是从来不肯让家人参与的,却唯独愿意把我留在身边,所以跟着奶奶久了,我也就见惯了那些灵异怪事。
这一天,我家里又来了一个要牵魂的人。
这人叫孙大刚,典型的庄稼汉,生的五大三粗,脾性也跟他的长相一样,倔的像头牛。在村里人缘极差,平日里最爱跟人叫板,若是跟人争执起来,就算没理的事儿也能让他给嚼出三分理来。
可就这么个主,今儿却改了性子,他人还没走进我家大门,却先“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婶儿,求你救救我们家大宝吧…”孙大刚哽咽着说完这句话,便又冲着我奶奶“咕咚咕咚”磕了三个响头。
说起来,这样的场面平日里我也是见得多了,但凡来求我奶奶的无一不是家里有了邪祟不明的事儿,会惊恐害怕也是正常的。
但奶奶平日里最受不了的就是受人软骨,她总说做人要站的稳,行得正,只有没了骨头的鬼,才会随随便便的跟旁人下跪祈求。于是我一看这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跪在地上,不等奶奶开口,便忙走上前想把孙大刚给搀起来。
“孙叔,地上凉,起来说话。”边说着话,我这手就搭上了孙大刚的胳膊。
谁知这一触之下,顿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沿着我的指尖直窜天灵盖。
这让我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冷颤,我一愣,立时收回手一脸警觉的看向孙大刚。这一眼望过去,却让我又是一惊。
虽然我年纪不大,但跟着奶奶混久了倒是也见过几次死人,死人虽看似像是睡着了,但面色死黄,暗沉无光。尤其是身上的那股凉意,是透心透骨的让人发寒。
而我眼前的这个孙大刚,却正是条条符合了死人的特性。
我忙上上下下的又把他细细打量了一遍,这会儿他正跪在地上低着头不停的抽泣,喘息吐气间的,怎么看怎么与常人无异。可若是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散发出死气来?
之前我倒是听奶奶提到过,人死而不僵,那是有怨气缠身,血液不化,故而不僵,可那死人也只会躺尸而已,哪有可能还像个活人一般四处走动与人交流的?
这让我心里不免有些发紧,也打消了扶他起来的念头,稍稍离他远了些,我毕竟见识太浅,第一次分不清这孙大刚是人是鬼,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扭头向奶奶看去。
我奶奶眼睛不好,是天生的眼睛残疾,据她说这是应了过阴人的命理因果,占了个“残”字。但却不是全瞎,只是视线模糊,可视范围较小。
但随着她岁数越大,眼睛的情况也越来越差。眼下孙大刚又跪的离她较远,所以我奶奶一时并没有看到他脸上的死气。
只见她侧着头听了一会儿,发觉我并没把孙大刚搀起来,以为是我贪懒,便张嘴呵斥了我两句。而后站起身来摸索着向着孙大刚走了过来。
眼见着奶奶那沧桑的大手离孙大刚越来越近,不知怎的,我这一颗心突然变得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起来。
就在我奶奶的手要触到他的一瞬间,一直跪在地上低着头的孙大刚却突然跳起来往后撤了一步。
“婶儿,您这是答应我了!”他那张死气沉沉的脸挤上了一丝夸张的笑容,那笑容,当真是要多假有多假,嘴角硬生生的扯向两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大黄牙,皮笑肉不笑,看的我一阵的头皮发麻。
说完,不等我奶奶做出回应,孙大刚便扭头往外走去,边走边回头招呼我们快点儿跟上。
我一愣,这孙大刚分明就是在躲着我奶奶啊。
