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政坛,五毒俱全,末世之病,无一不具。如果说第一毒是愚,第二毒是贪,第三毒则是滑,愚人执政,贪官捞钱,滑头旁观,或不发一言,或模棱两可,官场乌烟瘴气,天昏地暗,不难想见。一众滑头排排坐,最前排必是这二位大人:王文韶和徐世昌。这不仅因为他们官居大学士——王文韶是武英殿大学士,徐世昌是体仁阁大学士,清朝的大学士,品阶为正一品,堪比古代的宰相——位极人臣,更因他们都滑到了一定境界,试观二人绰号:王文韶被唤作“琉璃蛋”“水晶灯笼”“油浸枇杷核子”(枇杷核子已经够滑了,加以油浸,简直无法着手),徐世昌被唤作“水晶狐狸”。前后之间,甚至声应气求。

我之所以要把这二者拎出来,则因这两年读他们的日记,感触良深。我的史料观,一向把日记作为首选。近世人物的日记,尤为富矿,大都可观。除了著名的曾国藩日记与晚清四大日记(即《翁同龢日记》、李慈铭《越缦堂日记》、王闿运《湘绮楼日记》、叶昌炽《缘督庐日记》,此说应源自金梁),余者如赵烈文《能静居日记》、张佩纶《涧于日记》、恽毓鼎《澄斋日记》、孙宝瑄《望山庐日记》等,皆属佳品,不仅呈现了一个人的穷通,还可见一个时代的沉浮。当然偶有例外。譬如两个人的日记,我在开卷之前,满怀希冀,掩卷之后,备感失落,煌煌百万言,形同流水账,几乎没有遗留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与作者在其时代的显赫地位并不相称。这二人,便是王文韶和徐世昌。

王文韶日记起自同治六年(1867),止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前后历时三十六年。其早年日记,不能说毫无看头,论及时人,虽以赞誉为主,如称左宗棠“议论雄伟,其一种公忠浩落之气尤足令人钦服,洵一代伟人也”(同治六年正月初八日),称彭玉麟“其一种清刚俊上之气迥非寻常所有,令人叹服,论事极近人情,毫无怪癖之处”(同治十一年三月十一日);偶尔还是敢于非议,如称林则徐“学问经济实为本朝有数人物,而立法太严,亦有未免过火之处,又以讲求操守,易致疑人,致为谗言所动,卒至大局决裂,律以春秋责备贤者之义,亦似无可辞”(同治六年正月十九日)。中年之后,渐趋简约,如同掌柜记账,每天见了哪些人、干了哪些事、写了哪些信等,除此之外,不着一字,不消说对人事的批评,就连赞美,都无踪迹。最令人气闷的是,我一直想看看王文韶在戊戌变法与义和团运动期间的见闻,不料打开日记,翻到光绪二十四年(1898),发现只记到闰三月二十九日,“以下缺”,这一缺,则是一年半;随后是光绪二十六年(1900),从元旦写起,到五月十四日,“下缺”,这一缺,则是半年……这就像一头饿汉,远远望见面包的轮廓,扑上去一看,竟空空如也。这些缺失的日记,不难推断,销毁者正是王文韶本人。

徐世昌日记(即《韬养斋日记》)起自光绪十一年(1885),止于民国二十八年(1939),前后历时五十五年,字数近两百万字。论规模,远过于王文韶日记;论内容,却远逊于——哪怕是中年以后的——王文韶日记。我重点阅读了其辛亥年(1911)日记,姑且以此为例。八月十九日(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翌日,徐世昌在北京得到消息,日记云:“未明起,入直。巳正三刻散。拜客一家。回家。午后杏荪、琴相来谈公事。同琴轩谒庆邸会议公所。久谈。归。约铁路南北段总办诸人谈公事并请宴。闻武昌为叛兵所扰,瑞总督乘兵轮到汉口。”后日日记云:“未明起。入直。午初三刻散。回家。午后小憩。会客至晚,留姜翰青、李季皋晚饭,又久谈始去。”……这两条,大抵代表了徐世昌日记的风格,同为流水账,还不如王文韶日记有意思:王文韶至少记载了那个时代的衣食住行,正如鲁迅日记,可供后世窥探其时的经济和生活;徐世昌枯涩的笔下,几无可发掘的细节,这般滴水不漏的写法,难为他坚持了五十五年。

固然不宜推论,像王文韶、徐世昌这么写日记、删日记,作者必定是一个滑头;具体到这二人,其日记写法,正与性情息息相关。他们的圆滑与谨慎,不仅表现于公事,还波及私生活,如日记这等秘事,都不愿留下蛛丝马迹,以免授人以柄。像曾国藩、赵烈文日记议论风生,李慈铭、王闿运日记嬉笑怒骂,对他们而言,直如天方夜谭。

不过,就王文韶日记的风格转向来看,他的滑头,并非先天赋予,而属后天磨砺。从青年到中老年,从直言到寡言,从意气风发到委曲求全,从勇猛精进到明哲保身,转向背后,则是千回百折的政治沉浮。其中一大关节,即晚清史上的南北之争。

王文韶(1830-1908)

