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最近心里颇不宁静,厂里效益不好,下岗的呼声此起彼伏,虽然他在厂里已经快六年了,期间经历了两任厂长的交替,他还是依然在以前的工作岗位上不曾调动;当然位置是不上不下的,叫人心里很不安。

越是担心什么,就越是发生什么,两个月后,启明被厂长叫到了办公室,见厂长面如死灰,他心里已经猜到个八九分了。果不其然,厂长掐灭了烟头,握着启明的手说了一番话,正如启明最近心里所忧虑,他下岗了。

走的那天他远远的看见一批身穿新工作服的青年进入了他们昔日的办公大楼,后面看门的老张捧着一大堆旧书籍跑了过来。原来是他那些年在厂里收藏的,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不过想来拿回家也是当废纸卖掉的,不料老张却给拿了过来。

几句安慰的话,让启明的心里很难过,曾经的老同志基本都走了,他或许是最后一批走的。只有看门的老张因为不涉及厂里的任何经营和发展问题,所以职位暂保无恙。告别了老张,启明像丢了魂魄一样走在马路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心里的酸楚和焦虑不亚于前妻过世的时候。

可是他心里清楚,这倒不是为失去的工作而忧心,而是儿子马上要上小学了,正是用钱之际,他却失去了工作,对于身份和背景都如此卑微的他来说,如何应付将来儿子的抚养,可是个大问题。

当天晚上去幼儿园接儿子,带着儿子去菜市场买了几个馒头和冬瓜。儿子说想吃猪蹄,摸着兜里就剩四十几块钱,只好安慰儿子说猪蹄不好吃,要不吃香肠吧,儿子哭哭闹闹不答应,只好应了他的意思。

回到家把儿子放在里屋,启明便去厨房做饭去了。自从前妻去世以后,这个家就一直是他和儿子两人相依为命。家里人都劝他紧忙再找个妻子生活,对他对儿子都好。这话虽对于他是好心,可是事实却并非如此,不是亲生的谁又能悉心照顾?再说一年前那个姓王的女士,还没来他家,只是看到他这一身穷酸的打扮,就摆了摆手转身不见了,如何还能找到一个像前妻那样,不计较他的身份,愿意跟着他一起赴汤蹈火,又陪伴他看花开花落的?

吃过了晚饭,哄儿子睡了觉,启明一个人到院子里抽了跟烟,望着漫天星斗,他又想起了两年前因病去世的妻子。记得他和妻子初次见面的时候,她穿了一件花裙子,五颜六色的裙摆,和路边的野花野草交相辉映,她转身的那一刹那,脸上的笑容像向日葵那般灿烂,深深的迷住了他的心。

两个人也是曾在这样一个漫天星斗的夜晚手握着手许下了心愿,将来要生一个大胖小子,要一家三口人幸福快乐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可世事难料,妻子在婚后一次体检中被查出患有胃癌,让刚刚走上工作岗位的启明如履薄冰,更让一个本来可以幸福的家庭从此背上了一个大铁锅。那几年,他一面要照顾生病的妻子,一面又要辛苦的工作,而儿子那时候也刚刚出生,生活真是太艰难了,几次累晕在工厂里,被伙计们发现后抬回了休息室,可启明却咬着牙奔向工作岗位,因为他知道家里还有人等着他的照顾,他不能就这样倒下去。

两年之后,妻子还是被死神带走了。那一天,他抱着儿子站在雨中,泪水和雨水交织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流了多少泪水。失去亲人的痛苦,让他精神恍惚了数月之多,后来家人多次来劝慰他,又接济了一些钱物,才算把那段最艰苦的岁月挺了过去。

可如今又面临了中年下岗的尴尬局面,真不知道将来的路要怎么走?他怕自己挺不过去这一关又该怎么办?

不料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或许让他明白,生与死本就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只要有爱的跟随与相伴,再苦再难的岁月,也一样可以冲破难关,到达幸福的彼岸。

那天晚上启明做了一个梦,梦见妻子在一片废墟中向他招手,妻子的身子被压在底下,动弹不得。妻子呼救的声音,让启明的身体颤抖不已,忽然妻子和他说,想要看看儿子,她想念儿子,每天都想和儿子在一起。启明一梦惊醒,才发觉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次日,他和幼儿园老师请了假,打算带儿子去妻子的坟前看看妻子,顺便也让妻子看看儿子。可是当第二日一早,启明带着儿子去幼儿园的时候,所见一幕让启明彻底惊怔。昨天白天,幼儿园因为煤气泄漏发生事故,十几个孩子无一幸免。

带着儿子回到家,惊魂未定的启明拿出了儿子刚出生的相片,那是一张三口之家的相片,他哭了,他明白是妻子救了儿子,他知道妻子一直都爱着儿子。而他也明白了,即使妻子不在了,即使生活在困苦,也要将生活进行下去。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也要勇敢的活下去。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在九泉之下的妻子。

启明抱起儿子,走向门外,看着漫天的星斗,放佛看到了妻子在像他们挥手欢笑,他笑了,儿子也笑了。