“奶奶,这孙大刚有些怪啊,他一身的死气,像个死人一样。”趁孙大刚不注意,我赶紧凑在奶奶耳边悄声的跟她打小报告。
听了我的话,我奶奶也有些吃惊,她微微一愣,皱了皱眉头。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变的冷峻起来。
“先跟他走,去了再看看是什么情况。”奶奶一脸严肃的说完,便拉起我的手让我在前边给她带路,跟着孙大刚往他家的方向走去。
孙大刚家住在村西头,距我家也不过就是五分钟的路程,我扶着奶奶小心翼翼的走着,难免步子就慢了些,这可急坏了前头的孙大刚。
此时他已经全然不似平时那古板呆滞的模样,嫌我们走的慢,急的是抓耳挠腮,上蹿下跳,一眼看过去,看他简直就像是一只没长毛的大野猴。
我看着他那怪异的举止,心里更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好不容易的,终于走到了孙大刚家大门前。
“快点儿快点儿,再不快点儿大宝就没了!”到了自己家门前,孙大刚更是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那架势,仿佛恨不得冲过来直接把我们给拉进门。
“嗯?”谁知走到他家门前,我奶奶却一下顿住了脚,嘴里发出了一声疑惑,而后狐疑的抬手往他家那扇红色大门上摸去。
“阳宅阴入?”只摸了一下,奶奶就像触了电似的,一下把手缩了回来。说出来的话连语调都变了。
“什么阳宅阴入?”我听的是一头雾水,也抬手摸了那大门一下,除了冰冰凉凉的,却也没摸出别的异样来。
“作孽啊,作孽啊。”奶奶望着站在门里边不停催的孙大刚,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却怎么都不肯进门了。
“阳宅气数已尽,不出三日,这院里,怕是一个活口都留不下了。”奶奶喃喃自语了两句,似乎又有些不甘心,抬头冲着大门里头喊道:
“若想留后,明晚子时,把大宝的衣物埋在村口大柳树下!”喊完,不等对方给出回应,奶奶转身就拉着我往回走。
我却是不明所以,再回头看那孙大刚,先前急的跟猴儿一样,这会儿见我奶奶转身就走,他竟不急,只静静的站在院子里,一双微微发黄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我们,像樽僵尸一样。。
奶奶拽着我一路往家走,像是跟谁生了大气似的,平日里和蔼可亲的脸上,这会儿却一副冷峻严肃的表情。见这情形,我便知道孙大刚一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当下虽然心里好奇,却不敢张嘴去问。只仓皇的跟在后头,小心翼翼的看着她脚下,生怕有石子磕绊着她老人家。
“大志, 你先去趟王庄,把马仙儿叫来。”
刚走到家门口,奶奶便转身对我嘱咐了一句,说完又狠狠的一跺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道:
“死人的钱他都敢拿来花,真是活久了命都不要了!”
我还没听明白怎么回事,奶奶却不肯再细说了,只急惶惶的催着我赶紧去叫人,并一再嘱咐我,路上不要贪玩,务必要赶在晚上十点之前回来。
见奶奶催的急,我也不敢再耽搁,骑上我那辆破旧的“凤凰”牌自行车,一路就往南去了。
出了村,往南五十公里左右就是王村。我算计了一下时间,这会儿是中午,我要不停不歇的骑到那儿,得四个钟头。要想十点之前赶回来,只怕晚饭都不能吃了。怕误了奶奶的事,当下我拿出疯狗追鸭的劲头,牟足了劲儿往前狂蹬起来。
一路上,我一边脚下蹬的飞快,一边心里暗自的嘀咕,这孙大刚到底是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奶奶解决不了,竟然还得要马仙儿出面?