南北之争,由来已久,在同治、光绪年间,终于酿成祸端。林文仁曾撰《南北之争与晚清政局(1861-1884):以军机处汉大臣为核心的探讨》,副题所云军机处汉大臣,一指沈桂芬,系南派领袖,一指李鸿藻,系北派领袖,以此二人为枢纽,南北之争愈演愈烈。王文韶属于南派,不仅因为他是浙江仁和(杭州)人,还有一个关键因素:咸丰元年(1851)沈桂芬任浙江乡试副主考,取中王文韶为举人,师生之谊,渐进为政治同盟。王文韶早年仕途平步青云,年仅四十便出任湖南巡抚,贵为封疆大吏,除了其自身的才干——尽管邓承修称王文韶“才不足以济奸”,却不可否认其才具,文廷式曾记道:“王文韶回乡之时,通省若狂。司、道以下,日候其门。迨见降调之旨,气焰乃稍息矣。然人以为近日枢臣之有才者,尚推此人云。”说远一点,滑头一般都是聪明人,徐世昌被讥为狐狸,可为明证,有人视王文韶为庸臣,着实冤枉了他——与沈桂芬的大力提携不无关系。

沈桂芬提携王文韶,在光绪四年(1878),达到高峰。前一年,李鸿藻母亲去世,按例需丁忧三年,军机处空出了一个位置。沈桂芬赶紧召王文韶进京,不到半年便把他引进军机处。此举不但操之过急,有损王文韶的政治形象,还“打破了南、北两派近十年来于决策核心各占一席的惯例”(林文仁语),导致政局严重失衡。南派虽一时得势,然而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不出三年,因沈桂芬病逝,便跌落低谷。北派被压迫有多么严重,反弹就有多么激烈。

沈桂芬生前,倾力扶植王文韶为接班人,可惜无论政治资历、才具还是品行,王文韶都无法与其师相比。沈氏一死,他无力支撑大局,迅速沦为北派的靶子。光绪八年(1882),云南报销案爆发,他被牵扯其中,遭劾降职,攻击手便是李鸿藻旗下的清流党人邓承修、张佩纶等。五年之后复出,他还不到五十岁,已经锐气全无,不思进取。其时清流党解体,南北之争烟消云散,不过朝局愈发混乱,他无可依仗,只能两头三面,苟合取容,从此开始了政治琉璃蛋的滑头生涯。要言之,这是一个被时势逼出来的滑头:他成于南北之争,败于南北之争,待南北之争终结,反而无所适从,只好与世浮沉。这一幕,看起来无比吊诡,实质上正是晚清政局的惨淡写照。

王文韶的滑头,一来表现为装聋作哑,逃避责任,二来表现为和稀泥,谁也不得罪。老年耳聋,于他人是疾病,于王文韶则如恩泽,遇到不便表态的事情,哪怕听清了,依旧“诈聋”,一问三不知,惟余一张笑脸,连慈禧太后都骂他是“琉璃蛋”。至于和稀泥,试看高树《金銮琐记》记录的一则故事:义和团兴起,王文韶认为不堪大用,于是上疏朝廷,主张不宜围攻使馆,与列强交恶,结尾则道“如以臣为荒谬,臣亦不敢胶执己见”,大权在握的端郡王载漪拿到上疏,以为当杀,读至结尾,遂不加罪,“人谓王文韶不愧水晶灯笼之名”。

水晶灯笼之名,当时便广为人知。王文韶不以为耻,反作招牌。据金梁《光宣小记》:“(王文韶)时为大军机,每晨入值,舆前导以大灯,绘一‘王’字甚巨,一览即知。或以党人方谋炸刺贵要为言,劝去灯字,公曰:‘予和平处世,众莫与仇,正惧误伤,故特显著姓字以示人耳。’”看来,圆滑不仅可以豁免于内斗,还可以幸存于外患呢。

王文韶的滑头之主旨,在于避事,用现在的话讲,即“为官不为”“只要不出事,宁愿不做事”。相形之下,徐世昌勇于任事,其滑头之主旨,则在周旋,游刃于各大派系、势力之间,左右逢源,进退自如。他和袁世凯是把兄弟,其仕途屡受后者提携,1909年初,袁世凯被迫下野,他却屹立不倒,照旧官运亨通。两年后皇族内阁成立,在一干满族亲贵当中,他则占据了内阁协理大臣的高位,纵使用于装点门面,那也可见他何其讨人欢心。就这一点来看,水晶狐狸的道行,似乎要高于水晶灯笼:徐世昌曾自述做官四大秘诀:“圆通、沉稳、柔韧、机警”,这四点,王文韶不乏圆通,略具沉稳,至于柔韧和机警,则难望徐氏之项背。

比徐世昌幸运的是,王文韶死于1908年,享年78岁,倘若再活三五年,则将遭遇晚节考验,不知这个老滑头会闹出什么笑话——徐世昌为世所讥,最显著的污点,即在大清与民国之间首鼠两端——所谓寿则多辱,早死反成解脱,故而有人给他写挽联,有“速死毋成覆巢卵”之语(此挽联之主题,自然还是讥讽他的滑头:“承尘集鹏,耳眚闻牛,聪明不愧琉璃,速死毋成覆巢卵;鹿友乘轩,猿公恋栈,相业惟堪伴食,攀髯去作素餐臣。”)。他死后还得了个谥号,曰“文勤”,如果说其前半生勤于政事,后半生大抵只是勤于磕头。当这样一个以耍滑、装糊涂为己任的人被委以重任,国事如何,不问可知。

2017年4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