说起这马仙儿,倒真是个有传奇色彩的人物,这方圆几百里地,就没有一个不认识她的。虽然她小了我奶奶一轮有余,可每次我奶奶见到她,都得毕恭毕敬的叫声“马仙儿”。
她原名叫马翠莲,倒不是旁人,她正是我的亲姨娘,也就是我妈的亲妹妹。后来建了堂口,担了出马仙,这才被人唤作了马仙儿。
据说,她出生的时候天生异相,大晴天里突然响起了闷雷,一道霹雳下来,把一行恰巧飞过的大雁给生生霹了下来,一只只毛秃肉焦的落在了我姥姥家的院子里,整整七只。紧接着,马仙儿就伴着那一股子肉香“呱呱”坠地。
她乍一出生的时候倒也跟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一样的会哭会闹,吃着人奶长大,可在她八岁那年,村里却出了件大事儿,也正是这件事,改变了她的一生。
那年,正赶上我们村子连遭三年大旱,滴雨未降,庄稼地里更是颗粒无收,这让本来就贫乏的村子一时之间民不聊生。险些又回到了那卖儿弃女、人吃人的社会。
就在这节骨眼上,村里却突然来了一个道士。
那道士一身黄金道袍,手拿拂尘,仙风道骨,气势悠扬。一进了村,他就说村里出了个旱魃。
这旱魃是个什么东西呢?
古书有云“南方有人,长二三尺,袒身而目在顶上,走行如风,名曰魃。所见之国大旱,赤地千里。一名旱母。” 又有书说“尸初变旱魃,再变即为犼。”
说白了,这旱魃其实就是死后一百天内的死人所变成的。变为旱魃的死人尸体不腐烂,坟上不长草,坟头渗水。数是僵尸的一种。
那道士说了,只要这旱魃不除,那你们这村里就滴雨不降,直至横尸遍野,冤魂四起。
三年大旱早就让一众村民吃尽了苦头,又听那道士连吓唬带解释的说的那是头头是道,便都像是见到了救世主似的,纷纷跪在地上求他要破解的法子。
那道士倒也是个心肠热诚的,见众人被折磨的痛苦不堪,便给了个法子,这个法子,就是让几个精壮小伙子去“打旱骨桩”。
细解释下来,其实也就是让村民去掘旱魃的坟,挖出尸体,残其肢体,然后放火焚烧。那道士说,只要一把火烧了那尸骨,必会天降大雨。
说到了此处,村民们早就听的是民心激昂,纷纷回家拿了趁手的农具,便跟着道士浩浩荡荡的上了村子西边的梧桐山。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人群里才八岁的马仙儿却突然发起了脾气,她冲到队伍的最前头,指着那道士破口大骂,直说他是来索命的恶鬼,让大家千万不能信了他的话。
可此时哪还有人去听一个孩子的话,都觉得马仙儿中了邪了,竟满口诳语,我姥姥更是生怕她冲撞了仙道,连忙把给她拽到并一边狠狠揍了两巴掌。
当下,那道士又继续领着众人来到了梧桐山的一片坟地里,指着一座破旧的老坟,说:“妖怪就在这座坟地里,你们快把它挖出来烧掉!”
掘人坟墓这种事,本就是件极阴损的事情,更何况里边躺着个僵尸,大家都有些犯怵,但仗着有仙道在,求生的欲望大过了恐惧,也都麻着单子挖了起来。
可谁知,这第一锄头下去,那土层里竟一下涌出了一股鲜血,那血腥臭难闻,闻得人头晕目眩,直犯恶心。
这一变故可吓坏了大家伙儿,一个个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再去碰那坟包了。
那道士一看大家停了手,却有些急了,紧忙的催着:“快!坟里有血,这旱魃是伤着了,趁这会儿把它挖出来一把火烧掉,马上就会下雨。”
本来已经有些打退堂鼓的村民一听,觉得这话也有理,对雨水的渴求让大家又发了狂的挖了起来。
那坟包本就已经塌陷了很多,又加上人手众多,一会儿的功夫,里边的棺材就露了出来。只是那棺材就像在血水里泡过了似的,四周都还在滴答滴答的滴着血,浓浓的血腥味呛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而那棺材的样貌,则根本看不清楚。
“开棺!”见那棺材露了出来,那道士面露喜色,高声喊了一嗓子,就催着大家伙儿赶紧开棺。
有两个胆儿大的,也顾不上脏不脏了,拿着锄头好一通的乱侃乱砸,转眼就把那棺材盖给劈了个面目全非。
其中一个则拿了根撬棍,往那棺材缝里一别,猛的一使劲,便把那棺材盖给撬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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